书客居 > 晋阳 > 第四章

第四章


姚馨兰暗暗头疼。

        哪怕与姚氏初初交手,她就败了几个回合。据先前乳娘反馈的信息来推断,晋阳公主骄纵跋扈惯了,是个受不了气吃不得亏的人,定然没有这般深沉狡猾的心思。

        那占据姚氏身体的人会不会不是她?

        屡屡试探不成,姚馨兰也不愿再多费口舌,索性安安静静地喝茶。意外的是,在某一瞬间她冷不防侧头,恰巧撞到了姚氏偷窥的视线。

        姚氏不动声色回避,居然一点都不惊慌。

        也不知怎么的,瞅着她,姚馨兰的背脊莫名发冷,破天荒地觉得方才她偷窥的眼神似曾相识!

        那种怪异的熟悉感像一条小蛇盘踞在心间,啃噬着她的神经。她绞尽脑汁回想记忆中的每一个人,却怎么都想不出谁会有这样诡异的眼神。

        莫约茶盏功夫,白芷前来解围,说老夫人醒了,叫姚氏过去服侍。姚氏询问了一声,姚馨兰点头示意她可以走了,她这才离去。

        不多时,老夫人由姚氏搀扶着进入前厅,姚馨兰起身上前行礼。老夫人曾由当今圣上荣封魏国夫人,是个气质平和的老人家。她身着竹青色的云纹常服,看起来和蔼可亲,“咱们的晋阳跟先前不一样了,想必身子养好了,精气神儿也不错,祖母瞧着欢喜。”

        这样亲近的老人令姚馨兰卸下防备心,得体地回道:“可让祖母您操心了,晋阳现在好得很,吃得下睡得香。”

        “吃得下就好。”停顿片刻,又道,“只要把身子骨调养好了,以后总会再有的。”

        姚馨兰愣了愣,领悟到其中含义后,红着脸点头,赶忙岔开话题说其他。她急于打探两年中的过往,既然从姚氏嘴里掏不出东西,那就从老夫人身上着手。

        果不其然,一提到姚氏老夫人就打开了话匣子,一会儿说姚氏的经历令人同情,一会儿说姚氏心灵手巧会处事,一会儿又说当初多亏她和怀素把姚氏救回来,林林总总的都是些琐碎事情。

        姚馨兰认认真真地听着,不愿遗漏任何细节。而一旁的姚氏仿佛是在听别人的故事,一派淡定娴雅。

        双方又细聊了好一阵子,老夫人拿出不少糕点招待。姚馨兰捧场尝了些,时不时夸赞一番,哄得老夫人兴致大好。

        毕竟是老人家,精气神儿总要差些,应付了这会子觉得疲乏,要小憩,姚馨兰这才起身告退。临走时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说:“晋阳啊,明儿若得空就过来陪陪祖母吧,咱们可有好长一段时间没说说话儿了。”

        姚馨兰点头应允。

        由林氏陪着回菩提阁,路上碰到刚办完公事回来的薛怀瑾。两人戒备地审视对方,薛怀瑾未说话,姚馨兰也没吭声,双方只是像陌生人般相互行礼,各自错身而去。

        林氏遗憾不已,念叨道:“公主,您老是这样端着也不是个事儿,依老奴之见”话还未完,姚馨兰便岔开话题道:“我方才在老夫人面前表现得可好?”

        林氏笑呵呵道:“好,好。”

        “比起以往来又如何?”

        “更得体。”

        姚馨兰笑了笑,林氏果然转移话题说起方才在世安院的情况,压根就不提薛怀瑾了。

        公主下嫁,皇帝专门赐了公主府,不过一直都是空置着。以前的菩提阁是薛怀瑾住的院子,自从娶亲公主搬进来后,便没把这里当作自己的小窝,出入的次数也寥寥无几。他总有诸多理由不来此地,比如公务繁忙,比如外出办事等等,类似情形一直持续到现在。

        意外的是,入夜时分他突然来了。

        这种场景是极其罕见的,姚馨兰刚要入睡,现在却手足无措。以前嫁过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一切来得太快了,快得令她不知所措。

        见她发愣,林氏高兴地推了推她,她回过神儿,薛怀瑾已经进来了,她整理思绪,强颜道:“驸马来做什么?”

        薛怀瑾看着她,凉薄的眼神令她感到了羞辱,因为她猛地想起今天去世安院老夫人对她的态度。他定然认为她为了强留他费尽心机去讨好老夫人,从而促使老夫人施加压力,令他不得不来菩提阁。

        他为何会来?

        当然是为了老夫人早日抱到曾孙儿,弥补先前对她的冷落!

