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杭州幕府
杭州城里人间五月气象,不至暑期,却因临近离宫每年五月到八月较别处更为炎热。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升斗小民,此时俱不愿出门。大晋富庶几十年,不管是都城还是边城,百姓丰衣足食。坐落于人间江南的杭州城,不属大晋之最,但比之都城,不过少了皇亲贵胄而已。
当空烈日,昔时最繁华的街道,如今只是稀稀疏疏不多见人。午时前后一个时辰里,街道空前寂静。就是有人走过,也只是匆匆连闪,带着轻微的喘息,哪敢停下来打量千年城杭州的繁华。
大晋建国以来,一改前朝对地方城郭的建城限制,转而大肆鼓励扩建,是以杭州城近几十年来一跃成为大晋少有的大城。也正是因为在古杭州基础上的扩建,才有了后来新街和老街不同的繁荣气象。也就像是注入新血液的老迈之躯,加上大晋寻常时刻夜不宵禁的律令,夜间杭州城不免多了几分躁动不安。
短短十年,新坐落成的酒楼、官邸、青楼、客栈不计其数,甚至府邸都多了数座。大晋国三代皇帝开明,府邸不同于官邸,也不专属释褐显贵,寻常商贾凑足贯钱也许称府。甚至于官商之间的交往,也于数十年来引人侧目。前朝官商勾结,天下人怨声载道,虽不至于因此全然水而覆舟,但实是一大弊病。本朝自开国以来,官商之间竟也有了光明正大互通往来的衙门,称商政从属司,内设最高职位正副衙司,直属紫禁天子。分别由商与官担任,且不说此法的利弊,大晋百年开过以来繁荣之景与之岂无关联?
江南本就富饶天下尽知,杭州城不比都城皇亲贵胄,却胜在商人无数,富贾比比皆是。府邸比之前朝官邸无论规模还是数量胜之数倍,富庶之下,盛世大城气象已成。
当然,新府华盛有余,底蕴不足。
杭州幕府却是其中比较奇特的一座,建成不过二三十年,却浑然大气,主人家少有显露,每次显露却又震撼于人。纵使在富贾遍地的杭州城里,幕家的地位也实属前列。
杭州、幽州、泸州三地,自大晋开国百年以来,成为江南最牢不可破的枢纽,最大的得利者便是商人。三州之间的官道多了何止两倍,新添的官道自不必说还是江南商政从属司上表晋帝所加。
杭州幕府。
“夫人,近添的新账,请您过目。”
“圣山那里有消息了吗?”幕家女主人没有从老管家手里接过账本,而是问起了世人所不知的问题。
“没有,他已经在府里呆了十四天。”幕老管家站得很直,甚至看向女主人的也只是平视。历朝历代,主人与仆人的关系犹胜君臣,主辱仆死,这点在圣山的那位改革了整个大晋之后依然未动分毫。幕老管家这般行为在别人眼里自然是大不敬,除了眼睛里的平淡,整个人看不出深浅。
整个幕家都知道,老管家的权利很大,大到即使是一家之主也习惯询问他的意见。不分场合,即使是在下人面前,也会随口问些下人眼中的秘闻。
“你不去见他?好歹你们是一个地方出来的,算起来他也是你的师弟。”********随意问道。
“没必要了,书山的规矩,离了山就是外人。再说,山上是没有师兄弟之分。”
“就这样晾着他?”
“夫人若是不好出面,由下人直接打发王都就是了,想来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幕家女主人没有再言语,透过阁楼看向院内的,当听到管家口中说出“大人”两个字的时候,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那个人对这个家太放心,太放心本身就是不负责任,还是信任?又或者不在乎?
幕管家识趣地退后了两步,若不是因为厢房里的年轻人真的不一般,他也不会提到自家大人。夫人的心病,除了大人自己之外的幕家人哪个不晓得?只是大人放着偌大的家业,一年中在家待的时间有限,着实让人无语,这也就致使夫人在府中无上的权威。
东厢房中,卞立坐在幕管家特意让人配置的书桌前,不时翻阅眼前的书籍,对世间多些了解。
先生曾言自己活过了世间许多人,如今入土之年,唯一的遗憾就是年轻时候没有读足够多的书,见识足够多的风景,结交更多的人物。卞立一向尊师重道,他想完成先生的心愿。当然,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喜欢看书,院内的书他早已翻遍,下山以后得空他依旧会去看书。与书相伴无人打扰,更不用想人间事,最是清净享受。
先生不是普通人,卞立却觉得先生很普通,世上的修行有道的人最不济也能活两百岁,可是先生不过百岁,已然迟暮。很明显,先生并不是世间推崇修行之人,自然活不过那些大修士。
只是先生何等人物,若是修行,怕是天下会出现一位最了不起得到剑客或者武夫?
