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闲坐话家常,察世间亲情。
神洲东部苏州府,夜色分外明朗,子时方过,陈曦做完功课出离定境睁开眼来,见青青正笑盈盈的望着自己,惊讶欢喜之余跃下床榻,纳头便拜,口中言道:“弟子行功,不知师尊亲临,未曾恭迎,甘领责罚。”
青青笑道:“下月,禅宗将行三圣金像开光大典,丹鼎在籍弟子均在受邀之列。为师此行,是来接你去参加大典的,起来说话。”伴着话语,已将此行的前因后果以神念送出,并以隔空法力将陈曦扶起。
陈曦愣怔了片刻解读神念后道:“师尊欲携弟子游历回滇南?”
青青道:“不错。我避世清修已逾三百年,这几年反复思忖之下,欲往红尘中游历游历,借此寻破关精进的机缘。恰逢禅宗大典,遂来邀你同游。一来,行游路上有个玩伴、相互照应;二来,亦可点拨你的修行。不知你家中可有难处?”
陈曦俏皮道:“若是师尊之命,弟子定当遵从,只是说服父母尚需一番口舌。若是青姐来邀,我想他们是不会阻拦的。”说罢,狡黠的笑了笑。
青青瞪了她一眼,道:“就你鬼点子多。好吧,明日我再登门。”说罢,转身跨窗飞空去了。
陈曦恭敬作揖相送。
翌日午时末刻,青青改换世俗装束,拎着些世俗间的名贵礼品,按响了陈家的门铃。
王司平这个女婿叫陈长庚,原本家境并不殷实,父母皆在老家务农,膝下育有两女一子,是故全家希望皆系于陈长庚一身。早年间,因家中无余钱供三名子女上学,两个姐姐初中尚未毕业便即辍学在家务农,平时亦学些针织刺绣,帮着补贴家用。
苏州府刺绣冠绝天下,两姐妹心灵手巧,更兼肯吃苦肯下功夫,跟着村里的一名老婆子学了几年,倒也颇具些功底造诣,家中经济压力稍缓,父母与两位姐姐一商量,便以举家之力供长庚上学。
陈长庚也争气,自知家境贫寒愈加发奋读书,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取了华东师范大学,大学毕业又考取了研究生继续深造,便是在此期间与王萍相识、相知、相恋。研究生毕业后,陈长庚以优异的成绩聘入苏州大学,两年后两人便登记结婚了。
是时,经商的王司平已身家颇丰,开明的他也并未因陈长庚的家境贫寒而反对这桩婚事,用他的话说是“寒门出孝子”,遂把这名女婿当亲儿子对待。不光在经济上频频帮衬毫无根基的小两口,并利用自己的商界人脉,帮陈长庚的科研项目拉些赞助,如此数年下来,小两口已然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陈长庚富足之后未曾忘本,买了套顶楼的复式房,将父母接来同住,还帮助两名姐姐在苏州府开了间刺绣作坊,如此一家人也算是有了立身之基。
陈曦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
……
给青青开门的是王萍,开门之后愣了愣,问道:“请问您找谁?”
青青笑逐颜开道:“王阿姨,您不认得我了?我是青青啊。”
王萍恍然大悟,以手扶额道:“哎哟,瞧瞧我这记性……快快快,进家坐。你这丫头,大老远的来就来嘛,还带这些大包小包的……仁仁呢?仁仁来了吗?”说着话就往青青身后张望。
青青一边换鞋进屋,一边回道:“他啊,有任务走不开,就我自己来的。”
王萍道:“唉……这孩子也真是的,非要跑那么大老远去,风吹日晒的不说,一年到头啊也见不着几回。老陈、老陈啊,青青来看我们来了,快快快,泡盏茶去。”
陈长庚从书房探出头来,喜道:“哟,青青啊?稀客稀客,快坐,我去给你泡茶……咱们的军官没一起来吗?”
