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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事情的起因,还在于李义府的人品太烂。这年八月,李义府有恃无恐,闹了个桃色事件。

        洛州妇人淳于氏,因犯**罪被关进大理寺狱,李义府听说这女人长得美,便垂涎三尺,竟然叫大理寺丞毕正义徇情枉法,把这女犯放出来,好纳为妾(也不怕今后戴绿帽)。

        大理寺是古代的终审法院,丞是具体办事的从六品小公务员。毕正义官太小,不敢不听命,更不敢讲什么“正义”。

        贞观留下来的牛圈也该打扫一下了(2)

        关陇一派得知这消息,哪里肯放过他!大理寺卿(从三品,终审法院院长)段宝玄立刻将此事上奏。高宗让给事中刘仁轨等人去审理,毕正义也被下狱。李义府害怕事情泄露,竟然逼毕正义在狱中自杀。

        这个丑就丢大了,估计武则天也是火冒三丈。但用人之际,不能管那么多,孟尝君、曹操就是榜样。下属私德有亏,无碍大局。也许是她跟高宗吹了风,高宗便不打算处理李义府。反正毕正义已死,死无对证,且纳女犯为妾并未成为事实。放一马,也不是不可。

        然而侍御史王义方不服,认为不可如此草草,他上奏弹劾李义府“擅杀六品寺丞,罪不可恕”。他还指出,如若放纵,今后生杀之柄将不决于皇上。

        高宗此时已经铁了心要维护李义府,他撇开这个话头不提,反而责备王义方“毁辱大臣,言辞不逊”,将他贬为莱州司户(掌户籍、赋税的小官)。

        软弱的君主也有不讲理的时候啊!高宗从这个时候起,施政上已开始有了明显的“武氏风格”。

        这个反击武氏阵营的好机会,长孙无忌、韩瑗并没有加以利用。他们仍然保持沉默。后世史家认为,长孙集团这一阶段的应对策略极为不妥,是“前不应当示强,后不应当示弱”。此时再软弱,也没有回身余地了,反而不如绝地一搏有再生的可能。

        武则天这边却是进行得有板有眼,对长孙集团的剿灭行动已悄悄开始!

        按照武则天的计划,先实施的是外围行动。把长孙无忌的亲戚,一个个调离京城外放。太常寺卿、驸马都尉高履行,被派到益州(今sc成都一带)大都督府任长史;工部尚书长孙祥,被派到荆州大都督府为长史。从表面看,这两位部长级人物虽然外放,但所任的职务也非常重要。这两个州,是天下显要州郡,都督是由亲王在京城遥领,不实际到任,那么副职长史就是实际上的州官,权力很大。

        然而,这两个人不是别人,一个是长孙无忌的表兄弟,一个是他的堂兄弟。这一步棋,天下人都看明白了:是未演“定军山”,先演“断臂山”,砍了你的左右手再说!

        长孙此时,倒还沉得住气。他自武则天封后以来,一肚子的怨恨,索性不去上朝了,在家编纂《武德贞观二朝史》,以静制动——反正我是皇帝的舅舅,还能吃了我不成?

        统帅隐身于后,避开风险,以免中军动摇。而在前台做困兽犹斗的,是韩瑗、来济。

        到此时,褚遂良外贬已有一年多,侍中韩瑗上奏,想说服皇帝把褚遂良召回,以恢复关陇一派的元气。他奏道:“朝廷贬谪贤良之臣,向为风气败坏之兆。遂良体国忘家,乃国之老臣,无闻罪状,即遭贬谪,内外、百姓无不叹惋。遂良虽有迕君之罪,然颠沛经年,陛下何不怜而赦之乎?”

        高宗此时情绪还好,平静地说:“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然其悖戾好犯上,故而责之。卿何必言重?”

        韩瑗、来济见高宗的话有所松动,便慨然力争:“遂良乃社稷忠臣,为谗谀之人诋毁。陛下无辜弃逐旧臣,恐非国家之福。”

        高宗听这话说得无礼,脸色就有些不好。

        韩瑗却不察言观色,一时失口,竟然说:“赫赫宗周,褒姒灭之。臣不愿见唐室之衰亡也!”

        高宗闻言,勃然变色,吼道:“你下去!”

