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但是高宗没有大臣们精通法律。因为《唐律》中还有所谓“三不出”原则,也就是有三种情况丈夫不能出妻。一、妻曾为公婆持三年之丧,不能出;二、娶时男方贫贱,后来富贵,不能出;三、有所娶而无所归(即娘家已无人),不能出。这也是汉代起就有的规矩。
王皇后的情况,起码符合“三不出”的前两条。
褚遂良当即以“三不出”来应对你那个“七出”。
长孙无忌早就有态度,当场虽没发话,但沉默也是态度。
高宗大不高兴,只好宣布散会。
对这一情节,台湾的史学家雷家骥先生发现了一个破绽,就是高宗并没有把“杀昭仪女”和“厌胜”作为王皇后的罪状,可见这两件事,起码是没有坐实王皇后有罪(见雷家骥《武则天传》)。
这不算完,次日下朝后,高宗再次召集宰相,开了第二次会。李勣借口有病,躲了。
高宗又提起话头,问大家意见。于志宁首鼠两端,看看皇帝,又看看长孙无忌,不发一言。褚遂良仍以前言相对,高宗不听。
褚遂良急了,声色俱厉道:“陛下若必别立皇后,请选天下大族。武昭仪昔事先帝,众所共知,陛下岂可掩天下人耳目?今若复立为皇后,岂不遗讥后世?陛下若亏人子之道,自招不善之名,败乱之端,自此始也!今臣迕圣颜,罪当万死,倘得不负先帝,则甘从鼎镬!”——这是说,我不能辜负先帝,不允许让他的小老婆做你的老婆,你就是把我烹了我也不答应!
这是揭了高宗的老底,高宗一时无语,面色尴尬。
褚遂良还不罢休,把大臣上朝拿在手上的笏板往台阶上一放,道:“还陛下此笏,乞放归田里!”
说完,他解下头巾,伏地叩头至流血。
高宗也来了火,喝令来人,把他拉出去。
武则天一直在帘后观战,终于也按捺不住,大声道:“何不扑杀此獠!”
强人性格,一语即见!
在此危急形势下,长孙无忌连忙阻止道:“遂良顾命先朝,有罪不可加刑!”(见《资治通鉴》、《唐新语》)
太尉大人的这一句话,才算把局面暂时稳住。此时有太监上来,将血流满面的褚遂良带出去了。
协商会开不成了。没参加会议的侍中韩瑗,这时恰好有事进来奏报,便借机流泪谏道:“皇后是陛下在当太子时,由先帝选定,今无过错,却要废黜,四海之士,谁不惶然?且国家若屡有废立,非长久之术,愿陛下为社稷考虑!”
高宗仍然不听。
九月初三日,韩瑗又为此事进谏,悲泣不能自胜。高宗听得烦了,大怒,急令人把他带出去。
长孙无忌集团知道已到了最危急的关头,此时若不奋身一搏,则全线崩溃。于是韩瑗被带出来后,又上了一疏,来济也在同时有密表上奏。两宰相的观点相当一致,他们在原来的立场上略作退让,只说选择皇后要慎重,武则天身份不正,资质不够,恐怕对国家会有不利后果。还用了妲己、褒姒、西施、赵飞燕来加以影射,分明就是将武则天指为红颜祸水!
皇后废立之争进入短兵相接(3)
慷慨陈词,言之凿凿。总之认为选了这个娘儿们,国将不国,指日可待!
老臣们的态度如此顽强,这让高宗在盛怒之下,也不禁心生踌躇。国家政权的运作,至今还在这批贞观老臣的掌控之下,对方固若金汤,他作为新君,要是真的掰了脸,能有多大的胜算?
高宗为此而甚感沮丧,差一点儿就要放弃立武则天为后的打算了。
但就在此时,元勋李勣的一句话,起了一语定乾坤的作用。
总攻未果,高宗和武则天都很郁闷,忽然想到李勣称病不朝,其中是否大有深意?于是,第二天高宗密召李勣入见。
面对这几乎是唯一可信赖的开国老臣,高宗自然而然就向他袒露了心曲:“易后之事,遂良固执不从。遂良既是顾命大臣,事若不可,当止乎?”这是在探询,事情是不是应该停下来?
