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宗懦弱,竟矢口否认去了别院。
武则天一股气冲上头顶,数落道:“去便去了,岂非遗笑于人!”
说完,她立刻派人前去杖王、萧两人各一百下,截去手足,放在酒瓮中,曰:“令二妪醉骨!”两人受此酷刑,挨了数日才死,尸体还被斩首。
据说,当行刑的人去宣读诏敕时,王皇后拜了两拜,说:“愿皇上万岁!昭仪得宠,我自然只有死的份了。”萧淑妃则破口大骂:“阿武妖猾,乃至于此!愿来生我为猫,阿武为鼠,生生扼其喉!”
王皇后其言也哀,萧淑妃其言也烈!
据说,武则天此后就禁止在宫中养猫。但她还是时常见到二人以披发流血之状前来作祟,只得搬到东面的蓬莱宫去住。
处死二人后,武则天还觉不解气,遂令王氏家族改姓“蟒”氏,萧氏家族改姓“枭”氏,以泄其愤。
《资治通鉴》的这段描写,采自《旧唐书》、《新唐书》,仅仅情节略有差异。有今人怀疑这故事的真实性,认为高宗既有悔意,新皇后武则天何以能促其下诏将二人处死?且“断手足”、“投瓮”等细节,显然是抄袭吕后残害戚姬之事,是两《唐书》的编修者编出来泄愤的。
《旧唐书》在说这件事时前后矛盾,先说武则天派人缢杀二人,后面又说是塞进了酒缸。因此有人猜测:二人之死,应该是高宗应武后所请,下诏让她们自缢的。
但愿如此,否则真是太惨!
但是雷家骥先生却认为其事可能真有。因为南北朝至唐代,公主妒忌之风大盛,对丈夫的“小蜜”使用割耳剜鼻、剖腹实草酷刑的都有,武则天以上述手段虐杀最具威胁性的政敌,当不足为怪。
这个新登台的武后,其政治风格与其丈夫的优柔寡断大不同。灭掉了废后、废妃,后宫其他妃嫔只有战战兢兢的份儿,哪里还敢存非分之想?也就不怕再有人乘虚而入了。以女色而进取的政治家,就要把别人以女色惑主的路堵死!这是根本。
接下来要处理的问题,是太子问题。这个问题的凸显,实是眼中之刺,不得不拔。现在的太子李忠,是在永徽三年(652年)七月立的,那时他才十岁。按说十岁的孩童,不可能有政治企图,他也仅仅是个象征。
当年王皇后惧怕武昭仪的节节上升,与舅舅柳奭商量好,说服长孙一派将没有什么根基的燕王李忠推上了太子位。由于这个背景,这孩子就是再小,也是王皇后族属与长孙一派手中的一张牌。只要把眼光稍稍往远看一下,如果这个太子将来接任了皇帝,那后果,傻瓜也能猜得出来。
清除宫中隐患不讲任何温情(2)
因此,这个瘤子即便是良性的,也要切掉!
而从另一方面说,武则天已今非昔比,是个堂堂正正的皇后了。皇后之子,乃为嫡子。古代在皇帝继承人的顺序上,向来有“有嫡立嫡,无嫡才可立长”的原则,因此武后的儿子,已是名正言顺可以当太子了。
武则天到目前为止,生有二子。长子是李弘,封为代王,那还是在二度入宫后怀孕生下的,也有人认为早在感业寺时代就已珠胎暗结,是高宗跑去与武媚娘偷情的结果。武则天运气好,不仅适时生了头胎,在当上皇后的这年,又添了二胎,是为李贤,封为潞王。新皇后有这两个生龙活虎的儿子,要把现任的太子换掉,完全有充足理由。余下的问题,就在于有人出头提出,且需要堂而皇之走个程序罢了。
跳出来当这个出头椽子的,又是许敬宗。他揣摩高宗和武后都有此意,自己又是礼部尚书,职权范围内恰好可以说的事,何不抢个头功?
于是,在武则天正式当皇后的第三天,许敬宗就上奏,大谈换太子事宜。奏章做得古香古色,大意是说:今之太子,原非嫡子。因为永徽之始,国本(真正的太子)未生,所以从权安排了。现皇后已生子,是为正统,那么皇统问题就不可浮滥。我既然是负责礼仪工作的,便不敢失职,一定要说。
高宗看了,大喜,马上召见他,夸道:“卿,朕之伯夷!”忠到你这个份儿上,罕见呀!而后又不耻下问:“立嫡之义,在礼如何?”