王萍道:“哎哟老陈,人青青刚才都说了,仁仁有任务走不开,你倒是快点儿啊。”
“青姐,你怎么来了?”陈曦从二楼如乳燕投林般飞来,亲昵的坐到了青青旁边。
青青微笑着答道:“闲着没事四处走走呗,怎么?不欢迎呀?”
王萍一听愣了愣,试探着问道:“丫头啊,莫不是和仁仁闹别扭了?”
青青笑着说:“王阿姨您放心,谢仁啊他好着呢,我可舍不得跟他闹别扭。真的是闲着没事,就想着四处旅游旅游,顺便也来看看你们。”
王萍遂放下心中疑惑道:“你如花似玉的那么漂亮,自己一个人出来旅游,那小子也放心?现在这世道啊,外头坏人可多了……你可得当心啊。”
陈曦接过话头道:“妈,你别看青姐柔柔弱弱的,她可是跆拳道黑带呢,寻常三五个大汉都奈何不了她,您就放心吧。”
王萍恍然道:“哦……原来这样啊,上次参加你们的婚礼,钟姐也没提起,算我老婆子多嘴。哈哈哈……”
青青笑着道:“王阿姨这是哪里的话?您关心我,我谢谢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嫌你多嘴?”
王萍道:“哎哟,还是青青会说话,不像我家这野丫头,一点都不懂事,将来不知道谁敢娶她。对了,她说五一去滇南找你们玩儿,在那儿呆了有十多天,可把我们急坏了。打你们的电话又一直打不通,幸好还自己回来了,这丫头没骗我们吧?”
青青扭头看看了旁边低下头去的陈曦,神念传音训斥了她一顿,握着王萍的手笑道:“没错,她没骗你们,五一确实是去了滇南。这事儿啊是我们不对,竟忘了向您和陈叔叔报个平安。”
王萍道:“这丫头啊,心野着呢,眼看我们是要管不住喽。这不,刚高考完没几天,通知书还没个着落呢,就没心没肺的嚷嚷着要我们带她出去旅游。我和老陈都没退休,这哪里走得开嘛……从我爸那辈起,咱们两家就是世交。你和仁仁要是有时间啊,可得帮叔叔阿姨管教管教她。”
青青闻言眯眼笑道:“要不我这趟旅游就带上陈曦做个伴?”
王萍闻言愣了愣却并未开口。
端茶过来的陈长庚却开口了:“好!高考完了出去放松放松也好,我前两天还和你王阿姨商量,看是不是请几天假,陪她出去逛逛。你这么一提议,问题就解决了,陈曦跟着你,我们也放心……来,喝茶。”
青青道:“谢谢陈叔,您太客气了。”
王萍在一旁犹豫道:“好是好,就是两个女孩子上路,我总觉着不踏实啊……”
陈曦见状乘热打铁,跃身坐到王萍旁边,摇着她胳膊道:“哎呀,妈,我的好妈妈……你就让我去吧,我保证听青姐的话。好不好嘛……”
王萍沉吟片刻后,叹了口气道:“唉,好吧……女大不中留啊……”
“谢谢妈妈!谢谢爸爸!”陈曦飞快的在二老脸上各亲了一口,雀跃着回房收拾行李去了。
王萍无奈的摇摇头道:“老陈,你看看,你看看……这野丫头成什么样?那个曦曦啊,这次和青青出去玩儿,抽空去趟西川,看看你姥爷去啊……”
“知道了……”陈曦清脆的回应从房中传来。
王萍望向青青道:“青青啊,这丫头不听话,劳烦你费心了。今儿个就别走了,晚饭我下厨,给你做几个好菜。家里房间也多,今晚就住在这儿吧?”
青青笑道:“好,都听您的。怎么没见陈爷爷和奶奶呢?他们身体还好吧?”