李勣对双方的态势、实力和意图,都了然于心,只轻轻松松说了一句:“此是陛下家事,何须更问外人?”(《唐会要》)
快哉!人真是不点拨不透啊。高宗精神为之一振,明白了:
——必须将废后进行到底。
刚刚荣升尚书的许敬宗,此时也勇气大增,居然几次跑到太尉府中,劝说长孙无忌回头是岸。终于把长孙说恼,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
许敬宗见硬攻不成,就在朝中散布舆论,说:“田舍翁积得十斛麦,尚欲换却老旧妇,况天子富有四海,立一皇后,有何不可?”古之计量制,十斗为一斛。大概是有了一年粮就想****自古已然。
武则天闻言,也颇为振奋,叫左右把许敬宗此话去说给高宗听,让高宗知道废后行动并不孤立。
有了臣下支持,高宗胆量愈壮,没几天就下诏,把褚遂良一脚踢到潭州(今hn长沙)当都督去了。
长孙派折损一大将,人人心里都明白,改立皇后的事已是呼之欲出了。
九月初的这三天决战,以武则天大获全胜而收束。她此时的力量已不可小瞧,不单是一个最高权威站在她身后,外朝内廷处处有她的眼线;庶族官员中有不怕当出头鸟的斗狠之士,之臣中有李勣表态力挺。整个拥武阵营人数虽少,但有皇权做后盾,前景乐观,气势相当高昂。
反观长孙一派,虽位高权重、经营多年,但目前正处于逆势,且因专横导致众臣离心,无法一呼百应。他们固然是在极力维护贞观政治遗产,其心不二,但由于永徽以来的政坛夹杂了他们太多的私货,贞观时的清明政治已蜕化为单纯利益格局,因此在反废后的抗争中,无法举起令人信服的正义旗帜。没有正义做号召,没有群臣的道义支持,在皇权与相权的决战中,他们转瞬间就有可能从巨人变为土偶。
永徽六年(655年)十月十二日,盖子终于揭开,高宗下诏正式废后:“王皇后、萧淑妃谋行鸩毒,废为庶人。母及兄弟并除名,流配岭南。”连带王皇后父亲王仁祐的所有尊号,同时除去。所幸老头儿已死,才得免去一场屈辱。
接下来的五天,皇后位置出现了真空。
问这宝座为谁而留?
武则天的脸上正有着世间最甜美的笑容。
这位少妇,明天就要母仪天下了。她在这一年,不过才三十一岁。而此时距她迈出感业寺大门的那一天,也不过才四年整。
可怜王皇后、萧淑妃,在四年前还是全唐朝最尊贵的女人,一个跟斗栽下来,竟成了阴谋“鸩毒”皇帝的罪人。高宗的这道废后诏大概是在盛怒之下草就的,为了堵住长孙一派的嘴,索性把问题说得严重,以使之没有反覆的余地。
“厌胜”或有,“鸩毒”何辜?
两个紧紧依附于皇帝才得以享尽尊贵的女人,有什么理由要谋害皇帝?政治的逻辑,有时真的就是不讲逻辑。
失败者的身家性命,永远是成功者的垫脚石。
王皇后与萧淑妃接到诏书后,如雷轰顶,相对而泣。争宠争出了滔天大祸,此时还有什么话说?紧接着,两人就被置于别院,形同禁闭。外家的亲属,原来鸡犬升天的,现在一切都被剥夺,只待踏上漫漫的流放路。
这时他们才会有几分清醒:由裙带而来的显赫荣华,老天把它收走也很容易!
大局已定。百官们知道时代变了,纷纷上表顺应潮流,请立昭仪为皇后。
高宗于是做出顺应民意的样子,于十月十九日下诏,称:
武氏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誉重椒闱,德光兰掖。朕昔在储2,特荷先慈,常得待从,弗离朝夕,宫壸之内,恒自饬躬,嫔嫱之间,未尝迕目,圣情鉴悉,每垂赏叹,遂以武氏赐朕,事同政君,可立为皇后。(《立武昭仪为皇后诏》)
这当然是一篇神圣的谎言。
武则天的出身门第平平,不过就是本朝新贵,何以就成了人杰地灵的显赫家族?太宗时期一个默默无闻的低级妃嫔,何以就成了宫女而且是道德榜样?本是先帝病榻边两人就已定情,何以成了太宗的慷慨赏赐?