许敬宗振振有词:“皇太子,国之本也。本犹未正,万国系心(全天下都担忧)。东宫者(现在的这个太子)所出甚微,今知国家有正嫡,必不自安。窃位而怀疑(占据了位置而心怀疑虑),恐非宗庙之福也!”
他说的这些,正是武后换太子的礼法优势之所在。高宗放心了,于是说:“阿忠已有意自让。”
许敬宗立即跟上:“太子明智,愿速从之。”(《唐会要》)
谋私利也要披上“天下为公”的外衣。君臣俩的这番对话,正好像是一场表情严肃的游戏。这事,就这么定了。
两个月后,即显庆元年(656年)正月初六日,《降太子忠为梁王诏》颁下,大夸了一番李忠,说他主动提出让贤,“前后数四,情辞恳恻,义高旷古,道迈前修(道德超过前贤)”。为成其美事,特封梁王,出任为梁州都督——孩子,这一捧大甜枣儿,你都拿去吧!
同一天,册立代王李弘的诏书也颁下。次日,又下诏大赦天下(不知是否还有犯人可放?),改元“显庆”。百姓们,今个儿都来高兴吧。
正月二十三日,为了讨武后喜欢,高宗又亲临大慈恩寺,办无遮大会,召集五千名僧人为新太子设斋祈福。
废太子李忠全身而退,倒还算明智。不过当年他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有没有这个觉悟?是好心人提醒,还是迫于压力,抑或根本就是强加给他的?都很难说。
太子李忠被废时,太子的老师之一、宰相于志宁未发一言。其他长孙一派的人,因为新遭重创,也不见有人出面反对。
只有一个细节令人欷歔——
诏书颁下时,李忠上朝去听宣诏,还没等回到东宫,东宫的僚属们害怕大祸上身,都一逃而空,四处躲避。唯有右庶子李安仁岿然不动,在办公室坐等李忠回来。见李忠安然无恙后,方才顿首泣别而去。
谁个才是伯夷?怎样才算忠臣?
板荡时见,背运时见,众人皆狼奔惧祸时见!这就是真正的人心。
最让人叫绝的是,武后听说竟有这等忠义之人,大加赞赏,建议高宗给他加官晋爵。高宗和大臣们对武后的宽容大度都很感动。这一手,也许就是她当“才人”那会儿,揣摩太宗的政治管理术而学来的。
然而,废太子李忠的事,怕不会到此算完!以我们常人的智慧也能猜到:他起码是要坎坷一生。
完全正确。
到梁州后,还没出显庆元年,武后就又把他打发到房州去做刺史了。唐代的梁州在今sx南郑一带,离长安不太远,还不算是太大的贬谪。而房州在今hbf县那时看起来就远了,是山高荒僻之地。
这一转移,是彻底把凤凰打到鸡群里去了。李忠长大懂事以后,对废太子这个身份的可怕性才渐渐明白,行事极为小心,甚至到了疑神疑鬼的程度。经常穿妇人衣服以防刺客,又迷信占卜,梦到自己为帝或化身菩萨,屡次派人到京城打听情况。
他的神经一有问题,麻烦也就找上门来。结局我们到后面再说。
时不利兮,唯有叹息。出身决定命运,有时候用啥办法也改变不了。有的人终其一生,想改变或者逃避,终不能获成功。这就是我们的文化,如血脉不绝,多说也无益。
这边是废太子落难,那边是新太子吃到了天上掉下的大馅饼。老天似乎还嫌武后的命不完美,显庆二年(657年),又让她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李显,封为周王。这确是要好好显摆一下,京官们为此得到了实惠——统统加勋级。
这叫——武则天生孩子,收买人心吧。有实惠可得,众官更无异议。
据说,自从武则天封了昭仪后,后宫的其他妃嫔就再也没生过子女。武氏把皇帝都垄断起来了,焉得不接二连三生皇子?
