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雌雄莫辨37
茶饮尽了，月琴的心神也总算定了些。
她将空盏搁下，谢素卿折回身来，手里多了一只青瓷的药盒。
药盒上头绘着素白的梅，一看就知是太医院里专供上用的物什。
“坐下”，谢素卿道。
月琴不明所以，在榻边坐了。
谢素卿离她越来越近，月琴要起身，却被谢素卿按住了肩。
“别动”
他打开药盒，里头盛着的是浅碧色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他用指尖挑了一点，朝月琴的唇上靠近。
月琴明白过来。
她别开脸，红着脸道：“公主，奴婢自己来便好……”
“你不方便自己弄”，谢素卿道，语气不容置疑，“我来。”
听见这话，月琴也没说她还有镜子，呆在原地不动。
她坐得笔直，谢素卿的指尖落在了她的唇上。
药膏凉丝丝的，谢素卿的指尖随着药膏，极慢极慢地在她的唇上，描摹、打转。
从唇峰，到唇角。
他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慢，像是怕弄疼了她，又像是在丈量着她的唇形。
月琴的心怦怦直跳。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脸颊上。
“疼么？”谢素卿问。
月琴下意识地摇头。又点了点头，小声道：“有……有一点点。”
谢素卿便又挑起一点药膏，愈发轻柔地抹了上去。
“以后不会了。”他忽然道。
月琴不理解：“什么？”
谢素卿没回应她的疑问。
他垂着眼，专注地为她抹着药。指尖在她的唇上流连了许久。
半晌，他才收回了手，合上药盒。
“好了”，他道，声音沙哑。
月琴反应过来谢素卿弄完了。
“多谢公主。”
月琴正不知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满室奇怪的氛围，就听外间传来绛雪的声音：
“公主，魏国皇子拓跋曜求见。”
月琴好奇地望向谢素卿
谢素卿的手在月琴的唇上又点了一下。
“知道了。”他这才应道，“请他在偏殿稍候。”
绛雪应声去了。
月琴低声道：“奴婢先告退。”
“不必”，谢素卿道，“你收拾收拾随我去。”
月“可那是魏国皇子……”
“无妨”谢素卿打断她，“你只管跟在我身后就是。”
拓跋曜这几日没少往宫里走动。他几次三番递了帖子想求见长安公主，都被谢素卿以“身子不适”为由推了回去。
今日，谢素卿终于肯见了。
偏殿里，拓跋曜早已候着。一袭北地式样的窄袖胡服，愈发衬得他肩宽背阔，气宇轩昂。见谢素卿进来，他拱手一礼，笑容朗朗：
“小王冒昧求见，还望公主莫怪。”
谢素卿还了半礼：“客气了，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月琴垂手，立在谢素卿身后。
拓跋曜极是健谈。从北地的风物，说到南国的山水。他说得风趣，又不失礼数，言谈间，还不时地将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谢素卿身上。
目光不似旁人那般怯懦仰慕，而是带着势在必得的味道。
谢素卿偶尔应上一两句，既不热络，也不失礼。
见谢素卿油盐不进的样子，拓跋曜笑着，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我在驿馆里闷得慌。想着这建康的宫城，气象万千，不逛逛实在可惜。可这宫里规矩又多，没个相熟的人领着，实在不便。思来想去，便冒昧来寻公主了。不知公主可愿赏脸陪我走一走？”
谢素卿放下茶盏：“远来是客，既想逛逛这宫城，本宫自当奉陪。”
拓跋曜闻言，深阔的眉眼里，登时绽出一丝笑意：“那便多谢公主了。”
两人便出了偏殿，往御花园的方向缓缓行去。
月琴与拓跋曜的几个随从，远远地跟在后面。
冬日的御花园，虽不比春日繁花似锦，却也自有一番清冽的景致。
梅树已结了些细小的花苞，怯生生地缀在虬曲的枝头；几株腊梅，却已抢先开了，鹅黄点点，暗香浮动。
昨夜的雪还未化尽，东一片西一片地覆在石阶、花木之上，白得晃眼。
拓跋曜与谢素卿并肩而行。
“公主若得闲，不妨去我大魏看看。北地的雪与南地不同。铺天盖地，一望无垠，人立在其中，只觉着这天地间再无旁人。公主一定会喜欢。”
谢素卿听了，笑了一下。
前方传来脚步声，二人望去。
皇帝由几个内侍簇拥着，从曲廊尽头行来。
“父皇”，谢素卿先反应过来，屈膝行礼。
拓跋曜也整了整衣冠，行了个北地的礼，道：“魏国拓跋曜，拜见陛下。”
皇帝立在廊下，饶有兴味。
“都起来吧。”他道，声音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亲切，“朕闲来走走，不想倒撞见你们了。”
谢素卿与拓跋曜并立在一处，竟真有那么几分说不出的般配。
皇帝的笑意深了些。
拓跋曜是个知进退的人。他见皇帝来了，知趣地又寒暄了几句，寻了个由头告辞而去。
廊下，只剩了皇帝与谢素卿二人。
皇帝望着拓跋曜远去的背影道：
“这魏国皇子倒是一表人才。”
谢素卿垂着眼。
“长安。”他道，“你们方才立在一处，朕瞧着倒很般配。”
谢素卿的眉尖蹙起。
“父皇说笑了。儿臣与他不过泛泛之交，何来般配一说。”
皇帝道：“朕是过来人。拓跋曜看你的眼神，朕瞧得出来。他此番来朝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继续问：“若他真来求娶，你待如何？”
谢素卿沉默了。
“父皇，儿臣早已有心悦之人了。”
皇帝万万没想到，这个素来对什么男男女女之事从不假辞色的“女儿”，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是谁？”皇帝追问道。
谢素卿侧过头，望向了不远处。
那里，月琴正与几个宫婢垂手立着。冬日的风，吹起她的裙角，像一片柔弱的云。
他很快收回目光。
“到时候，父皇自然就知道了。”
皇帝按耐住自己想要探究的心，起了一丝兴味。
“也好，儿孙自有儿孙福。你的心事，你既不愿说，朕也不逼你。”
他伸手拍了拍谢素卿的肩。
“只是你要记着，你是大梁的公主。有些事由不得你只凭着自己的性子来。”
谢素卿恭敬道：“儿臣明白。”
皇帝带着内侍走了。
廊下又只剩了谢素卿一个人。
直到一阵风过，吹落了他肩头的一粒腊梅，飘飘摇摇地落在地上，他才从沉思中醒来。
月琴还在远处，翘首望着他。
见他看过来，她朝他露出了笑。
谢素卿望着那笑，心里因皇帝而起的阴翳渐消。
他朝月琴走了过去。
“回殿吧。”他说。
月琴应了一声，迎了上来，跟在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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