先帝的老婆如何成了自己的老婆?就这么寥寥几字,给说通了!
要骗别人,先骗了自己再说。
两天后,高宗又按例大赦天下。武则天在此时,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显出她非同一般的城府与老辣。她上表说:“陛下前以妾为宸妃,韩瑗、来济面折廷争,此既事之极难,岂非深情为国!乞加褒赏。”
要求奖赏政治对手?这是何意?
高宗看了,心里有数,把这表章拿给韩瑗和来济观看。韩瑗、来济是何等人物,立刻就看懂了:这哪里是请求表彰他们,分明是炫耀,是示威,是警告:这笔账,早晚要算!
看罢,韩瑗、来济忧惧不已,屡请辞职。高宗当然不许,在这个时候,他并不想有太大的政治震荡,只让你们知道厉害就好。
到十一月初一日,一切准备就绪,武则天也出宫,回武氏宅邸暂住。太极宫和武宅两处都张灯结彩——皇帝要迎亲了。
这一套手续,跟老百姓娶媳妇也差不多,只不过极之隆重。高宗派了李勣、于志宁为正副使,乘车持节,带领仪仗,煞有介事地来到武宅,举行了“求婚”和册封仪式。
武则天仪态万方,正是天下第一新娘的模样。司仪宫人为她戴好首饰、穿上凤袍,面北而立。双方工作人员经过一系列繁琐的程序,由武氏一方的人接过皇后任命书和皇后大印。武则天遥向宫中拜谢,然后升座,接受宫女、太监们的祝贺。礼毕,她就随着两位婚礼大使,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宫。
百官则在肃义门齐集,朝见新皇后。百官朝见皇后,这是本朝开国以来所未有的典礼,自这一次创新起,竟然成为惯例。妇女地位,因之大大提高!
这是一次极有分量的政治秀,使得百官对新皇后的威严印象深刻。
女人上升,就要先挫一挫男人们的锐气。
一切进行得都很顺利,再没见有什么企图阻挡巨流的石头滚出来。
武则天神态怡然,俯看伏地跪拜的群臣,大约是抑制不住心潮激荡——
男尊乎?女卑乎?不一定吧。从大唐永徽年间起,事情可能要起一点儿变化。各位,你们就请看仔细了!
清除宫中隐患不讲任何温情(1)
【母仪天下】
清除宫中隐患不讲任何温情
武则天如愿以偿入主后宫,她那位死去的老爸也跟着借光。不久,高宗追赠武士彟为司徒,封爵周国公,配享高祖庙,荣耀已达到顶点。活着的母亲杨氏也不错,再封为代国夫人。
新皇后的住处掖廷宫,现在是风光无限。
但是武则天并没有刀枪入库。她知道,所有的政敌,只是被她暂时逼退,还没有被粉碎。只要他们人还在,心就不会死。事竟全功者,一般都是做得彻底的人。不要怕杂草多,把它们划分成片,一片一片地来拔。
最大的威胁,还在宫中。王皇后、萧淑妃虽然已被禁闭在后宫别院,但这两棵草是最容易“春风吹又生”的。
她的警惕不是没道理。
据《资治通鉴》载,王皇后、萧淑妃被囚,高宗还是经常想念她们。与关陇大佬们的僵持告一段落之后,高宗大概觉得对两个女人处理得有些过狠,心有歉疚。
他有一次散步来到御花园,触景生情,想起两个可怜女人,便信步来到关押她们的别院。
不来则罢,一来让他大吃一惊。只见她们的居所“封闭极密”,只在墙壁上有一个小孔,可以送进去饭食。
这哪里是人待的地方?高宗恻然伤之,对着屋子喊道:“皇后、淑妃安在?”
王皇后听出是高宗来探视,忍不住哭道:“妾等罪为宫婢,如何还用尊称?”哽咽中又说道,“皇上若念往日恩爱,使妾等再见天日,就请将此院名为‘回心院’吧。”
话说得辛酸,高宗心里大不忍,急忙说:“朕即有处置。”
哪里知道,宫人中早就遍布武则天的眼线,随后就把这一情况反馈了回来。
新皇后武则天闻之,大怒,马上去找高宗,追问他去了哪里?
高
~~b~~
(https://www.skjvvx.cc/a/42/42116/11237931.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