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遇半仙游湖,为弟子改命。
翌日用过午饭,陈曦随着青青便启程了。
依王萍之意,欲陪着青青在震泽游览一番,再去往他处,被青青婉拒了。为掩人耳目,两人打车去往苏州高铁站,却在中途下车,拐进了一条巷子。待将陈曦随身行李收进空间神器,便隐匿身形神行往震泽行去。
青青计划出苏州府,经杭州府而后折转西南,大致取直线沿洪都府、潭州府、黔阳府、春城府回返簸箕顶。这条路线,穿六郡过五府,行程数千里,且恰好经过震泽、明圣湖、彭泽和云梦泽等神洲四大淡水湖。青青脱胎换骨之后,对于水便有着天生的亲近,故而选择了这样一条路线。
陈曦初证五气朝元两月余,自身神通尚不能隐匿身形,因居人烟稠密之所,日常亦难有机会演练神行神通,此时有青青在旁护持,便放开手脚施展起来。青青此行除了红尘历练,亦是点拨弟子,故以神念吩咐陈曦只管放手施为,自己则不紧不慢的跟在其身后三尺,不时传音指点。
如此不消片刻,师徒二人便已身临震泽。此行并无向导,乃是青青神识外感天地灵息,往那地气汇聚生发之所而行。陈曦也只当师尊乃是不欲惊世骇俗特地为之,故依着青青神念指点而行,待到停步,前方一片茫茫大水阻隔,遥遥可见离岸十余里,水中一座灵秀小山,山顶隐约可见黑瓦亭榭一角。
青青收了神通,素手一指小山道:“便是那里,我们得乘船过去。”神念中已言明:那处便是震泽地气汇聚生发之所。
陈曦闻言四处张望欲寻舟楫,然而此处并非景区,一时之间哪里又有舟楫?
青青见状笑道:“不必费神了,此处并无舟船。”言毕,素手一招,湖畔柳林中一株碗口粗细的柳树无声无息齐根而断,缓缓飘了过来,青青并剑指冲着悬在身前的柳树隔空砍削,枝叶簌簌落地,片刻功夫便只剩一根光秃秃树干。素手一引,树干轻飘飘滑落水中,竟未带起一丝涟漪。这株柳树便成了一艘轻舟便船。
陈曦自拜入青青门下,除指点其修行外,未曾见过她施展神通,此刻一见心中仰慕亦羞愧,作揖行礼道:“弟子不肖,神通不济,此等小事还需劳动师尊……弟子有愧。”
青青笑着轻飘飘落于船上,回首道:“我辈修行,非追求神通境界,一生所行,皆在追寻大道。神通法力,不过撑船之槁耳,切不可舍本逐末。快上船吧。”
陈曦恭敬一礼道:“弟子受教。”遂跃身立在了柳树之上。
青青又施神通隐匿了二人身形,驱御大块无形之功,由脚下湖水推着这截树干往湖中小山滑去。远远看去,仅见一截树干在水中漂浮,被湖水夹带着飘向湖中小山,常人却识不得其中玄奥。
二人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不消片刻便轻轻靠上了小山,跃上岸来收了神通,径往山顶那座小亭行去。这小亭应是堪舆风水之士指点营建,正好在震泽地气汇聚之所。小亭面西,正对着茫茫震泽,立身亭中,隐隐绰绰间可见拱卫震泽的七十二峰飘摇在无边水汽彼岸。
太史公云:禹治水于吴,通渠三江五湖。震泽水面辽阔,东西二百里,南北一百二十里,广为三万六千顷。上古之时,震泽属淮水流域,禹王治理水患,于震泽以东开渠,将之与其时淮水流域的三江五湖联通,震泽之水由此导引入海,造就了万顷沃土良田。
历史上对于震泽的形成,有着三种说法:一为东海水位下降残留说,二为天外陨石撞击凹陷说,三为火山喷发遗迹说。无论震泽最初是如何形成的,其无疑在神洲已存在了亿万年,早在人类于神洲繁衍生息之前,它便形成了,是岁月将它塑造成了如今的模样。
师徒二人未用神通,寻着路径便徒步登山。在青青的神识之中,震泽传达着来自远古的苍莽、悠远和古朴。这片大水就似一位上古走来的神色平静的老人,它见证了文明在这片土地上的诞生和发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繁荣,它的神色平静而深邃,仪态从容而苍劲,尤其在这座汇聚地气的小山上,这种感观尤为浓烈,震撼得青青的神识止不住的摇晃——天地有灵、山河有情!