        这样的施舍挫伤了她的自尊,一股无言的愤怒在胸腔中蔓延,为了遮掩心中的恐慌,她绷紧脸皮笑着。

        林氏还以为她心花怒放呢,皆因公主小产的那个孩子压根就不是驸马爷自愿的,而是被公主下了“合/欢散”才怀上的。

        这些内情姚馨兰自是不知,她若知道了,势必恨不得抹脖子去。

        入睡前薛怀瑾要沐/浴,他向来不太适应婢女近身服侍,林氏用眼神示意,姚馨兰犹豫片刻才慢吞吞地走过去,待仆人关门退下后她才小心翼翼地替他宽衣解带。

        她的动作笨拙而别扭,开解衣带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明明一个很简单的结她都难以打开。而那个结,像是箍在她心头的枷锁,令她的眼眶逐渐模糊。

        这个场景其实很熟悉的,似乎在很久很久以前,她初初嫁为人妇,日日替挚爱夫婿打理行装时也是这般模样。而今,物是人非,眼前的人仍旧是她的夫婿,可她,却把自己给葬送了。

        沉浸在过往回忆里,她的情绪愈发激动,甚至不受控制。察觉到她的异常,头顶上传来平静的声音,“怎么?”

        姚馨兰缓缓抬头,也不知怎么的,那一刻,她眼里的沧海桑田竟把他震撼到了。那种悲凉到骨子里的孤寂犹如一盏青灯缥缈在空旷的黑夜里,令他的心底破天荒地滋生出几分怜悯来。

        “我可以抱你吗?”

        没料到她会问出这样唐突的话来,他愣了愣,随即平淡道:“随你。”

        得到他的允许,她尝试着拥抱他。脸轻轻地贴在他的胸膛上,温暖而宽广,令人依赖。她心安理得地闭上眼,仿佛回到了初嫁时依偎在丈夫怀里的情形,独自沉迷在有人依靠的幻想里任凭泪水滑落。

        有人依靠真好。

        真的。

        真好。

        在双亲去世,失去孩子,千里寻夫的日子里,她鼓起莫大的勇气鞭笞自己坚强起来。那么多的苦难她都承受得了,唯独寻到丈夫沈何时,女子所有的坚韧都在那一刻崩溃了。在最亲密的人面前她不想坚强,只想依靠他,有他疼,有他宠,有他为她遮风挡雨。

        奈何,现实却狠狠地甩她一巴掌。

        疼啊,真疼!

        在那些对簿公堂的日子里,那些无依无靠绝望到疯狂的日子里,那些从心如死灰到重新振作的日子里,都是她一个人。

        一个人。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薛怀瑾的衣裳,他微微蹙眉,用仍旧平静的声音问:“你哭什么?”

        “噢,没哭什么,只是在哭一个未亡人罢了,今日过后,便再也不会为她哭了。”她说的话他听不明白,却也没有追问,只是任由她抱着。

        一个拥抱告别了过去,她的情绪彻底平复下来,缓缓松开他,知道今晚是逃不过以身侍人的命运了。

        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又恢复了先前的深幽,替他宽衣的动作不再笨拙,而是娴熟。只是当他进/入浴桶时,她仍旧不太适应,悄悄地偏过头。桶里的水有些凉了,她镇定地试了试水温,道:“我再去添些热水来。”

        薛怀瑾的双臂舒适地放到浴桶边缘,闭目道:“无妨。”

        看着他肆无忌惮地放松,姚馨兰迟疑了许久,才拿起帕子替他擦洗身/子。先前没留意,现在才看到他的胸膛上有好几处伤痕,触目惊心。

        压下心中疑惑,她转移注意力擦洗他的手指。他的手生得极好,指骨分明,显得修长而有力,掌上有薄茧,怕是练武所致。

        然而,当目光落到腕上的那串黝黑念珠时,手中的帕子忽然掉进浴桶里,一脸惊恐之色。薛怀瑾警惕地睁眼,极具洞察力的眼睛像一团鬼火烧进她的心底,令她莫名恐慌。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暴雨,污水横流的腌臜巷子,被削掉半边的脑袋,以及被挖了双眼的人头和念珠

        那个场景太过恐怖,以至于到现在她都还历历在目。

        眼皮狂跳不止,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她故意捂住胸口,腿软地跌坐到了地上,一脸心慌气短。

        薛怀瑾就看着她蜷缩成一团,本不打算理睬,突听她用略带歉意的语气小声说:“对不起,晋阳身子不舒服,不能服侍驸马了。”又怕他误解,连忙解释道,“自从小产后就落下了心悸的毛病,容晋阳缓缓。”

        许是被“小产”二字刺激了神经,薛怀瑾猛地扯过屏风上的衣物,迅速跨出浴桶套上,不容分说一把将她抱往内室去了。小心将她放到床上,他默默询问:“需要请大夫么?”

        姚馨兰紧张地摇头,字字斟酌道:“不,不用,缓一阵子就无碍了。”

        ~~b~~


  (https://www.skjvvx.cc/a/44/44293/11867475.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