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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天上人,下人间


城主府。

        “明珠那丫头还不肯出来吗,不出来就给本将绑来,”做主位的司马城主对着赫然在席的纳兰程斥道。席间已有八人,除去未过门的姑爷和来自山上的卞立,还有将纳兰程差点吓出失心疯的剑仙,以及城主夫人以及两个公子。当然,如果卞立开口以本圣使自称,做主位的不会是城主。

        九人的家宴,独独缺了城主的千金,司马明珠。

        司马明珠大小姐不在闺房,准确地说,她在厅堂之外。甚至微微侧身就能看到那个自己从小就生不出太多亲切感觉的屠夫父亲和遥遥见过几面的未婚夫。她当然不愿进去,司马明珠大小姐十三岁便在纳兰程的掩护下跟随行军打仗,外表娇弱内里倔强绝不输男子,认定的事少有人能改。

        司马商训斥纳兰程的话她自然也听到了,甚至她隐隐觉得这番话就是说给门外的自己听。权衡再三,司马大小姐还是踏进了门中。八个人中只有三人抬起了头,纳兰程、卞立和幕家天海。纳兰程自然是关心这位自小把自己当做父亲的大小姐,在这时候却真的想好好训斥不懂礼数的司马明珠。

        司马明珠的位置在自家父亲左手边,明显有些怒气的大小姐故意忽略了纳兰程让她行礼的眼色,任凭这位城主第一谋士如何厉害,也犟不过在气头上的掌上明珠。未曾见礼便坐下,然后颔首低眉,这位曾在屠夫军营中亲手杀过敌、武道境界不输幕天海的大小姐似是准备到家宴结束也不会抬起头来。

        司马商是个武夫,不去讲究什么文人派场。这次的家宴,没有很多的交谈,确有说不出的怪异。席间纳兰程频频将眼光投向那名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出尘男子,至于幕天海则是忍不住一会儿看一眼低头的未婚妻,一会儿则是偷偷撇向早已换了一身衣服的司马城主,还算正常的卞立和那名男子只在最初对视了一眼,便自顾自对付身前的美食。大晋民风开放,寻常的家宴,再富贵的王侯在席间也会自觉避开食不言的圣言,只是城主府今夜的宴席间,未免冷淡了些。

        除了一开始司马城主开口说了几句,席间真的没有人再开口。至于那位青衣人,如卞立一般从坐下便不曾言语。不过半个时辰,用过了餐后的茶水,卞立便被城主邀至书房,具体谈了什么无从知晓。独留幕家的大少爷和自己的未来岳母闲谈些杂事,自然少不得诚惶诚恐,但是自小的素养还是让这位天性善谈此刻如坐针毡的幕天海忍住了丢下圣使的冲动。

        很久以后天上天下两座仙武江湖又都盛传这场沉默家宴,下山人卞立和天上青衣客首次接触,风流开局由此而是。

        。。。。。。

        卞立在城主的书房并没有待太久,明显城主府今晚有另外的客人。幕天海着实想不通自家岳父大人为何会在这个时候邀请自己,这场家宴任他苦思冥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若是寻常的家宴,不该是这般冷清。卞立或许知道一点,那名青衣客跟自己有着一样不同世俗的气质。他来自天外,是那个地方的武夫,是先生口中的天外来客。

        有客从天上来,有人从山上来,客与人一起降临了凡间。今夜本就不是翁婿的宴会,更不是未婚男女的宴会,而是青衣客与卞立的宴会。这是时代的开局,由山上来客和天上来客一起揭开的盛世降临人间。

        那位姓司马名商的屠夫,轻声低喃,人间战场不再,那就沙场不见江湖见。

        城主府书房,纳兰程望着坐下的屠夫。

        “我知道你有很多话要问,毕竟这是你,也是整个人间第一次见到飞跃天上的人物。”司马商顿了顿,很认真的说道:“其实你该问问圣使大人,那个少年才是宴会的主角之一。也只有书院先生的弟子才会真的清楚未来的格局,这天已经开始变了。”不管是说出“先生”二字的司马还是旁听的纳兰,提及某人明显恭敬很多。

        ”天上飞仙的事情此时怕已经在传到那位耳中的路上,说起来人间最着急的便是他。本将自语可悲,他却可怜。那妄想流传千秋万载年的基业,从此皇不再皇的滋味可好受?纵使流传下来的皇朝,也不如当初那般真的天下共拜。可怜啊。”

        纳兰程听得大汗淋漓,司马商以前的狂妄人尽皆知。但那是对待敌人的狂妄,何曾对大晋对自己人这么讽刺过。这番大逆不道的言语上达天听,他司马屠夫有几个脑袋够用?

