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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雌雄莫辨34


月琴想要拒绝:“公主,这如何使得?怎好……”

“不要拒绝,好吗?”谢素卿打断她,语气恳求。

月琴低下头,知道没法拒绝:

“多谢公主”

谢素卿听见这话,心情好了点。

“去吧”,他道。

月琴随着几个宫人,去了里间挑料子。一匹匹云锦、蜀缎、缭绫,色彩斑斓,如云如霞,铺满了长案。

她看得眼都花了,哪还挑得出什么好坏来。

几个宫人极会看眼色。

见她犹豫,这个捧起一匹藕荷色,说衬她的肤色;那个展开一匹月白色,说配她的气韵。

月琴被她们围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偷偷回头朝门外望了一眼。

正与一直盯着这的谢素卿对上了眼神。他点点头,月琴安心了许多,仔细挑选自己喜欢的料子。

挑完了料子,月琴捧跟着谢素卿出了尚衣局。

回含章殿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天际烧着一片绯红的晚霞,把宫墙、飞檐、还有满地的银杏,都染成了深浅不一的红。

月琴跟在谢素卿身后,心里还残留着方才选料子时的欢喜。

“月琴”

月琴回神:“公主?”

谢素卿道:“那个毛郁文最近如何了?”

她不知谢素卿为何忽然提起毛郁文。这些日子,她都要把这个人从心里抹去了。

“奴婢不知”,她低声道,“奴婢与他早无往来。”

谢素卿看了月琴一眼,在渐暗的天色里,深得看不清情绪。

“那样最好。”他说。

月琴松了口气,自己以后还是不要提毛郁文好。

御书房内,烛火高烧。

太子谢琮跪在案前,将厚厚一叠供词与证据双手呈上。

他声音平稳,条理分明,将那刺客如何潜入建康等等,桩桩件件,抽丝剥茧,说得滴水不漏。

皇帝靠在龙椅上,闭着眼,静静地听着。

保养得宜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搭在扶手上手微微摩挲,泄露了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说完了?”皇帝缓缓开口。

“回父皇,儿臣所查尽在此中。”太子道。

良久,皇帝才睁开眼,望向案上的供词,又望向跪在地上的太子。

“你三弟,”皇帝道,声音低沉,“素来与你并不亲厚。朕是知道的。”

太子伏得更低了些:“父皇明鉴。儿臣与三弟,只是政见偶有不合,却绝无手足相残之心。此番查案,儿臣亦是不愿相信,才反复核验,唯恐冤枉了三弟。”

“可你还是把这份供词呈到了朕的案前。”皇帝道。

太子一窒,没有接话。

皇帝站起身,负着手,慢慢踱到窗前。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宫阙,映得如同一座巨大的牢笼。

“先囚起来吧。”皇帝终于道,“待来朝的使节都走了,再行发落。家丑不可外扬。”

“儿臣遵旨。”

太子叩首,起身告退。

就他要跨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后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琮儿。”

太子的脚步一滞。

“你三弟落罪,朕看你似乎并没有半分伤心。”

他叹了口气:“他终究是你的亲弟弟。”

太子背对着皇帝勾了一下唇角。笑隐在殿外的阴影里,无人看见。

“儿臣难过。”他道,“只是父皇常说,为君者不可因私废公。儿臣不敢有负父皇教诲。”

说罢他跨出殿门,走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身后,皇帝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龙椅上的帝王眼里浮起了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寒心的情绪。

出了御书房,裴先生早已候在廊下。

太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一直走到无人的宫墙拐角,他才说:

“裴先生”,太子的声音里泄出一缕怨毒,“你说,孤这些年做得可够好?”

裴先生一凛,忙道:“殿下仁厚贤明,克勤克俭,满朝上下谁不称一声贤太子?”

“贤太子?”

“是啊,孤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什么都做到最好,什么都不敢出错。可到头来呢?”

他回望被宫墙层层围住的、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帝的寝宫,眼里深不见底的恨意。

“孤做得越好,父皇便越不开心;父皇越老,便越忌惮孤。孤这太子,不过是顶在父皇头上的一把刀。他怕孤夺他的位,又害怕夺了我的位,破坏朝堂局势的平衡。”

他一字一句地道:

“可孤也终究会老。若父皇再这般千秋万岁地坐下去,孤这个太子怕是就做到头了。”

夜风卷过,吹得他衣袂猎猎。

裴先生听得心惊胆战,低声劝道:“殿下慎言!隔墙有耳!”

太子仰起头,望着那漫天的星子。

所谓的手足之情,父子天伦,早在这一场又一场的猜忌与算计里,被磨得连渣滓都不剩了。

入冬了。

建康的冬是湿冷的。寒气不像北地的干冽,丝丝缕缕地往人骨头缝里钻。宫里的贵人入了冬,越发离不得一样东西。

这物事,自前朝何晏、王弼那一辈名士起,便风行于士林。服之,则浑身燥热,神思飘举,如登仙境。王公贵胄,趋之若鹜,皆以服散为风雅。

可这五石散服久了,便如附骨之疽,戒不得,也离不得。

多少人被它掏空了身子,成了行尸走肉。

当今圣上也不例外。

皇帝登基之初,是何等的英明神武。可坐在这龙椅上,一坐便是二十余年,四方风起,朝局诡谲,满心的疲惫总要寻个出处。五石散就成了他的出口。

他也曾试着戒过。可每每发作起来,浑身如万蚁噬心的苦楚,又叫他不得不重新捡起。

这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雪。

寝宫深处,地龙烧得滚烫,一室暖香,熏得人昏昏欲睡。

皇帝半倚在软榻上,额上沁着细汗,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方才,他发作了一回,浑身抖得厉害,好容易才被压了下去。

谢素卿跪坐在榻边,手里托着一只鎏金的银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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