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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沈歆没有吭声。

        她忽然倦了,这么多年的坚持,得来的仅仅只是他的煎熬。

        她以为那三年恩爱都是真的,那是她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可他却告诉她,那是他最不愿提及的往事。

        从未这般厌倦过。

        他负她,居然也能负得理所当然。

        身子愈发冰凉,她想,她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很显然,她的情况他心知肚明。在确定她活不过明天后,他冷漠地转身离去。她眼睁睁地看着他走远,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忽然挣扎呼喊道:“沈郎。”

        沈歆顿身,她吃力道:“你虽厌弃我,可娟儿毕竟是你的亲生孩儿,她在生时也总是念叨着爹爹什么时候能回去看她一眼。如今她死了,我把她埋在龙泉乡的花崽坡里,你若得空,便去看她一眼吧,了她一个心愿,唤她一声娟儿”

        暴雨,遮盖了沈歆渐行渐远的身影。

        姚馨兰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想拼力爬起来,却痛楚不堪。憎恨的情绪牵动五脏,只觉胸口一坠,一口鲜血吐出,之后晕厥过去。

        暴雨响雷声震耳欲聋,也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冰凉的雨点再次将她仅有的生息唤醒,意识跟着复苏。

        她以为她已经死了,可眼前模糊的一切告诉了她,她还活着,她仍旧躺在污水横流的巷子里,等待生命被蚕食掉。

        暴雨中隐隐传来窸窸窣窣的打斗声,她以为是她产生了幻听闭目不理,可隔了很久那些嘈杂的声音还未消散,她吃力睁眼,看到了一生中最惊恐的一幕——有人的脑袋被削掉半边滚了过来。

        浓郁作呕的血腥混合着污水染透了她僵硬如尸体的身子,她动了动手指,等死的过程并不好受,特别是眼前的场景,瞬间点燃了她的求生意志。

        之前她还想着生无可恋,死了一了百了,真到要她死的时候,她退缩了,甚至可耻的感到了害怕。

        她凭什么该死?

        该死的明明是沈何,该受到惩罚的明明是他们,她凭什么要替他们受罪?!

        她要活!

        她不但要活,并且要活得好好的,活得漂亮才对得起她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

        像突然开窍似的,姚馨兰的脑子瞬间清醒。

        随着几道短暂的惨呼声,打斗很快就平息下来。她半闭着眼睛,隐隐看到有人走了过来,淅沥雨声中,耳边的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她屏住呼吸,闭目装死。好在是脚步声路过她时并未停留,她微微放松,直到对方走了很远后,才吃力扭头观望。

        暴雨中的背影高大而挺拔,那人一身黑衫,手持利剑,另一只手里不知拎着何物。恰逢一道闪电霹雳而来,明晃晃的白光照射到那人的手腕上,露出一串浑圆的念珠,而念珠下竟是一颗人头!

        一颗被挖了眼的人头!

        姚馨兰两眼一翻,被活生生吓晕厥过去。

        待她再次醒来已经是日上三竿,本以为该到阎/王殿报道,却不料鼻息里闻到丝丝异香,她迷惘睁眼,耳边响起一道雀跃的惊呼声:“哎呀,主子醒了,她醒了!”

        两颗脑袋迅速探了过来,是两个年轻活泼的俏丽丫头。其中一名老妇推开她们,那老妇体态略胖,眉头有颗绿豆般大的肉痣,她双手合一,口里直念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总算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

        姚馨兰茫然地望着她们,一头雾水。老妇泪眼婆娑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旁边的丫头们跟着抹泪,很是伤心的样子。

        老妇在跟前说着奇怪的话语,听得她不明所以。稍后陆续来了不少看诊的大夫,瞅着帐外人影闪动,姚馨兰颤抖地抚摸柔软细滑的金丝锦被,这样的奢侈触觉是她一生中从未体会过的,她不禁恐慌起来,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睡一觉就好了。

        入夜时分,姚馨兰再次转醒。

        眼前的一幕幕跟白天没有任何区别,她还睡在这里,浑身虚弱无法动弹。吃力转动脑袋环顾四周,室内布置得奢华亮丽,非富即贵。困难地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惊动了帐外的老妇。

        老妇掀开帐帘,轻声问道:“主子可是醒了?”

        姚馨兰看着她,犹豫了半晌,才小声问:“都什么时辰了?”

        “戌时。”

        姚馨兰“哦”了一声,眼底尽是茫然。老妇还以为她在想不痛快的事,忙道:“主子都昏睡了三四日,好不容易转危为安,可不能再折腾自己了。”

        姚馨兰没有出声,只是面露古怪地望着她,心中掂量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问出一个问题:“这是哪里?”

        老妇愣住,没料到她忽然问出这样的话来,不禁奇道:“这是平南王府啊,主子莫不是病糊涂了?”

        平南王府?!

        姚馨兰不禁陷入了沉思,莫非是她得救了,被安置在此?不知怎么的,心里头总觉得不踏实,她四下张望,再次试探问:“今儿是什么时日?”