人间有一个剑圣,听说已然接近仙人;还有一个老人,活了三百多年,还有很多一些在人世间早已被神话的人存在。这些天下第一第二类人的行踪世人不知,但书院知晓,先生也知晓。甚至于他们的所作所为书院都有记录,的确惊天地泣鬼神,但是在卞立看来,他们实在不如先生。
应该是远远比不上,先生的才华,无人能及。
先生强大得匪夷所思,当然,用伟大形容似乎更合适。曾经有位姓顾的剑客在先生面前执了弟子礼,世间修行剑术有比顾剑圣更厉害的人?自是没有的。
修行,到底不是寻常人家能做的事,杭州再富饶,几户修行人?
这是大晋开国以前的说法,晋祖开国以来,不禁世间法,有些许天姿便能入道修行。开国百年以后,武举之路和修行相融。前朝大将多是世间武夫,大晋凌霄阁供奉的画像确是实打实的陆地神仙之流。
卞立自然也是修行之人,身为圣山降临人间的使者,唯一美中不足的或许是他不起眼的天姿。当世天姿无双的天骄还是可以以双手数之,但是山上下来的正使只有一个。
“立兄?立兄可在?”坐在房中的卞立听到这十几天来早已熟悉的敲门声,无奈笑了笑,起身开门迎客。
门外是名年轻人,衣着简单不失大气,在杭州富家公子哥中也算是独此一号。
“幕兄。”
幕天海看着给自己开门的人间圣使,似是要多看出一个头或者一双手。卞立是正常人,自然不可能真的比常人多出一些什么来。
确切地说,十几天前管家亲自告诫自己对厢房里的年轻人客气些,甚至言语之中透漏出淡淡的恭敬之感让幕天海不禁哑然。要知道,这位老管家最是厌烦自己“游手好闲”,平日里在府上远远看见自己都会绕着走。那天亲自找到自己说出那番话,实在令幕天海有些好奇面前的圣山使者是不是比常人多长几条胳膊?
“咳咳,幕兄来,是有什么事?”幕天海投来像看怪物一样的目光,虽然十几天下来,几乎每一次见面都会是这样,依旧让卞立大感吃不消。
“的确有事。”
“何事?”意料之中对面年轻人嘴里依然是那副像是上了岁数的老人说话的语气,幕天海忍不住皱了皱眉。但是看到卞立脸上投来的认真劲,又有些忍不住想笑。“城主送来请柬,今晚邀请圣使大人赴夜宴。”
“幕兄,能不能不称呼我为圣使大人?”卞立想了想,加了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太别扭。”
“哈哈,世上竟然真有你这样少年老成的人。”幕天海实在忍不住,扶着厢房门大笑。“圣使大人有没有人告诉你你严肃得可爱,哈哈。”
卞立当然知道理解幕天海在笑什么,但还是把他请进屋里。好不容易止住笑意的幕天海不再看那张严肃得脸,又谈起了今晚的宴会。
“城主府的请柬,今天早上送来,“烫金的请柬在杭州并不少见,城主府的手笔怕是不仅仅如此。
“幕兄帮我辞掉可好?”卞立并接过请柬,翻看了几眼又递了回去。
“往日圣使大人吩咐过不想见杭州富商官僚,这次或许不同。”幕天海轻吟接过请柬放在桌上:“这次我想圣使大人陪我去一趟城主府,这次是家宴。”
卞立没有听出来别的意思,于是静静等待下文,顺手填了茶水。茶水早已凉透,他才记得吩咐过不需要丫鬟伺候。隔了半天的茶水,怎能不凉?凉了也好,山上除了先生,没有几人的茶水是热的。
幕天海知道等不来对面那位的回复,抬头看了看,发现对方竟然在此刻走了神,忍不住出言:“实不相瞒,圣使大人可能陪我去看看我那未进门的娇娘?”
“不要称呼圣使大人了,称我名字或者其他都好,”顿了顿,想到往年在山上听回来的同窗提及人间总是喜欢称山上人为先生,但是山上的先生怎么会有两位:“也不要称我为先生。”
“卞先生?”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称先生,幕天海还是老老实实想出了折中的办法,看了看年轻人蹙着眉的样子,正想改口发现对方松开了眉口,似是默认了称呼:“卞先生听说过天海与城主府的亲事?”
卞立当然不可能在山门不出的情况下听到什么婚事,但是书院确有记载。因为幕府本来就是书院在人间的眼线,自然青山就有幕府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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