看来,人的命运也是有周期率的。武则天自从迈出感业寺,事事顺风,几乎没有想到而做不到的。
感业寺,就是武则天的炼狱,人走到绝望处,在这里的一番思想洗涤,让武则天彻底脱胎为一个冷酷的政治人物——幸福是一块总量有限的大蛋糕,我要想多得,别人就要少得或不得,哪里有什么越来越大,然后大家共享的神话。
那么,谁阻拦我独吞这蛋糕,我就要谁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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贞观留下来的牛圈也该打扫一下了(1)
后人在读这段历史的时候,很多人不能脱开一个套路,眼光总是放在武则天如何使诈术上面。其实,武则天为何能在贞观之后的政坛上迅速蹿起,高宗为何独独需要一个武则天来做政治帮手?这问题不可不弄个明白。
这事要从贞观那时候谈起。
唐太宗固然搞出了一个就连现代也有所不及的“贞观之治”来,但这个政治模式,在他的末期与他死后,渐渐有了质的蜕变。早先“贞观”之所以能“治”,是因为皇帝愿意纳谏,诚心诚意实行开明政治。而在太宗晚期,这种优良作风已大为减弱。正如魏徵所说,“渐不克终”,晚节不保了。
比如,在贞观初,太宗乐于听取批评意见,“恐人不谏,常导之使言”,晚期则不大愿意听逆耳之言了,“虽勉从之,犹有难色”。再怎么英明的君主,只要一独断,就什么毛病都来了:早年简朴,晚岁奢靡;以前爱惜民力,后来却热衷于“不急之务”。征高丽,就是他不顾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的一个顶点。
皇帝如此,权臣也如此。长孙无忌等一派人,固然对贞观初年的政局稳定功不可没,但是在贞观之后,已经把太宗的开明政治变成了****政治。五年里无人上书言事,他们并不以为这有什么不正常。
永徽初年,朝中贿赂、谋官、枉法求财(权钱交易)的风气已经很盛,连褚遂良这样的大僚也不能免,一度曾因贪贿而被贬为刺史。
大唐的吏治呈现出了僵化、****、腐败流行的病态,就连高宗也有所耳闻。他曾经询问长孙:“朕闻京都的衙门,行事互观颜面,多不尽公。为何?”
长孙无忌根本就没当回事,随便答道:“颜面阿私,自古不免。至于徇情枉法,那是言过其实了。稍许收些人情,恐陛下亦不免,何况臣下为亲戚谋私,怎么能完全杜绝?”
对贿赂之风表现得如此麻木,可见当时的政治已有相当大的黑暗面。主宰大臣不以为非,反而认为这是官场常态,这就离贞观精神已有十万八千里了。
高宗上台,肯定是想整顿纲纪、刷新风气的。只可惜他不像乃父,缺了点儿刚烈之气,所以,为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就需要有一个强悍的政治同盟。这个同盟,非武则天莫属。这就是为什么两位后妃年轻漂亮,却败给了半老徐娘的武则天的原因之一。
武则天得宠的另一个原因,是高宗与长孙一派的君权与相权之争,已经达到了必须解决的临界点。武则天的出现,给高宗“收复失地”带来了巨大的决心,也带来了现实的可能性。
正因为有这些政治因素在,武则天的蹿升以及争宠斗争中的残酷性,才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才不至于仅仅是一场低俗的争风吃醋。
也是天佑武则天,恰从显庆元年(656年)起,高宗一贯患有的头痛病加重,“多苦风疾,头重,目不能视”。据今人考证,可能是高血压加耳前庭功能失调。这就给武则天提供了参与政务的更大空间。
据史书载,高宗“凡百司奏事,皆委武后详决”,百分之百地信任武则天的政治判断力。
武则天初登后位,雄心勃勃,也乐于完成这个非凡的使命。按照高宗安排,她与亲信许敬宗每天在武德殿西门值勤(待诏),掌控朝政,了解动向,不知疲倦。
上朝时,夫君在前应答,武后在后决断,形成流水作业程序,纹丝不乱。以致到后来宰相们认为“天下无虑”,竟提出,可以改变以前那种每日视事的制度,改为隔日视事了。
在这种高屋建瓴的态势下,武则天要实施的下一步、也是最重要的“定点清除”行动,当然是以长孙集团为目标的。
对长孙无忌的打击,有一系列的前哨战。
比较有意思的是,两军对垒,却是武则天一方的中坚——李义府首先受到冲击。李义府此时是武则天阵营里官职最高的一个,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已经挤进了宰相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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