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梦的消失、寝室文化
【多年以后,我该如何爱你?用我破碎的羽翼,用我日渐衰老的灵魂,还是用一个除了黄昏便一无所有的人的永远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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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从大学毕业数年的我,回忆起那段青春日子里的往事时,总是蒙着一层伤感的薄纱。渐渐地我才开始明白,无论是伤心的事还是快乐的事,一旦成为过去,那便是无可挽回的伤感。只是因为没法再回去了,只有一次,错过了就是永远错过,失去了就是永远失去。
如今我在文坛最边缘来回兜圈子,活像围着一坨干粪打转的绿头苍蝇。
身为一名文艺工作者,我时常困惑,那些作家们,那些起点月收入上万的作家们,他们的灵感究竟来源何处。
王小波说:“灵感是高潮,写在纸上是身寸米青。”
那么,我就顺理成章属于性功能障碍。
我的处女作也曾被出版商发现潜质。我曾以为我的文学梦终于实现了。
然而,等到成品摆上书架时,处女作已经被改得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书竟然反响不错,读者众多。我知道这就如同家庭主妇爱看生活杂志上的烹饪技巧。
我无可奈何地接受这种畅销。结果编辑又跟我约稿,要我把这个原本就是一个完整故事的小说写成一个系列。没办法,硬着头皮上,借鉴废话流元老级人物的压箱底功夫给它续写。最后写完第四部的时候,我感到生理性不适,打电话告诉编辑,我今生今世不会再写那个故事了。
我听说美国有种减肥功效的催吐剂。有朝一日,我把自己处女作的大幅广告贴在催吐剂广告旁边,不用说也能抢走他们家三分之二的生意。随看随吐,瘦身阅读。
同时处女作告诉我这样一个道理:
在时代这个庞然大物面前,你真的很小很小。
直到我明白自己不过处在身不由己的狭窄夹缝里时,我已经给多家杂志的养生专栏写了一百来篇出奇相似的保健大法;还写过小得堪比报纸中缝寻人启示的文章。
时代是躺在金字塔里高贵的法老,我是最底下哼哧哼哧搬石头的老黑奴。所以某一天我也许会发现自己这等模样的人怕是只能待在这等模样的生活里,那时候我曾怀了十几年之久的茂盛的梦,早已悄无声息地凋零在一处不知名的荒郊野外,了无踪迹。
写作是一件不快乐的事情,尤其当你以为你的灵感达到高潮,足足射了三天三夜以后,最好别急着读新写的稿子。一读就枯萎。
故写小说对于我,更像是偷一些现实生活中的玻璃砖瓦,带进自己构筑的新世界里,去搭建,去排列组合。
即便如此,活在新世界里也像是不大快乐,狭窄低垂的现实只能使我重新搭出另一种雷同的低矮现实,于是我发现,自己仍旧是那个最底下的老黑奴,哼哧哼哧搬石头。
高中三年荷尔蒙生生憋进腺体里,一到大学,所有人都以一种拼了老命的架势爆发出来。男男女女,哭哭闹闹,分分合合,搂搂抱抱。
大学毕业以后,人人都要走进社会,都要忘掉疯狂青春,回归平常庸碌的生活和心态。
然后到现在,毕业多年,我终于发现自己正走着一条漫长而平庸的人生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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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起来,莫言获得搬石头大奖的那一年,正是我进入大学的第一年。
同寝室另外三个人都是理学院的,我始终不明白文学院的自己为什么会被单独分进那三个理科家伙的寝室里。
“因为文学院正好有奇数个人,理学院也是奇数个人。”其中一个室友认真分析给我听。我像是心悦诚服地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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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过,大学里每个人的激情都像神州七号推进器。载人航天。
因此人人都顾着恋爱,寝室无人照料,从早到晚飘着一股烂橘子皮的霉味。瓜子壳、空的易拉罐、烟灰,全部一股脑往床底下塞,有一次大扫除甚至还发现了一个用过的套子。
男生寝室,住的都是男人,因此墙上尽贴一些不伦不类的海报。萌妹子外加二次元,这都是小儿科,几乎每间寝室都贴有女人穿着透明衣服的照片。我隔壁寝室的一个工科男据说天天对着墙壁开炮,墙上贴了张猎奇海报,女人的腿呈七点二十分叉开,那下面插着不知是谁的胳膊,整条往里捅进去。
我们寝室最色情的海报来自于一个同样色情的男生。他的外号叫床板,因为有传闻说他有一次夜里溜进女寝和一个女孩玩,结果半夜三更动静特别大,床板上战斗激烈,最后战场塌了下来,两人一齐摔在地上。那女孩的室友以为地震,猛然惊醒,瞪着碎掉的床板和废墟里赤身裸体的两人。床板因此得名,并且因为“一个女生知道=全校广播”定理而人尽皆知,声名远扬。
他自然也属于大张旗鼓张贴裸体照的那一类人。来寝室第一天,他贴那玩意儿的时候,寝室里另一个学生物的人不声不响盯着海报看了半天,最后说:“其实你用不着天天自己开炮,不觉得?总不至于和你女朋友约会之前还自己来一发吧?”
