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图书馆里的晨
【即使岁月嶙峋，天各一方，你仍然在我的诗里定定注视着我，我仍然在世界的某一处走向你。这一刻，爱就是互相不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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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遇见晨，是在图书馆里。六月一个温和的初夏周末的午后，我一如往常推开图书馆的门，随着头顶的气流走进去。眼前是一条狭长的走廊，通往尽头另一扇门。光线愈往里愈暗，一种古老的凝滞感犹如胶体附着在空气里。灰尘像被遗弃在时间边缘的浮游生物。
墙壁一片昏黄，走在木地板上时，沉重的“咯吱”声总会引着一股错觉朝我袭来，就好像自己正走在一条回到过去的异径。
尽头是玻璃门。再里面便是成排的书架。整个房间让我想起夜行列车空寂的车厢。书架上的书静静躺着，借阅者寥寥无几。这种规模小，又摆满滞销书的图书馆，想来也少有人光顾，即便有，大都也不是以看书为目的。
有个男人用肩膀顶开门，喘着粗气，任空调凉风往背里钻，活脱脱一副虚脱的非洲难民找到避难所的模样。
我在书架之间徘徊。不远处一对情侣在比赛谁的手大，结果他们的手掌贴在一起以后就再也没分开过，同时他们脸上露出了恋爱特有的傻笑，事实上，他们已经在这里比了好几个月了都没分出胜负。
精心安排也好机缘巧合也罢，我随意挑了一本书，然后就像电影情节那样，书被抽走所留下的空隙里，出现一个女孩同样睁大的眼睛。
女孩睁大的双眼里渐渐有了笑意。她望着我，露出了微笑。我在那一瞬间感觉到某种悄然而至的震颤。女孩的微笑恍若记忆深处的一幅风景画，或是偶然翻到的一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带着一种依稀而易逝的美好的怀旧感。然而女孩片刻过后就离开了，只留给我这么一个微笑。
我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女孩的穿梭在书架间的身影，如同追随着一只掠过晨间森林的云雀。最终她还是远远地消失了，只有玻璃门上的光线还在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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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我向晨描述起那次初遇的感觉时，晨要我解释究竟是怎样一种微笑。
好看吗？撩人情怀的那种？她问道。
“一点不错。”我说，“那种感觉，就好像你在路上被一根棍子绊倒了，结果你爬起来走了一会儿，想了想又返回，再被绊一下。”
我就是长这样的，就那么回事儿。晨羞涩地低下头。
“不是的。你独一无二。”
就算我头上长着一对犄角你也喜欢？晨抬起脸。
“就算你屁股后面拖着三条尾巴我也一样喜欢。”
晨又一次露出了那种淡淡的微笑，仿佛有一片天空悬浮在她脸上。
就是那种淡淡的微笑，哦，我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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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第一次相遇过后，许多日子里，我都能在图书馆见到晨。她或是一脸认真地站在书架前挑书，或是静静坐在某个角落里阅读。没有一次我能够积蓄足够的勇气上去跟她打招呼。
当然，她叫什么我不知道。谁在乎呢，因为她给我的难以言说的感觉，我早就在心底给她起了个名字，晨。
我开始期待晨的出现。有时环顾四周却不见晨的身影，我便会在瞬间感到身边好似空无一人，一种无可名状的寂寞就涌上心头。时间像阳光，飘逝在午后寂静的空气里，我挑一本勉强能看的书，一个人失落地坐着。
有那么几次，我的视线与她的视线越过空气互相交集，这时我便会赶紧移开目光，就好像不小心窥见了某个秘密般紧张不已。晨会不会已经发现了我在她身上倾注的特别的关注呢？又或者她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我这一存在。我琢磨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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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花园洋房，俨然故意隐蔽在世界某个角落，希望不为人所知晓。白色楼体静静地落座在一条林荫小路的尽头，四下一片寂静，鲜有车辆往来，唯有大片阴影洒落在石砖上。图书馆仿佛就是以这些缓慢流移的阴影为原材料堆垒而成，暗示着某种怀旧的格调。
图书管理员是一个年轻女孩，因为没什么手续办，整日坐在半圆形桌子后面，双手托腮，望着窗外发呆，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
