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平行的世界 1
【此刻吹过你身边的风,也许来自一米开外,也许来自稀树大草原。】
猜猜我是谁,哈哈,是分割线!
岛上生活会让人感到时间断断续续,失去均衡,像一支时常抖不出墨水的笔。
我坐在床头灯黄色的光团里。
右侧,窗外是大片黑沉沉的夜晚,看久了不免心生一种无处排遣的空虚。
左侧,浴室里传来淋水声,透过厚厚的玻璃和雾气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披着长发的身影在动来动去。
床头的地板上散落着女孩凌乱的衣物,碎花吊带裙,披肩,长筒袜。
长筒袜?我的脑袋被一阵失重感袭击。
究竟是怎么了?这人生?
我的过去在哪儿?
我拿起床头柜上的高脚杯,啜了一口红酒,翻开一本疯子写的自传读了起来。
女孩还在洗,淋浴声哗哗响。
********(新型分隔符)
女孩是在附近一家酒吧里认识的,名字也不晓得。
说实话,这座岛上的一切都令我茫然。
日复一日,总是在每天早晨醒来,缓缓从床上坐起,拧瓶盖似的转动生锈的脖子环顾四周。书架,书,天花板,床,都长得陌生极了。我困惑不已,就好像回到了幼儿园的第一天,惶恐地面朝一群从未见过的小朋友做自我介绍。
我好不容易找到拖鞋,走到床边,发现自己位于一间坐落在山坡上的别墅里,面朝遥远朦胧的大海以及更加遥远朦胧的地平线。我产生一种近乎无可奈何的陌生感。
每天早晨,我下楼,思考着我的失忆。怕是隔天晚上强奸了一个女子,此刻的我也万万不会想起来的。
我穿过空旷的客厅,煮一壶咖啡。等水烧开的间隙,我整个蜷缩在沙发里,不停回想过去的生活。
每每这时,我都能想起来一些片段。房子外面传来鸟鸣,声音呈线形横穿过半空,同时也划过我的意识深处。然后一张不怎么确切的女孩的脸便浮现出来,但模糊得如同遥远的海岸,并且转瞬即逝。
随后,脑海里开始冒出奇奇怪怪的东西,有时是一些信件,一段文字,有时是一场黄昏,一些雨点,有时是一条街,一个日期,但都像飘忽的尘埃,没有任何连贯起来的余地可言,甚至来不及一一清晰起来,就又了无踪迹,正如那张消隐在遥远岁月里的女孩的脸。
我闭上眼,感受着思想深处散落的记忆碎片。我感觉自己潜游进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海底,正面朝着一座古老遗迹般的巨大沉船,如同我遗失的过去,和那张闪烁着微光的女孩的脸。
睁开眼,水烧好了,我也姑且接受了这一现实。我想,很可能是重叠的生活带来的类似幻觉的感触。
我静静坐在下陷的沙发里,轻轻咪一口热咖啡。
********
“你叫什么名字?”我忽然想起似的问道。
隔了一会儿,透过水声和玻璃门传来女孩的回应。
“为什么要问?”
“没别的,随口一问。”
“起得不好。”
“那还是不要知道了。”我心生怅然,将视线从玻璃门上移开,盯着地上的长筒袜看个不停。
“别介意,不是不情愿,只是觉得麻烦。你知道了我的名字,势必还要知道我做什么工作,我的住址、电话号码,甚至我的年龄,我爱吃什么,看什么电影,喜不喜欢腊肉,讨不讨厌苍蝇,是攻还是受。很多爱情悲剧就是源于问对方名字,不觉得?”
淋浴声停了。我看着模糊的黑影,辨认出女孩大约是在拿浴巾擦干自己身子。我点点头表示同意,女孩想必没看到。
“跟你说,我的职业非常可怕的。”
“什么?”我问。
“我说我的职业非常可怕!”女孩重复道,“高危职业,一不小心就会丧命的那种。”
“驯兽师不成?”