        朝议时,武则天也在帘后,但始终未作一声。她观察得很细,心中已然有数。

        韩瑗退下后,立刻上本辞官,但高宗不准。

        显庆二年(657年)闰正月,高宗带着武后行幸洛阳宫,在这里住了下来,并于当年底宣布将洛阳定为东都。后世有史家说,因武则天在长安宫中常见王皇后、萧淑妃的鬼魂作祟,故有此避祟之举。而实际上,是因为唐疆土已比前朝有所扩大,政治中心南移,是为便于统治。

        到了三月,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关陇一派建议高宗,把褚遂良从潭州(今长沙)调到更远的桂州(今gx桂林)任都督,这也可能是为了让他再远离政治中心一些以避祸。

        关陇一派恢复声势基本是无望了,与此相对,拥武一派却在一路猛进。九天后,李义府被提升为中书令。中书省是国家的政务中枢,在唐代也一度有西台、凤阁、紫薇省之称。中书令则是中书省的主官,正二品,是辅佐皇帝执大政的国家重臣。

        贞观留下来的牛圈也该打扫一下了(3)

        这个安排,预示着终局一击就要来临!

        果然,到了当年七月,许敬宗、李义府秉承武后意旨,突然诬奏:“韩瑗、来济潜谋不轨,与褚遂良朋党为奸,密谋叛乱。因桂州为用武之地,故改授遂良为桂州都督,意在引为外援。”

        几个宰相要谋反?荒唐,但也有可能啊!

        高宗是经不起吓的,闻奏大惊,也不管有没有证据,立刻贬韩瑗为振州(今hnsy市刺史,来济贬为台州(今zjlh市刺史,并终身不许入朝。

        褚遂良更是问题的核心,一家伙被再贬到爱州(今越南清化)为刺史。王皇后的舅舅柳奭虽然已是死老虎,早就贬到荣州(今scr县了,这次也受牵连,再贬到象州(今gx为刺史。

        至此,关陇集团一朝瓦解。

        大唐南疆的化外荒僻地,忽然多了一批国家领导人级别的刺史。

        褚遂良这一贬,给贬到如今的外国地面去了,心情恶劣可想而知。他左思右想,再无扳回局面的可能,当初的倔强劲儿早已消失,只有上表乞怜。他说:自己当初是有功于陛下的,曾反对李泰为太子,与无忌等四人定策,要立陛下。先帝临终时,臣独与无忌二人受遗诏,陛下当时哀恸,臣曾加以宽慰,陛下手抱臣颈。臣与无忌立刻奉陛下还京,处理大事,致使内外安宁。臣力小任重,动辄得罪,今成蝼蚁微贱之躯,乞陛下哀怜!(见《新唐书》)

        表上去之后,高宗不理。

        这表章写得字字血泪,情动于衷。按理说,高宗不可能不被打动。之所以没反应,据《新唐书》推断,是“牵于武后”——被老婆管住了。

        政治不讲感情,高宗的冷漠,给褚遂良的身心打击很大。第二年,就在越之南郁郁而终,时年六十岁。

        褚遂良这个人,是个功过参半的人物。他是贞观,办事干练,为大唐的兴盛立过大功。又是著名的书法家,博闻广记,说是一代人杰也不为过。但在另一方面,此人又并无甚高明见解,思想迂腐。私德上也有一些问题,比如曾经强占民田,为人所诟病。尤其在太宗末期陷害前宰相刘洎,导致刘洎被太宗冤杀,是他抹不掉的一大政治污点。

        这正是,现在人家拿来攻子之盾的,用的都是子之矛。

        许敬宗因诬告了这帮贞观老臣,四天之后,就升了侍中,成了正宰相,顶替了韩瑗的位置。现在,武则天在门下省有许敬宗、中书省有李义府,高宗的圣旨再不会受到阻挠了,政务上的事情顺手得多了。

        许敬宗、李义府这两个人,为人谄谀,行事诡诈,以株连功臣而发迹,人多有不齿。武则天在开辟政治通道时,起用了这两个人,使她后来很难洗清名誉。尤其在后人的眼中,形成了她专用卑鄙小人的印象,多少掩盖了她后来在用人方面的公平与明智。