        司马看了一眼惶恐的纳兰程,不禁轻笑出了口:“我以为你见识过本将的屠夫道理,天下没有什么事情让你更害怕,没想到今天两次见到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纳兰大汗淋漓。”

        笑过之后的屠夫盯着对面汗渍滴落地面的纳兰:“哼,本将自然有本将的道理。天上不甘寂寞,山上顺势而为,只有人间像是只能被欺负的小娘子,任人蹂躏。却也难怪,我们头顶这片天裂开一道口,从此世间武夫便不止有三境可修,三境最高不过万人敌,沙场上的武夫,武林中的莽夫,人间的剑仙。像青山后涯那位姓顾的此时恐怕已经睡不着觉喽,这天开了一道口子,对于某些人来说就是登天的机缘。哼哼,人尽敌国,又哪有那么容易。”

        “城主指的可是古籍中传说的,,那些,怪力乱神?”纳兰突然想到平叛中司马商时不时将缴来的古籍送与自己,其中夹杂着不少自己不喜却不好拒绝的离经叛道典籍。

        “你们那位张家圣人,地天地至理确实有独到的见解,可惜生在了一个尴尬的年代。他对神仙之流净显鄙视,自己没有见过,便以为后世也不会有什么怪力乱神,当真可笑。”司马屠夫拢了拢袖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呵呵,这次倒是学乖了,记得每次本将对你心中尊崇的儒圣有半点不敬,你就敢跟本将扳扳读书人的手腕讲讲道理。”

        “白天那副景象,着实让纳兰生出了一点荒诞的想法。”

        “好好好,哈哈,你纳兰终于开始有点意思了。世间武道总共五境,以前三境巅峰便是了不得的大家,本将在三境停留十年,这天地相冲何尝不是本将的机缘。那位姓顾的是比本将厉害了一点点,可是往后的几年里。三境四境的大修士不会太少,就是五境天上天下加起来还是会有那么几个。今天你见的那位,便是入了四境的大修士。他年纪不比你小,不过是驻颜的烂办法,天上的东西远比天下的神奇。那些天外的人,也要一一下来了。毕竟,这中原大地还是有着让他们留恋甚至是贪恋的东西。”

        “你可知道,此去百年,任你风华绝世,不入四境,原本属于你的就不再属于你。一旦入了四境,那眼前世界就完全不是之前的模样。比如世俗人眼中的富贵权势,比如天上人眼中的天道,比如这繁华世间里的人道,比如某些人眼中的千古风流名声。”

        这位屠夫幕僚呼吸难以平复,跟了身边这位老人十几年,看着他杀尽北蛮。自己双手也早已经不只拿得动笔杆子,当年的逐北之战,死在自己手下的人决不在少数。可是此时此刻纳兰就像是一个走在水边的稚童,踩在窄窄的河道,浑身早早已被汗水浸透。

        作为司马商的第一幕僚他的脑袋比常人自然是多值了不少的钱,他不可能笨。以前司马商碍于各种原因无法细说的话,今晚一股脑儿都提出来。纳兰程稍微思量便能分清其中利弊,也正是这个原因,早已见识了弯弓大马沙场饮血的他在司马商面前颤抖得像个孩子。

        真是有点可笑,更有点可怖。

        如果有什么可以让归隐世外的天上人动心,那一定是力量。为了追求天道的疯子,可以将天上天下两座天地捅出一个窟窿,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

        未来的百年千年,这天下的腥风血雨会少的了吗?

        。。。。。。

        “卞先生在思考那位青衣的年轻人?天海之前也是没有接到会有旁人来参加晚宴的消息,看那人的神态语气和城主府也不像是深交的人。怪了,为何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他。”

        “那个人的眼神不像是年轻人,”卞立只是沉默了一下,又接着道:“他最少也有四十岁的年纪。”

        “可他明显对于这种家宴不熟悉,倒像是一个懵懂涉世未深的大家子弟。”

        “有的人不能靠眼睛去看,那个青衣人明显带着沧桑和神秘,最重要的是他的眼神,那是经历沧桑后的余韵。”卞立把手放在膝盖上,习惯性地拇指和食指慢慢摩擦着,看着窗外又补充了一句:“兴许你没有注意到那个人的鞋,跟我在山上的时候看到的很像,属于苦修士装扮。”卞立看着窗外的眼睛不自觉向上抬高了一些,很想如看先生那样自然地对天上的大修士露出敬意,脖子仰了许久也没有感受到自己情绪的波动,又把目光抛向了窗外。

        “卞先生这样说,岂不是靠气质就能分辨人的年龄?”幕天海好奇地看着这个身边明显有些老气横秋的年轻人。

        “有些人的经历写在脸上,有些人的经历写在眼睛上,只是这时间太多的人让眼睛充满了杂色,污浊,其实原本从眼睛上看到的不只是年龄,还有内心最深处的独白。”说着卞立转过头看向了幕天海:“你不用这样看着我,这是先生说的话,下山以后我只是印证了一下,大多数人还是能从眼神里透漏出自己的内心。”

        两人下了马车,走回府邸,一路无话。就在两人在马车上闲谈的时候,有一道青光飞向青山方向,青衣天上客,最先下人间,但却是很有耐心的一位。

        他要去见见世间人眼中的先生,那位会是推动天上天下合流的最恰当人物。只是他不知道,他见过的先生弟子,秉承着青山的理念,已经卷入了合流大事件。这未来的人间格局,或许不像是小姑娘一样任人蹂躏,人间还有青山在,书院还有柴在烧。

        青衣客,名凡尘,自天上来,已到人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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