“你才驯兽师。”女顿了顿,说,“不过,你说得不错,驯兽师,嗯”
玻璃门终于打开,雾气如同公司大楼的下班人群四散开来。随着雾气,女孩裹着浴巾的身体出现在我面前。她妩媚似的笑了笑。“驯兽师,专门驯服男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喂,如果真的想称呼我,就叫我月。挂在天上的那个东西。月。”
“挂在天上的那个东西。”我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好。”
一头麦穗卷的长发披散在月的肩膀上,此刻还在断断续续淌着水滴。
月冲我灿灿地一笑,随后如同一只森林小兽,悄无声息地钻进我的被窝里。
我把那本疯子的自传放到一边,关了床头灯。
黑暗瞬间降临。
我们很长时间谁也没说话,寂静之中我听见月微弱的呼吸。我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鼻尖下面。湿漉漉的头发里残存着洗发水的隐约味道,闻久了竟产生一种回忆起儿时的某种食物香气的怀旧感。然而事实上我是什么也没想起来的,除了那个若明若暗的女孩的脸又一次一闪而过。
我搂着月,可大脑却久久沉浸在记忆的暗影里。
********
我经常看书,书堆里最莫名其妙的书就是一本疯子写的自传。
有时也出门,大抵都是在风和日丽的天气。别墅像一只狗蜷伏在半山腰,每次要沿着开满各种山花的下坡路走上一阵子,才能到达底下那片安详的小镇。
小镇让我想起充盈阳光的南方小城。窄窄的街道错落有致,两旁要么是各式各样的围墙,要么是围着铁栅栏的花园。
作为生活的地方,整座小岛着实有些平静得过头,仿佛一只冬眠的黑熊,拥有与生俱来的和平。穿着制服的治安管三三两两呆在咖啡屋里消磨一整日光景。
小镇的东南角是一个圆形广场,人烟稀少,四周树木葳蕤,掩映着后面的眼镜店、茶叶店、水果店再过去是一条长长的环岛公路,翻过公路就是礁石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
每到黄昏,我便躺倒在别墅二楼露天阳台的藤椅上,慢悠悠摇晃着身子,望着山下小镇明明灭灭的灯火,以及更远处的海岸和天空。温吞吞的风一层层吹过,我眯着眼睛,任由过去的岁月被遗忘,什么也去不想,时间缓缓穿过我的躯体,宛如一条静静的溪流。
深夜,我照例去镇上的酒吧里。女孩便是在那里认识的。
那晚,我带着本大部头的书在酒吧里读。喝完大半杯教父,身边多了一个女孩。穿着碎花吊带裙。
“看书?”女孩眯起眼睛,指了指我的书。她的耳环哐哐作响。
“谈不上,随手翻翻。”
“什么书?”
“菜谱。”我说。
“奇怪。”女孩笑了,笑的时候耳环跟着摇动,如同一只瑟瑟发抖的鸡雏。
她两只耳朵都打了洞,几枚银色的金属环不无夸张地从耳垂这一边穿到另一边。头稍一转动,她的耳环便相互碰撞,哐哐作响。
女孩的嘴唇鼓鼓的,很讨人喜欢。就是那种经出没常在舞池里十分勾人情趣的女生。
“耳环很漂亮。”我说。
“骗人。”她说。
“抱歉,你很漂亮。”我说。
女孩笑了。
那一晚我们聊了两个多钟头。期间有不少男人邀她喝一杯,她都坐视不理,只顾跟我聊天。酒吧里幽蓝色的光线散成颗粒四下漂浮。等到吧台前围坐着观看足球转播的那一帮人也走了以后,已经时近午夜。
“你这人,不简单。”女孩总结性陈词似的说道。
“也许?”
“也许。”女孩重复我的话。
“干嘛鹦鹉学舌?”
“干嘛鹦鹉学舌。”女孩又重复道,“瞧瞧,你说的每句话都那么不一般。”
“也许。”我说。这回她没再重复,只是摆弄了一会儿自己的耳环。
“嗳,来你家,今晚。”
“我家?”
“怎么,不是单身?不方便?”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人住。”
女孩鼓鼓的嘴唇弯成一个弧度,微笑着起身。我喝完最后一口教父,合上书。
********
我们俩在被窝里搂抱着。
“跟刚见面的姑娘睡,你这人。”黑暗中她的声音显得比实际要远一些。
“那我什么也不干,总行了吧。”我说。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
“哦?”
“不觉得?”
“倒像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日本作风。陌生男女狭路相逢,唯一的结果就是开房睡觉,像一种打招呼方式似的。”
她嗤嗤地笑了,隐约光影勾勒出她脸的轮廓。耳环闪闪发亮。我俯身吻住她鼓鼓的嘴唇。一个湿湿的、长时间的吻。
“莫名其妙的生活。”松开她的嘴唇后,她缓缓道。
我默默地点点头,那东西蹭到了她的大腿根上。“要进去了。”我说。
“喂,等等!”她边说,边扯下裹在身上的浴巾。然后稍一犹豫,将耳环也摘了扔在床头柜上。哐哐几声格外响亮。
我们又搂抱在一起。我的世界在膨胀。我再次将自己的嘴唇按在她湿漉漉的唇上。我听见她喉咙深处微弱地发出“唔”的声音,仿佛来自留声机的槽口里一张部分损毁的旧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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