        老妇答道:“今儿是四月初五呢。”

        姚馨兰一下子愣住了,她记得昨天才是四月初七,怎么一觉醒来就变成了四月初五?心中愈发不安,她破天荒地问出一个奇怪的问题:“现今可是永章二十三年?”

        这下老妇不禁有些抓狂,急声道:“主子记错了,现今可是永章二十五年!”

        心底猛地一咯噔,永章二十五年!

        她明明记得她状告沈何是在永章二十三年,可现在竟然是两年后了?!

        两年后!

        脸色愈发苍白,见她面色不对,老妇被吓得够呛,赶忙抓住她的手急声道:“公主,公主您怎么了,可不要吓乳娘。”

        眼皮没由来地狂跳几下,老妇的称呼着实把她吓坏了,不禁哆嗦道:“去给我拿铜镜来,去,快去”

        乳娘林氏依言取来铜镜,姚馨兰一把抢过,往里头一照,顿时崩溃了,因为那张脸孔并不是她姚馨兰的!

        改头换面带来的冲击可想而知,她一时无法承受,疯了似的冲下床想要逃离。林氏惊恐不已,慌忙把她拽住,哭丧道:“公主,您这是怎么了?”

        姚馨兰不予理会,像见鬼似的往外奔。许是举动太过激烈,忽觉下腹一阵绞痛,丝丝温热从腿/间留出,竟是血!

        大片鲜血染红了裤/腿,腹部的疼痛令她无法忍受,虚脱地倒了下去。林氏失声尖叫,惊慌失措去请大夫。刚走到门口,就撞见一华服男子前来探望,正是世子爷薛怀瑾,身侧跟着一名女仆,那女仆见此慌乱场景赶忙去看姚馨兰的状况。

        林氏哭着行礼,薛怀瑾冷着脸打发她去请大夫,女仆连忙道:“驸马爷,还得劳烦您把公主放到床上去。”

        薛怀瑾眉头微皱,迟疑片刻才板着棺材脸把姚馨兰抱到了床上,随即又离她远远的。方才姚馨兰光顾着肚子疼,倒也没留意他的冷淡,更没瞧过女仆的样貌。咋一听声音似乎有些耳熟,强忍不适抬头看她。

        这一看,不禁愣住了,顿觉热血直冲脑门,彻底懵了。眼前的女子清瘦又单薄,虽打扮简单衣着朴实,神态却楚楚可怜,令人心生爱护。

        手莫名发抖,姚馨兰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方,喉咙干涩,想说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那明明就是她自己的模样,明明就是她姚馨兰啊!

        “你、你是谁?”

        憋了半天,她才惊恐开口询问。显然她的询问把薛怀瑾和女仆问得摸不着头脑,二人对视一眼,都露出不解的神情。

        女仆轻声道:“回公主,奴婢姚氏,是老夫人房里的丫鬟。”

        姚氏?!

        嘴角抽了抽,姚馨兰颤抖地指着她,结巴道:“你是姚姚馨兰?”

        “正是奴婢。”

        “轰”地一声,胸中像有一团乱麻炸开,激得姚馨兰两眼一黑,昏迷过去。姚氏被吓坏了,慌乱呼喊:“公主,公主”

        一直未出声的薛怀瑾冷不防道:“自作/孽,不可活。”

        姚氏抬眼看他,他的脸阴沉沉的,一副凉薄厌弃的样子。似被他吓着了,姚氏咬唇不语,薛怀瑾的面色稍稍柔和了些,“瞧你到处是血,快去洗洗。”

        接下来的几天姚馨兰都在半醒半梦间挣扎,直到第六日她才彻底回魂儿了,整个人却像被抽了生气的木偶,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忽笑忽哭,一会儿又喃喃自语,神志无常。

        林氏担忧不已,赶忙把她的情况汇报给了府里掌事儿的王妃窦氏。

        也不知是谁出的主意,隔了好一阵子居然请来一群和尚念经驱魔。得知消息,姚馨兰懊恼不已,冷眼瞅着林氏,阴阳怪气道:“您是瞧我疯魔了不嫌丢人么?”

        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刻薄的话来,林氏窘迫回答:“公主勿要见怪,王妃也是担心您,故才特地请示宫里头的娘娘,请来佑音寺主持给您祈福。”

        姚馨兰冷笑道:“顺道超度那没出世的孩儿?”

        林氏心头一惊,惶恐地跪了下去。她倒从未怀疑过眼前的公主压根就不是本人,皆因公主性情跋扈惯了,事事随心所欲极不易服侍,今儿发起脾气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习以为常。

        隔了好半晌,头顶上才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老夫人房里的姚氏是什么时候进府的?”

        林氏愣了愣,困惑地看着她,答道:“进府将近两年了吧。”停顿片刻,忍不住道,“公主莫不是忘了,当初听说还是您和二小姐怀素商量着带进府里来的呢。”

        姚馨兰怔住,虽心生疑虑,却也没表现出来,只敷衍道:“瞧我这记性,昏睡了几天都睡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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