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听她一说,林氏悬挂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片刻又不由得提起,因为公主又问了些没头没脑的问题。她憋着疑惑仔细回答,姚馨兰这才晓得宿主的闺名叫周月如,封号晋阳公主,于半年前嫁给平南王府的世子薛怀瑾为妻,此次晋阳公主小产丢了性命,她寄生于此。
后来陆续追问,经过林氏口中她大致清楚了晋阳公主跟薛怀瑾之间的关系,夫妻并不和睦,也难怪薛怀瑾对她的态度冷淡至极。
不过,从林氏口中她还听出了些许端倪,薛怀瑾对她的态度似乎取决于老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姚氏,两人之间的关系好像说不清又道不明,引人无限遐思。
借疲惫需要小憩把林氏打发走了后,姚馨兰不禁头疼起来。前些日子荒唐颓靡,好不容易才说服自己接受现状,可照目前的局势来看,她寄生的躯壳虽是薛怀瑾明媒正娶的妻,夫妻关系却冷淡。
薛怀瑾似乎又钟情于当初通过晋阳公主和二小姐弄进府里来的姚氏,偏偏姚氏恩将仇报,插足薛怀瑾与晋阳公主从中破坏二人关系,更要命的是那个姚氏还是她姚馨兰自己!
也不晓得她到底作过什么孽,前生被沈何背弃,现今又遇到薛怀瑾这样的主儿。想到沈何,她不禁攥紧了拳头,两年前他春风得意,这会儿又是什么光景?
还有,她既然占据了晋阳公主的身体,那姚氏的身体又被谁占据了,会不会是晋阳公主,她俩相互交换了?
想到此,脑门直冒冷汗,这么荒唐的事亏她想得出!
但眼前的种种令她不得不怀疑,她既然生存在了两年后,那两年中又发生了什么,她都经历过什么?
仿佛在一瞬间,她找到了寄生的意义!
次日傍晚时分,林氏喜滋滋地服侍姚馨兰用饭。她之所以欢喜,皆是因主子的胃口极好,汤汤水水的进了不少。
姚馨兰吃饭的态度很认真,因为她确实想通了很多事情。与前生的糟心对比,现在的情形可是大有改善。她虽是弃妇,至少还是金枝玉叶,有着十八岁的如花容颜,更不用挨饿。
人活着就是为了那口饭。
只要有口饭吃,比什么都强!
当然,若没有一副强健的体魄,怎么可能去揭开谜团,去告沈何那个负心汉替自己翻案,让他身败名裂呢?
正吃得津津有味,忽听丫鬟彩青来报,说驸马爷前来探望。林氏更是欣喜,姚馨兰却皱起了眉头。虽然她并不清楚小产的内情,但在妻子最脆弱的时候他不来安抚也就罢了,偏偏弄来一群和尚,安的是什么心?
姚馨兰顿了顿筷子,头也不抬道:“彩青,你去回个话,就说我不想见他,想多用些饭。”
林氏正要插话,姚馨兰偏过头看她,她欲言又止,终归也不敢说什么,只朝彩青点头,彩青立刻下去传话。
此刻薛怀瑾负手站在院子里,面上不知是什么表情。彩青在一旁耷拉着头,身侧的仆人少安一会儿看她,一会儿又看薛怀瑾,挣扎了许久才道:“主子,既然公主不领情,咱们还是回吧。”
薛怀瑾斜睨他,少安猛地捂住嘴,这才想起他们为什么会来这里,皆是被王妃和老夫人逼的啊!
这个过场怎么都得硬着头皮撑下去。
待姚馨兰吃饱喝足,彩青再次来报,说驸马爷还在院子里等着。姚馨兰愣了愣,林氏更是喜上眉梢,连忙劝道:“公主,您看驸马爷都等了这么久,就让他进来说几句吧。”
姚馨兰沉默不语,林氏把彩青打发下去,继续劝说:“晋阳,听乳娘一句劝,别犟着性子把他赶走了。”顿了顿,语重心长道,“想想当初您不顾娘娘劝阻非要嫁世子爷,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才全了心愿,如今却闹到这般田地,倘若您真想维护这段姻缘,便听乳娘一句劝,该低头时就低头,来日方长的,还怕收拾不了姚氏那个贱/妇?”
提起老夫人房里的姚氏,姚馨兰眼皮一跳,整个人都精神了。心中掂量轻重,遂点头应承,林氏如释重负地笑了。
不一会儿薛怀瑾进屋,林氏悄悄地退下,离去时还不忘跟姚馨兰递眼色。这一幕都落入薛怀瑾的眼里,心中虽鄙夷,面上却未表露出来。
姚馨兰低垂着头不吭声,薛怀瑾也不说话,室内一时寂静万分,气氛古怪。要是按以往晋阳的骄/纵性子,定要撒泼哭闹一翻,偏偏眼前的人端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到窗外,一脸寂寞如雪的孤寡样子。
不知怎么的,薛怀瑾有些不适应。
若比谁更有装死的潜力,二人是不相上下的。姚馨兰从头到尾都没说话,表面上看不出端倪,实则内心千百回转。从未料想过,她竟会与另一个“自己”争抢男人!