我去得勤，时间久了那女孩自然就同我面熟，每次我走进图书室经过她时，她总是对我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偶尔也和她交谈一两句，听她发发牢骚，“闷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跟烂树根有什么区别”。
我猜想女孩对我的印象不坏，又急于打听晨的情况，于是在六月底某一天上前询问。我打算借阅vs奈保尔的《米格尔街》。女孩借过书。在她帮我登记的间隙，我讲起了晨。女孩听完后一下来了精神：“我对她也是有点印象的。那姑娘看起来游离物外的样子，所以就特别注意了一下。”
“她借过书吗？”我问。
“像是没有吧。”女孩说着，翻动手边的小册子，纸张哗哗作响，“嗯，的确没有。”
“好吧，谢谢了。”
女孩将《米格尔街》递回来，同时，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该不会是中意那姑娘吧？我坐在前台，倒经常发现你的视线往她身上飘忽。”
“哪里的事，随口一问罢了。”我尴尬似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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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在某一天傍晚，我来到了晨的身边。她坐在一个毫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像藏在珊瑚礁深处的鱼。
晨正埋头书写，看样子像是在做笔记或者笔记一类的东西。她握着一支细长的钢笔，笔在她手中从容地移步。她仿佛一时兴至般，身着一件宽松随意的白色t恤。长长的头发披散下来，洒在桌面上，宛如一条终年流淌的瀑布。
我本来还在思考就这样打扰她究竟妥不妥，可脚步已经移到了她面前。即使这个场景在我脑海里已经重复了一遍又一遍，可它真正发生了却又叫我猝不及防。
“晨，你好。”我对她说。随后猛地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然而她已经抬头了，困惑地注视着我。
“不，我其实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其实想认识你”我顿时语塞，双手在裤缝间来回摩擦。我忽然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愚蠢，于是赶紧克制住手的动作。我又意识到自己不应该傻站着，于是努力表现出自然的样子坐下，没想到却拖拽着椅子发出“嘎——”的刺耳声音。
晨一言不发，注视着我做出这些举动。我心想这个第一印象怕是没救了，可晨这时却露出了极浅的笑容，好像告诉我“没关系，别紧张。”她不无好笑地放下笔，用食指戳了戳自己的嘴唇。
这是什么意思，是在提示我保持图书馆里的安静吗？我想了想，压低声音道：“明白了，轻点说话便是。”
她摇摇头，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她拿起笔，在本子上飞速写下一句话，然后把本子推给我。
你好，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本子上轻盈的字体。
“晨，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称呼你的。清晨的晨。”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拿回本子，埋头写下一段文字，再次将它推给我：
你叫我晨。谢谢，不过有些奇怪。
我猜测着，她怕是觉得说话会影响其他人。
“我能在上面写字吗？”我指了指面前的本子。晨笑了，她把笔递给我。我在上面写道：
希望没吓着你。
她写道：
抱歉不太认识你，但是请放心，没吓着我。
我又写道：
我在老城区的大学里读书。我经常来这座图书馆。
我也经常来的。
你喜欢看书？
嗯，应该是的，或者不如说喜欢安静。对了，为什么你这么叫我？
晨，这个字有种说不出的美好意味，就像在阳光明媚的早上醒来，拉开窗帘那一瞬间的感觉似的。
听你一说我开始喜欢晨这个名字了。如果你喜欢，就一直这么叫我吧。
好啊，你中意这个名字就好。
晨翻过一页，继续书写。她忽然放慢了笔速，好像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遥远往事。我感到覆在她左侧脸颊的阴影变深了。窗外，一株株植物浮现在夕阳西沉的微光里。
终于，她抬起头。有什么东西在她眸子深处颤动了一下。她把本子推给我。依旧是小巧清爽的字体，上面写道：
我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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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是大学一年级暑假，我认识了晨，一个不会说话的女孩。在她身上，爱情的语言仿佛不再适用，她的微笑已经可以代替一切话语，解释那个随风飘逝的黄昏，解释我莫名震颤的心，以及随后那段不可思议的时光。
人生海海。
也许只有在深深岁月里被情感的浪潮一遍又一遍冲刷过的人才能体会。托马斯·卡莱尔说，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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