        最先投靠的许敬宗,当时名声就极臭。隋末江都兵变之际,其父许善心遇害。许敬宗不敢营救,反而在乱兵面前跪地求饶,才活了一条命。此事传出后,为天下所耻笑。

        李义府更是个无赖小人。高宗和武后信任他,他就狂了,卖官鬻爵,大捞黑钱,把老妈、妻子、儿子、女婿都发动起来收钱,到他家走门路的人不绝于途。

        闹到后来,连高宗都看不过眼去,把李义府叫去劝诫:“听说你儿子、女婿皆不谨慎,多有罪过。我亦为你掩盖,未对你讲,你可好好劝告,勿令如此。”李义府勃然变色,颈腮发红,稍后反问:“谁向陛下道此?”高宗说:“只要我说得对,何须问我如何得知?”李义府拒不认错,缓步而去,高宗居然也都容忍了。

        中书令杜正伦是李义府的同僚,资格比李义府老,看不惯这个新贵穷凶极恶的样子,李就衔恨在心。两人在高宗面前互相攻击,高宗一气,就把杜正伦贬为横州(今gxh县刺史,把李义府打发到普州(今scay县当刺史。

        吏部尚书唐临是长孙一派的人,他见李义府被贬出中央了,大为兴奋,想趁机扳回局面。他把素与李义府有怨的张伦,调为剑南道(今scyn一带)巡察使,准备好好收拾一下这个不知耻的李义府。

        唐临还保奏与来济关系不错的许炜为江南道巡察使,以保护被贬在台州的来济,等待将来翻身的机会。

        武则天当然知道李义府不成器,但“革命”大业初起,好人不愿意参加,不用这混蛋用谁?于是对李义府施以援手,决不给关陇一派以喘息之机。她对高宗说:“唐临弄权,私自选人授官,朝中对此多有烦言。不罢此人,朝廷将蒙尘。”

        高宗相信了这话,立刻贬了唐临的官,断了关陇一派最后的幻想。不久唐临就死在了潮州刺史任上。武则天接着又提议,让许敬宗代李义府为中书令,另派大理寺卿辛茂将兼任侍中。

        到显庆四年(659年)四月,武则天的人事安排全部到位,宰相队伍差不多全换成了自己人,关陇一派仅剩下长孙无忌孤家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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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最后一棵老树彻底砍掉(1)

        研究长孙无忌这几年的心态,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这位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在武则天当了皇后以后,就不问世事,埋头著书。

        从显庆元年(656年)起,他与史官、国子监祭酒令狐德棻合作,陆续编出了武德、贞观两朝《国史》。还组织史官编撰了梁、陈、周、齐、隋《五代史志》三十卷,组织礼官修成了《显庆新礼》一百三十卷。

        外面在厮杀,他却稳坐著书斋;其他的关陇大佬接二连三被贬,不见他发一言,这真是一场奇特的“静坐战争”。他这是心灰意懒,是无能为力,还是惧祸?后世史家的说法不大一样。

        有史家认为,关陇一派在后期的绝望挣扎,都是他在幕后导演的,他不过是外冷内热。但我认为不大像。

        关陇集团和武后势力的此消彼长,只要越研究,就越觉得不可思议——武则天的进展,真是太顺利了。

        首先,关陇一派这几年虽然处于劣势,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大批既得利益者,要维护自己的利益,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会构成顽强的阻力。其次,广大的中间人士恐怕也看不惯显庆新贵们的卑污,不会积极附和武后势力。再者,“后党”一派的人数实际上少得可怜,他们不过就是敢跳出来而已。论资格、论声望、论实力,都微不足道,就算有高宗和武后的支持,也不至于这么痛快地过关斩将。

        但是,一个声威赫赫的官僚集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被搞垮了,没有激烈的反抗,没有宁死不屈之士,没有覆灭前的绝唱,这才是怪透了!

        我认为,其首要的原因,就在于关陇的第一领袖长孙无忌放弃了反抗。他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值得探究。

        长孙是一个长于行政与智谋的官僚,在生死存亡之际,怎么会有如此的书生气?我看,这是由于信念的破灭。

        唐这个国家,虽然是高祖李渊缔造的,但在整个贞观时期,可以说是由太宗李世民再造了国家。而长孙无忌,则是再造国家的灵魂人物。

        看到自己亲手创造的国家,一天天变得陌生,他大概是感到了空前的幻灭。他是“玄武门之变”的坚定发起者,可以说没有他,也就没有唐太宗、没有贞观时代。几年来,眼看着永徽年间,一个比宫女高级不了多少的女人渐渐坐大,控制了皇帝和朝政,一些急功近利的低级官员,一夜之间爬上最高的政治平台逞狂,这位免不了寒透了心。

        他看到了政治理想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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