方才林氏的话点醒了她,要想了解这两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势必得在薛怀瑾和姚氏身上找寻线索。想通了这层关系后,她稍微酝酿情绪,轻轻叹了一声,语气哀婉道:“都怪晋阳不好,没能保住腹中的孩儿。”
薛怀瑾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答话。
姚馨兰轻颦眉头,努力挤出一抹笑来,郁郁寡欢说:“祖母和娘时常嘱咐,家族兴旺的重担是落在我们女人身上的,然而晋阳没用,一时半会儿怕是无法给驸马添丁。此次小产,也令晋阳想明白了很多事,与其事事要强好妒,还不如豁达一些”她的话还没说完,薛怀瑾就打断道:“说人话。”
姚馨兰愣了愣,有些惧怕地看着他,小声道:“若驸马愿意,可纳妾。”
“纳妾”二字钻入耳中,薛怀瑾猛地一哆嗦,活见/鬼的,他更不适应了!好在是他的定力超强,棺材脸居然还能继续绷住,一言不发地起身走了。
外头的少安见他出来,赶忙上前伺候。要是往常的话,每回他从菩提阁出来都会阴郁烦躁,但今天不一样,表情像活见鬼似的,一言难尽。
直到主仆二人走远后,林氏才进屋探情形。姚馨兰坐在椅子上闲闲地斟茶,林氏偷偷打量她,试探问:“方才见驸马爷出去面色奇怪,不知公主都跟他说了些什么,可否说来听听?”
斟茶的动作微微停顿,姚馨兰抬眼看她,不以为然道:“我跟他说我接受他纳妾。”
此言一出,林氏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气急道:“我的好公主,您怎么能跟驸马爷说这样的话呢?”
“不妥吗?”
“当然不妥了,万一驸马爷把老夫人房里的姚氏给纳进门来,可怎么办呀?”
一声轻笑,姚馨兰眉毛一挑,原本不想鄙薄曾经的自己,却不得不开口道:“据说那姚氏成过婚丧过子,还在江宁闹过官司,这般卑微之人,你觉得王妃会让驸马爷把她给纳进门来吗?”
“这”
“既然有传言说二人暧/昧,今日我便放话试探驸马爷,倘若他真有这个心思,我也好早做打算。倘若他没这个心思,那无论姚氏怎么费尽心机,都无法撼动我这个正主儿。既是如此,我又何苦去自寻烦恼?”
一番话说下来,林氏先是震惊,后是高兴,连连道:“您看我这老糊涂,可真是糊涂了!”
看着她笑盈盈地自打嘴巴,姚馨兰若有所思,眼前这老家伙能随公主进平南王府想必也有几分真本事,先前倒是她看走眼了,还以为她蠢笨,原是装傻诱导她开窍呢。
心中琢磨,既然姚氏在老夫人房里,那便要走一趟了。至于府中礼节她倒未必担忧,一来有乳娘在身旁提醒,二来在她还是姑娘时家中也曾使唤过丫鬟婆子,知道些礼数。
以前的娘家虽不富贵,生活却也宽裕,当初她被猪油蒙了心,不顾姚父的“门当户对论”非要嫁给一无所有来历不明的沈何,为此与家里闹得不可开交。
毕竟是姚家的掌上明珠,最终姚父还是成全了他们,却狠下心肠不予接济。结果她心气儿高,硬是没要娘家一分一厘,靠着自己的双手讨生活。
哪晓得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接着娘家败落,双亲相继去世,唯一的寄托娟儿也病死了,逼得她不得不去寻找最后一线希望,却得来这样惨烈的结果。
回想一路走来的经历,姚馨兰暗暗告诫自己,她若有闺女,断然是不会任由她胡来的,哪怕打断了双腿自个儿养着,也好过让他人糟践。
这些活生生血淋淋的例子告诉她,倒贴的都没有好下场!
为避免自己临时怯场露出马脚,次日姚馨兰特地吩咐林氏多带些丫鬟仆人去老夫人的世安院。眼下排场是有的,架子自然也得端出来。
一众人浩浩荡荡地入了世安院,姚馨兰暗暗打量周边,园子里的设局看似简朴,实则别致,颇费了一番精巧心思。
坐在矮凳上由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白芷奉茶伺候着,须臾,另一丫鬟打帘子进屋,正是我见犹怜的姚氏。姚氏低着头行礼,说老夫人正在午睡,估计一时半会儿起不来。
姚馨兰眯着丹凤眼儿细细打量她,她身着牙色简服,发上只插了一支做工粗糙的银钗,想必府里的伙食不太好,这样搭配起来更显弱不禁风。心思一动,好整以暇道:“反正我今儿空闲,便候着吧,你们先退下,我想和阿姚说说话儿。”
白芷看了姚氏一眼,有些忧心地退下了。一干仆人也悄悄地退下,只留姚氏站在那里,神色从容不迫。
这样的神情不禁令姚馨兰困惑,说句老实话,她很是怀疑自己的能力,才仅仅两年就变成了老夫人身边的红人,得费多少心思?
干咳两声,她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清声问起老夫人最近的生活起居。对面的姚氏微微一笑,有条不紊地回答,并着重强调老夫人特别担心公主的身体状况,都清减了不少。
这顶帽子扣下来,姚馨兰心生嘲讽,不愧是门道儿深的,真会说话。再看姚氏的表情,仍旧不卑不亢,颇有气度。
两人暗暗较劲,每每姚馨兰想从对方口中套话,却都被对方打太极忽悠了过去,且不露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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