陈长庚道:“我爸妈呀,一辈子务农惯了闲不住,现在基本也不在这儿住,说是跟鸽子笼似的,闷得慌。这不,放暑假了,苏州府游客多,刺绣卖得不错,二老身子骨还算硬朗,就到我两个姐姐那儿帮衬去了。”
青青道:“我这次来,也给两位老人家带了些补品,都是滇南出产的山货,虽然不是很名贵,却也十分难得,叔叔阿姨可别嫌弃啊。”
王萍握着青青手道:“你们家人到哪都是这么客气。半个月前小敏来出差,也是带着些大包小包的,特产啊、营养品啊、烟酒茶叶啊什么的,现在还搁在书房呢……叫她就住在家里吧,嗨,她偏不干,说什么离公务的地方太远,非得住到宾馆去,那宾馆里头哪有家里方便、安全呀。也不知道这丫头回去了没有,我打个电话问问看。”说着便拿出手机拨号。
青青拉住她道:“阿姨,小敏已经回江城了。我来之前才和她通过电话,这次旅游我也要回去一趟的,您就别费心了。这丫头不懂事,走了也不跟你们知会一声,我回去再教训她。”
王萍摆摆手道:“不不不,小敏刚工作没几年,正是忙的时候,肯定是工作太忙没顾上,不怨她。”顿了顿,话头一转道:“虽然我们两家没有住在一起,但是仁仁、小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今仁仁能娶到你这么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我们也替他开心……你们俩离家远,遇到什么事情啊家里也帮不上,凡事都得靠自己。跟阿姨说说,吃了不少苦头吧?”
青青闻言,心中感动,遂挑拣世俗中的事与王萍唠起了家常来,尤其是谢仁到滇南边军以后的那些经历。
这一说便是两个时辰,最后王萍感叹道:“这么说来,仁仁现在已经调到西域去了?唉……这孩子啊,跟他爷爷走过的路倒还真像。不过比他爷爷有出息,都立了这么多功,还破格提拔副校了,从五品的官,不得了呢。放在古时候,可是要拜爵了呢,顺带着我们也要称你作夫人哟。只是这样一来,却是苦了你了,新婚燕尔便要抛妻弃子的天各一方……阿姨今天好好做几个菜,替钟姐也代我们全家,好好谢谢你这个贤内助。”
青青听得内心温暖,柔声道:“阿姨……谢谢您。”
这一番长谈,虽以平凡琐事居多,然而青青此时方才体会到,这便是世间亲情。王家虽与谢家并无血亲,然而老一辈共同的浴血经历、生死之交,再加上后辈的精心营建,却是将两家牢牢的拴在了一起,不分彼此。
很大程度上,王司平已将谢证通、谢正达视作了自己的亲儿子,王萍亦将谢仁视同己出。是故谢仁事业蒸蒸日上她会自豪,谢仁家庭幸福她会欣慰,青青在谢仁身后默默付出她会致谢……如此种种,皆是发自真心,毫无作假伪饰。
自青青与谢仁相识以来,涉足红尘之事屈指可数,春城公干算一次、探亲行游算一次、归乡成婚算一次,这三次中与谢仁家人相处的时间可谓少之又少。一方面,谢仁的父母工作繁忙,妹妹又还在上学,一家人难得聚到一起交心;另一方面,初次探亲时,青青的身份是谢仁女友,谢仁的家人在与青青交往之中,尚未建立血脉亲情,及至两人成婚,却又在完婚后匆匆回返丹鼎,根本没有感受过何为家庭生活。
是故,世间亲情于青青而言,近乎空白。
今天这番长谈,对象是与谢家毫无血亲却胜似血亲的王萍,然而她看青青的眼神、对青青的态度、流露出的关切,却已把青青视作了自己的儿媳。让这条避世三百年的真龙,第一次体会到了何为亲情。
当她向王萍讲述谢仁在滇南的过往时,听到谢仁集训中的高强度训练,王萍眼中含泪,听到谢仁比武夺魁,王萍喜极而泣,听到谢仁执行任务遇险,王萍亦紧张得额头冒汗……青青心想,若是向婆婆说起这些,婆婆应也是这种表现吧。这便是母爱,世间最无私的爱,亦是这个族群家庭亲情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有可能,婆婆也好、王阿姨也罢,宁肯自己代谢仁去受那份罪、遭那些难、度那些劫,而不忍自己的儿子去独自承受那一切。
这种无私的情感,如一道细细暖流从青青心田流出,滋养着她的全身,三百年来古井无波的一颗道心,亦泛起了一圈涟漪。三百年间独自一人隐居深山,何曾有人慈母般关心过自己?她对这种情感竟有了一丝依赖,就住在苏州府,与王萍继续聊下去的想法在脑中闪现。
然而,脱胎换骨者的灵台何等清明,闪念之间青青便醒悟过来:世间亲情固然让人依恋,修士却只能将之作为经历见知旁观体察,否则便会陷身七情六欲泥沼之中。今日仅是一番谈话,自己便有了不舍之感,谢郎在红尘中经历二十八载,要做到不受其牵绊束缚,的需要多大的毅力?
