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雌雄莫辨38
陈碧诀到含章殿时,天已擦黑。
谢素卿是在偏殿见的她。殿中只燃着一盏孤灯,光晕昏黄,堪堪照亮两张相对的脸,余下的都沉在影子里。
月琴被遣去了外间,殿内再无第三人。
陈碧诀行了礼,落座,开门见山道:“臣今日来是有事相求。”
谢素卿抬手,示意她说。
“臣在查一桩旧案。”陈碧诀道,“故太常丞王玙,几年前以‘侵吞祭款’下狱,瘐死狱中。臣核了旧档,又访了几位当年经手的胥吏,觉着此案蹊跷。”
她抬眼看谢素卿,清亮的目光在灯下锐利如剑:“当年修郊祀祭坛的款项,自户部拨出,过少府,至太常寺,层层盘剥,十不存一。王玙据实上疏,反被诬为监守自盗。”
谢素卿神色不动,把玩着茶盏,淡淡道:“查到谁了?”
陈碧诀沉默一瞬,压低声音:“尚书令。”
谢素卿眉梢一挑:“你弹劾过功曹史,当席争辩的是尚书令的外甥。如今查旧案又查到尚书令头上。你与这一家倒是前世有仇。”
陈碧诀苦笑:“是臣鲁莽。臣原以为翻一桩冤案,不过是据实上奏、依律办理。可真动了手,才发觉那些旧档、人证,处处都被人攥着。臣一个七品的编修,连旧档都调不齐全,更遑论翻案。”
她说到这里,俯身跪拜:“所以臣来求公主。满朝上下能压得住尚书令的没有几人。臣愿以一身肝胆,供公主驱使,只求公主助臣替王玙昭雪。”
“你倒是个爽快人。”
谢素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道:“本宫可以帮你。尚书令一脉把持度支多年,本宫也早就想动。这桩旧案恰好是个由头。扳倒了尚书令,功曹史之弊也就能一并清算了。”
陈碧诀闻言,眉宇间浮起一丝喜色,仍按捺着道:“公主要臣做什么?”
谢素卿放下茶盏,直视着她:“成亲。”
“什么?”
“拓跋曜求娶我,父皇犹豫不决。”谢素卿道“若父皇应了,本宫要远嫁北地,前功尽弃。所以本宫需要桩婚事把这和亲的路堵死。”
“本宫想与你定下婚约。”
殿中,陡然静了下来。
陈碧诀的脸色变了,她霍地站起,脱口而出:“这万万不可!”
反应激烈得连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她强自镇定,补道:“臣寒门出身,官职低微,如何配得上公主?况且臣志在仕途,只想为国尽忠、为沉冤者昭雪,并无婚娶之念。这婚约臣万万不能应。”
谢素卿并不恼。
“陈碧诀,你我各自的难处,彼此心知肚明。”
陈碧诀悚然:“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这桩婚约,于你是遮掩;于本宫也是遮掩。”谢素卿继续道,“你替我挡了和亲,我替你撑起朝中的根基。婚约不过是一纸名分,挂在那里给外人看的。无人会当真,也无人会追究那……”
谢素卿顿了一下,那两个字从唇间溢出来:“洞房。”
陈碧诀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尽。
她终于明白,这位长安公主究竟知道了什么。
“你……”她的声音发紧,“你早就知道了?”
谢素卿没有答她,只道:“你若真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儿,这朝堂自然任你纵横。可你不是。”
他缓缓起身,走到陈碧诀面前。
“你换了姓名,顶了兄长的身份,撑着门楣。你比谁都清楚,这‘陈碧诀’三字是假的。你说是吗?陈碧玉”
陈碧诀浑身发冷,说不出一个字来。
谢素卿笑说:“你是个聪明人。该明白这世上能替你挡下这一切的只有本宫。”
殿外,风声渐紧。
“公主,为何要帮臣?”
谢素卿转过身,背对着她。
“本宫不是为了帮你。我只是在帮自己。”
“至于王玙的冤案,本宫会记着。他的女儿如今在本宫身边。”
陈碧诀想自己从来都低估了这位公主。
陈碧诀从偏殿出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步子有些沉。
月琴见了她,福了福身道:“陈大人。”
陈碧诀停下看了她一眼。勉强笑道:“月琴姑娘。”
她无心多言,很快离去。
月琴望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不安。
就在这时,殿内传来谢素卿的声音:“月琴,进来。”
月琴转身进了偏殿。
殿里,谢素卿仍立在灯下,背对着她。
“把门带上。”他道。
月琴依言,轻轻掩上了殿门。
谢素卿缓缓转过身朝她伸出了手。
“过来。”
月琴刚走到近前,谢素卿就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月琴的身子呆愣不敢动。
“月琴”,他开口,“父皇或许会为我和陈碧诀下旨赐婚。”
赐婚?
公主……和陈碧诀?
月琴下意识地抬头去看谢素卿的脸,想确认这究竟是不是一句玩笑话。
可她被谢素卿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僵着身子。
她那一瞬间的神情,逃不过谢素卿的眼睛。
谢素卿一直在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
见月琴一直不回答。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问,声音陡然间低了下去,“是舍不得陈碧诀么?”
月琴回过神来,慌忙摇头:“不是!不是的!”
“那是在想什么?”谢素卿追问,圈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你这样的神情,是在想陈碧诀,还是在想我?”
月琴被他问得心慌意乱。
她哪里想得到那么多?她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得脑子一片空白罢了。
“我……奴婢……”她语无伦次。
谢素卿不肯放过她。他逼视着她的眼睛。
“说”,他道,“你方才究竟在想什么?”
月琴被他逼得无处可逃。
“奴婢……在想……在想公主。”
谢素卿看着她。
她在想他。
可她的犹豫是那样明显。
所以她是在骗他。
她心里当真还藏着别人?
是陈碧诀?曾与她并肩而行、替她挡下鞭子的陈碧诀?
还是那个青梅竹马、曾许下终身的毛郁文?
谢素卿那只揽着月琴的手几乎要嵌进她的腰里。
“月琴。”他唤她,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可知道本宫最恨什么?”
月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谢素卿望着她,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烛火,明灭不定。
“本宫最恨的是你在本宫面前犹犹豫豫。”他道,一字一句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既说了,你心里只有本宫。那这‘犹豫’又算什么?”
寒意顺着月琴的脊梁爬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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