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有子下山来

正值初春三月，春雨贵如油。雨来的及时，大晋国三十年来年年如此，犹如仙人垂青。闲了一冬天的平头百姓对及时雨早已没有最初几年那样感恩戴德，除了老一辈的人依旧将雨看成是天公的恩赐，习惯了及时雨的一辈人已将之看成了必然。

        自然，没有经历过旱情的人，怎么懂得珍惜上天的恩赐？谁还记得举头三尺有仙，保暖不思****已是极为难得。

        大晋几十年的好运，不单造就了人，还造就了山水。人间青山尤为出彩，更加上斜风细雨，初春绿景，若是学宫先生们有幸看到此景，必然会文采肆意，誓要留下传世名作。

        有人上山，赏景寻人。那人看到风景的同时，看到了蓑衣斗笠。也看到了斗笠下略显青涩的脸，斗笠之下的脸毫无剑眉星目俊朗的味道，也不比自家小字辈一两个才貌出众的子侄。可是中年人第一眼便将他从风景里分离出来，确切地说，风景与人两不相宜。黄景是来赏景寻人，赏景眼睛自然不愿离景，他觉得很奇怪，于是停了下来。

        不是青年煞了风景，倒像是风景难以包含此人。但是青年人真的很普通，就像是他身上的蓑衣斗笠，来自山野密林，他也来自山野密林。

        不容于风景，又有哪里普通？

        青山上下的路有两条，一在山前一在山后。两条路都未修，在如此出尘青山山路又如此，实为罕见。又不罕见，因为这座青山与别处不同，青山上有座书院，院长是大晋国的万民师。地位等同晋帝，甚至有些方面犹有过之。历代院长性喜静，除了学生，不愿接见闲人，所以上下山的路一直未经人修整。

        当黄景停下，恰在山前路最窄的地方，蓑衣斗笠青年不得不微抬脸，站直身体，行礼而后问：“先生为何阻挡我的路？”

        “你从山上来？“中年人反问了一句，很和蔼。但是青年人却听出了一些不同，贵气流于唇齿。

        “我下山去。”青年人不想回答，又怕失了礼数，所以很诚实地说了句实话，也是废话。当然，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斜风细雨之下，斗笠前的男子，衣衫不湿，明显气海内的元气已能离体，青年人挑了挑眉，他自己做得到，山上的很多人也能做到，但整个世上能做到的人不多。未曾下山时便对人间武道气象有过刻意的了解，年轻人知道人间大修士不多，所以他很惊讶，决定多留一会儿，仔细攀谈几句。

        只是对方好像突然失去了说话的性质，迈开脚步，稳稳走来。年轻人不得不侧身让路，微抬斗笠，非是不敬，只是担心落雨击落的水花迸向对方。即使水花迸溅，必然也落不到中年人的肩膀，只是礼在人为，如此而已。何况为长者让路本就无可厚非，更何况对方还是一名时间少有的顶尖修士。此等人物，武道修为和胸襟自然值得人为之躬身。

        黄景的确失去了兴致，他很多时候都会突然有特别的雅兴，只是兴致来得快去的也快。快到刚表现出兴致，兴致就没了。就像之前，他问出话是因为有兴致，径直走过是已没兴致。只是兴致而已，停不停下，不重要。

        两人擦身而过，没人制止对方，就像是下一盘棋，两人突然没了兴致，那便起身离去。

        后世记载，大晋开国一百一十三年，国士黄景于青圣山相遇当时还是学生的书院第三代院长卞立。两人的交流无人得见，后世不可知，但是世人一致认为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已经成为忘年交。

        青山幸见斜雨，人间幸有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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