青青有这种想法是在情理之中,然而却非决然如此,只因为所处环境不同。
谢仁修行之前便在红尘中,世间七情六欲对其来说已是常态,此所谓知常。而谢仁要做的仅仅是破常——破出这种常态作壁上观。而青青则不同,她修行三百年的常态是没有七情六欲的牵绊,如今她需要破出这种常态,去红尘中经历体验,习惯以七情六欲的牵绊为常态,是为新一轮的守常,而当她再次破出如此常态,便是明心破关之时。
幸运的是,青青已有此等境界,所要做的只是在红尘经历中将这些牵绊剖析明了,而不必真正身陷其中从头再来,所谓功夫到了,水到渠成。
这便是修士破关精进的精要所在,一方面需要自身洗练功夫俱足,另一方面则需以世事为媒,触动某种心境。如此,机缘即至、劫数降临,所要做的便是历劫。
就如仁青活佛证入苦海,便是典型佐证。仁青活佛在西域四大活佛中,修为最深、法力最深厚、身心洗练最足,这些先决条件,决定了他必然是西域四僧中证入苦海的第一人。似仁青活佛这般高僧,早已视生死为空,是故被敌人掳去亦古井无波,受囚期间亦与过往无异,该念经念经、该打坐打坐、该涵养涵养,一如既往两耳不闻窗外事,可以这么说,就算叛逃者要割他脑袋,在下刀之时他连思绪都不会因此而波动,何况来自肉身皮囊的疼痛?这便是密宗秘法的长处。修行至此,仁青活佛实已具备证入苦海的所有条件,所缺者仅是触发其心境的一个机缘。
西川大震中超度亡魂,恰恰便给了他这个机缘,目睹无数生者枉死,在超度之时需以神识沟通生魂,感同身受般经历其生前种种,对众生沉迷红尘轮回不休自然而然的生出感概悲悯,不由得有了何为轮回、如何解脱,身处轮回之中的自己又该如何自处的疑问,这便是他证入苦海的契机。
这句疑问,是在感同身受经历过后由识海灵台而发,并非仅是想想而已,不然世间亿万生灵有此想法者甚多,岂非人人皆证苦海?
识海所发之念,修士称之为“动念”,与其说是识海所发,毋宁形容为集一身精气神所发,乃是修士修行至此一身真气、神通、法力之凝聚,是对天地的和自身的拷问,如此方能触动天劫降下证入苦海。
简言之,苦海可能是修士定境中的幻境,亦可能是某一方世界之实景,修士之元神在其中经历无数生死轮回。若灵台清明,经历圆满自然破境而出修证地仙,若灵台逐步蒙昧,在其中迷失自我,便是自堕轮回,直至炉鼎生机耗尽而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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