床板耸耸肩。我觉得学生物的语速着实慢,字斟句酌似的慢悠悠说话,像领导人发言。
学生物的又把头转向我:“文学院的,你说说看,有必要天天盯着这种东西吗?”
我没异议。
“也罢也罢。”床板将海报揭下,“我的档期还是很满的,约会多了也没时间照顾我自己的手。”
于是我们成了少数没贴女子穿透明衣服的照片的寝室。我什么也没贴,因为什么也不想贴。一开始倒是想过贴个鲁迅先生的肖像,但细细一想便觉得太愚蠢了。
学生物的那人名副其实,我们就叫他生物。他算是个三观端正、充满追求的人。墙壁上贴着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不谈恋爱也不抽烟喝酒,女人一点也不沾,我甚至怀疑他也不打飞机,浑身上下一点腥味都没有。洁身自好。
生物沉默寡言,日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床沿上摆着整整齐齐的一排玻璃瓶子,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一只昆虫。要命的是其中有一只全身发紫的蜈蚣。每当生物借着夜里的台灯光坐在床头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虫子,我就背脊发毛,甚至觉得那条紫蜈蚣钻进了我的背里不住蠕动。
“为什么收集那么多虫子?”我问。
“谈不上收集,交朋友罢了。”他笃笃定定地说道,“喏,这字甲虫叫约翰,那个一动不动的蛾子是汤姆。哦,对了,还有这条蜈蚣”
说着,他连虫带罐举到我面前,近得快贴住我的脸了。
“我不是近视眼。”我极力保持平静。
“哦,抱歉抱歉。”生物收回他的罐子,“它是个女孩,它叫玛格丽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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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有一天晚上我再也忍不住,转头说道,“一定要看好你那些小宠物,可别让它们逃出来。”
“那是自然。”生物幽幽地说,“一定会看好它们的,今天玛格丽特失踪的事再也不会发生第二次了。”
那天我端着手电筒找了一晚上的玛格丽特。蜈蚣没找着,倒是发现床板的床板下面藏着一盒避孕套。此后几天我背部莫名起鸡皮疙瘩,并且一直踮着脚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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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物要研究昆虫,这是他毕生志向。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将来,天天搞昆虫研究,为科研事业做贡献,实现中国梦,建设一个更美好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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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一天夜里,床板干完那事儿,余韵未消地喜滋滋从窗口爬进来,不料一不留神打翻了生物摆在床沿的那一排罐子。汤姆、吉米、还有詹姆斯、米开朗基罗等众多朋友全都躺在了生物的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声尖叫惊醒。
“究竟它们是怎么逃出来的”生物和一床虫子同床共枕整整一晚上。
床板一声不吭地照常洗漱。这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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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寝室原本有四个人,另一个人自第一天起就没跟我们见过面。他直接搬出去跟一个女的同居了,就在学校对面的公寓楼里。每天晚闲来无事的时候我们都会透过窗户眺望远处的公寓楼,观察那人的房间是几时熄灯的,以此来判断他当晚是否云雨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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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我也曾交往过女孩子,偷偷外出幽会,有时幽会回来已是大半夜,生物还帮我留着门。每当有信件什么的送过来,生物都会露出不可思议的目光,就好像送来的不是情书而是法院传票,就好像餐厅里看见隔壁那桌上了一盘意大利龙虾。
一天,生物偷偷问我:“怎么吸引女孩子像我,就是可有什么方法或者技巧?”
我合上手头的《荆棘鸟》。
“首先,书。”
“这个容易,我双休日就能买一本。”
“第二,”我一本正经板着脸说,“跟你这几天又弄来的新朋友绝交,就像对待之前干坏事的汤姆、约翰还有詹姆斯一样。”
生物像是大为吃惊,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番涨红脸的心里挣扎过后,他想明白了似的叹了口气。“不能绝交!宁愿要珍妮,也不要女朋友。”
珍妮是一只雌性蟑螂。
后来他总算开窍一点点,虫子是没扔掉,但听信了我“读书能吸引女孩子”的言论,准备了一本厚厚的人民出版社《唐诗三百首》,天天中午坐到女寝后面的小花园里,摇头晃脑地朗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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