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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有一人乘风来


“当初幕府建成之前,特意找匠工研究了杭州近十年的布局以及未来的落成走向,为的就是能和城主府亲近。”马车上,卞立看着自幕府出来便一刻不停口的幕天海,思考着另外一件事。

        透过车窗,看着与山上截然不同的街道氛围,卞立总是想到以前待在书院的日子。从圣山到杭州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对人世间的风情熟悉的七七八八。收获最大的还是他不容于世间的气质,终于开始淡化。

        人间山上和人间世上真的有太多的不同,卞立必须尽快熟悉人间的氛围。

        幕天海不停说着幕府和城主府的渊源,实际上是出于紧张。任谁有个曾经屠城灭种的岳父,想必都不会好受。杭州城主,居望候,晋杨帝三年率军北征,不单灭了犯上作乱的亲王,一鼓作气开阔了八百里边疆,功高至伟当朝有几个比得上?少不得死后入像凌霄阁,爵位世袭九代。若非平叛过程中屠了不止一座城,朝中弹劾太过,居望侯早就封王。

        自古武将平判作乱、开疆扩土得其一便是天大的功劳,居望侯得其二,在军中、民中的影响可见一斑。本朝待功臣极厚,前朝杯酒释兵权的典故几乎人尽皆知,晋祖开国后凌云阁的施建放在首位,这位在历代开国雄主之中亦算狠辣的人物对待臣子却有性情的一面。这种性情又恰在晋帝血脉中流传,不得不说是天下人的幸事。

        居望侯只有一个女儿,用掌上明珠形容绝不过分。按理说如此人物的女儿不应嫁给商人之子,幕天海从定下婚事起就再不敢多看青楼一眼。若是别人捅到自家未来岳父耳中,届时不仅仅是取消婚约那么简单,这位解甲归田深居简出的屠夫岳父大概不会有太好的脾气。

        “卞先生,我这未来夫人性情到底如何,毕竟是屠夫的女儿,会不会以后连妾都没得纳了。”幕天海渐渐嘀咕道正题上,想到自己以后的命运愁眉苦脸。曾几何时在杭州城里有风流韵事的幕少爷也只能挥刀斩断自己的遐思,毕竟,哪天青楼起来发现自己被人阉了可不是什么妙事。

        。。。。。

        城主府将近三百年的历史,与幕府几十年的底蕴相比不止高了一筹。倒不是城主府不与城同龄,杭州城大大小小遭受过百次以上的战役,城主府几乎次次首当其冲。况且,自古民也好,官也罢,释褐升迁总会想着开工落土,建成新居。城主府的位置自然不能轻易改变,若不是晋祖曾批下玉言不可擅动,恐怕杭州城主府在上一代朝代更替的时候便已经翻新。

        杭州司马,司马是国姓,杭州是重城,城主也是司马氏担任。

        此时司马城主在湖前钓鱼,身边站立着纳兰程。两人约莫都是四五十的年纪,一人像田园老者,一人却文雅端庄。似乎站着的是城主,坐着的是谋士。谁能想象的到这位闲散田家翁是屠城灭种的人物?

        晋杨帝三年北拓那场战役流传过一个笑话,司马商觉得自己相貌不够雄伟,便让自己身边的第一谋士纳兰程代替自己接申北方的碟子。自己披甲立于一旁,期间那碟子时不时瞟向这位司马近侍,让坐主位的纳兰程大为惊奇。询问之下那碟子才坦荡交代“将军近侍气质不凡,必不是常人。”后来这位纳兰幕僚仅有一点点小心思也收了起来,将相王侯,岂曰无种?

        “纳兰小子,本将掌上明珠许给幕家那小子,你最反对。本将知道明珠丫头对你比对我这个父亲还要来的亲切,你觉得明珠嫁给商贾之子早晚会有风言风语委屈了她?”司马城主卸甲十年,开口闭口依然自称本将,广为人知。

        身为幕僚的纳兰程当然也劝过,这等言语最忌讳传到天高的地方。毕竟那位让人卸甲谁敢披甲?天下都是他的,谁披甲到底是他说了算。而今坐立垂钓的老者当时一句轻飘飘的话,随着本将两个字一同传到了那位耳中:我司马商上马饮血,下马喝酒,这辈子最痛快的不过是杀人取头颅,不自称本将自称什么?

        将军始终是将军,上马饮血,下了马便要喝最痛快的酒,这是他司马商的活法,天再高,能高得过他司马商的道理?

        “明珠这丫头在我面前提过不止一两次,她自己要嫁的如意郎君,无论王侯还是白衣,中意合缘即可。可是我这当叔叔的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小含在嘴里的明珠没化在嘴里,化在了外面?”

        随意坐在湖边的司马商将钓竿递给纳兰程,拢了拢衣袖:“还记得北伐最后一场战役吗,你小子不服我开城便屠的做法,硬是在账外站了一夜。那夜飘雪,我亲自为你加了件衣裳,你将之摔落在地。当时啊,半夜三更的,那些个副将校尉,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躲在营帐里竖起耳朵偷听谈话。本将行军打仗二十年,即使不外露自身的气机,方圆千米的大概动静还是逃不过本将感知。”

        “那时候的你,一身傲骨,敢为北方蛮夷触怒我这世间屠夫。可你格局终究太小,你纳兰程,还有远在东海的苏河东、在南方磨砺的李江南,你们这些谋士格局太小,太小。”司马城主顿了顿,接过钓竿,示意身后的纳兰坐在身旁。

        “现在的人间,不再是百年前的人间。可你们这些谋士依然是百年前的性子,怎么可能看的长远?你们三个,还有后来稍次的几个谋士是公认的天下智囊,有人传言本将的军功大多是你纳兰小子的能耐。”司马微微撇了眼正在沉思的纳兰程。“可是又有几个人知道我们这些武夫更适合这个战场,你纳兰程在军中有几个胆子质疑我定下的结论?”

        “说来惭愧,纳兰当初见到将军便狂妄喊着帮将军拜侯封王。但是多跟将军混一天,便多收起一份心思。这个世道,我们这些谋士真的百无一用了?”坐下来矮了司马城主半个头的纳兰侧身有些不雅的伸直脖子问出了长久以来憋在肚子里的问题。

        “哈哈哈,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放在百年以前是个屁,放在现在依然是个屁。如果你们这些谋士真的无用,那整座朝廷干嘛瞪大了眼睛时时刻刻盯着你们的动静。”

        “说到底,天下以前的动静看你们几人的眼色,这么多年的行军打仗让你纳兰程长了不少书本以外、战场以内的本事吧。山上的人不会轻易下山,你们便是世上顶聪明的几个,有朝一日你们能打开眼前的格局,那就是潜龙在天。”到了末尾,如今早已卸甲归天的司马城主感叹起来,却不再顺着话题指点江山,谈起了眼下的婚事。

        “你不是一直想替明珠问问我这个做爹的为什么说话不算话,早先说的婚姻由她自己做主如今却反悔了?”不等纳兰回答,司马商自顾自地絮絮叨叨起来。“如果大晋还有战事,哪怕只是一两伙聚在一起的毛贼,我司马商答应自家女儿的事也不会反悔。只是天下无贼,佣兵四十万如何?杀人百万又如何?天下长平日久,以后百年甚至千年战场上都不会再有大场面出现。”

        “本将没有生在晋祖开国的年代,这战场风流不是我亲手开启,却由我亲手结束,真是一种莫大的讽刺。本将虽不算是正经的粗人,文坛上的风流种却永远不会出现司马商三个字,以后战场隐匿,本将就是个归田卸甲终老的人。以后的风流在你们,在文坛,在,别处。”司马用手指了指身边的幕僚,又指了指远方,最后则是指了指天上。

        “城主过谦了。”身为眼前老人最亲近的幕僚,纳兰程当然知道这位被天下人骂做屠夫的老人在经史一道上的成就不能小觑。

        “战场大风流,本将屠城灭种前朝不曾有,后世也未可见。百年千年以后,战场上的厮杀会成为一个笑话,那是一个人尽敌国的大时代,你懂吗?”年届五十却立人间武道三境绝不是脆弱老人的司马商眼中爆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哀。

        将军和幕僚都没说话,两人静静地望着湖面。过了许久,司马城主抬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上,又转脸看了看纳兰。

        “听我说过这么多的风流大话,是不是似懂非懂,你纳兰见识过本将的战场风流,当然在你眼中那只是惨无人性的屠夫脾性。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别处的风流,真是好风流啊。”司马又抬头看向了天上,辰时将近,两人不知不觉坐了一个时辰。纳兰随着身边城主的视野看向了远方,蓦然瞪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惊世骇俗的怪物,司马城主却依旧淡然远观。

        亲眼目睹司马商下令屠城惨烈景象的纳兰也只是恼其心狠,满目怒气而已。如今他须发皆张,眼睛不眨,似是张家圣人死而复生一般。凑近了便能听到这位居望将军第一幕僚、天下人共看其智慧的纳兰程喃喃自语:“子不语怪力乱神,怪力,乱神。。。”

        杭州有八处可以与人共赏的晚霞的好去处,此时司马与纳兰就在其中一处。只是两人看的分明不是晚霞,那晚霞中有一人乘风而来,青衫冷面,飘然若仙。千百年不见的人间四境,如今得见,风流如此。

        那一幕晚霞独立场景,开启了别处的风流,纵过百年千年,亦是大风流,好大的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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