禹王治水前,震泽便因其水系发达、宜于耕种,是百越部族自古聚居之地,禹王治水不光永绝了震泽水患,更顺势收服了百越诸部,将其纳入中原文明教化。其后,百越部族在启殷姬三朝均被封为越国,统治着这片土地,直至东姬之时被楚国吞灭。
震泽盛产肥蟹银鱼,自古便有渔民在此打渔为生,现如今发展为大规模淡水养殖基地;受发达的水系滋养,自震泽至东海一望平原皆为良田,有着鱼米之乡的美誉。因其地富庶、其民大体衣食无忧,故而文风鼎盛、才人辈出,更在造园、书法、雕刻、刺绣等技艺上有着精深造诣,后世渐成世间文华汇聚的繁荣之所,当地百姓亦多慕才学之士。
……
小山不高,山顶至水面仅百余丈,师徒二人不肖片刻便翻过了山顶,而后一前一后拾级而下,往略低处的小亭行去。
“朝食震泽鱼,夕临洗心亭。水蔚锁群峰,何处遇伊人。唉……”
亭中传来一阵吟咏,末了是一声无奈长叹,看样子是个登临此处感叹再难遇到梦中之人的痴情男子,且还有几分才学。
“哟,半仙。你千里迢迢跑到这震泽来,是犯了哪门子相思呢?”
“呸!登徒子!”
师徒二人同时开口,而后诧异的望向对方。陈曦稍一愣神,自知在师尊面前失言,连忙垂下了眼帘。
亭中赋诗之人听闻人声,手摇折扇回过头来,不是半仙却是谁?
半仙一看来人竟是青青,既意外又惊喜,快步出亭抱拳道:“青青!你怎么在这里?老谢呢?他乡遇故知,难得难得,当浮一大白啊!哈哈哈……”
一边打招呼一边抬眼往青青身后寻谢仁,晃眼不见谢仁却是名女子,能与青青同至震泽的,想必应也是修行人。遂按着在青崖洞天中与众修士交往时养成的油滑惯例,稍稍侧身对着陈曦一礼。
道:“还有这位仙子道友,散人徐构这厢有……幸了?”礼还未行足,半仙已看清女子面容,硬是将“礼”字生生吞了回去,一个不知羞耻的“幸”字竟脱口而出。
这个幸字出口,顿时把陈曦闹了个大红脸。
青青瞧着他这副油滑的样子,噗嗤笑道:“礼之不存,幸之何来?”
半仙见青青揶揄诘问,瞬间便收起了那副猪哥相,折扇轻敲摇头晃脑道:“礼曰: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是故,虽无伊人相伴,而能有再见之缘,是为幸也。”
青青被他逗得咯咯笑道:“能把泡妞说得如此守礼且冠冕堂皇者,当今天下非你半仙莫属。行了,这是我的入室弟子,你们既是再见,想必不用我再介绍了吧?”同时以神念询问陈曦,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曦嘟着嘴,气呼呼的道:“年前,这登徒子曾在虎丘之上轻薄弟子。哼!”说着狠狠瞪了半仙一眼。
半仙闻言连忙分说道:“当日从滨海归乡,却被风雪阻于苏州府,独游虎丘以遣时光。不期得遇姑娘,一时惊为天人。虽为姑娘姿容所摄,却未有任何逾越之举,何来轻薄之说?”
陈曦指着半仙道:“你当日双眼发直、口中流诞,不是轻薄是什么?今日师尊在此,可容不得你狡辩。”
青青闻言一时竟有些为难起来,半仙看见漂亮姑娘便失态,她和谢仁是最清楚不过的:这厮连千里迢迢去见网友且被骗的事都做得出来,两眼发直、口中流诞,已经算是轻度症状了。而陈曦方才多大,哪里懂得男女之情?一时之间便有些踌躇。
半仙见青青为难不言,便道:“当日在青崖洞天盘桓半月,貌美如花的女修也见过不少,却无一人有令徒姿容。我自知当时确有失礼之处,却绝非轻薄,亦情有可原……唉……想我老徐自幼饱读诗书、遍览道学,也还算玉树临风、才华横溢。从军近十载,辗转两郡,至今仍孑然一身,何故?世间女子皆难入我眼也……可叹天意弄人,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啊……”末了,竟眼眶微润,似要落下泪来。
仰天一叹,而后断然冲青青一抱拳道:“徐构在此徒添令师徒烦恼,这便去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告辞!”言罢,潸然转身凄凄然的沿着小径往山下走去。
自与半仙相识以来,无论青青还是谢仁,从未见过半仙此刻这种神情语气,不知自分别后,这厮又经历了些什么,竟有种暮气沉沉之感。青青伸手想出言挽留,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遂只能看着半仙的背影渐渐没入林间,伸出的手又缓缓垂了下来。
见半仙落寞离去,陈曦亦犯难起来:从方才的言谈之间,这登徒子与谢仁一家关系似乎非同一般,就这般被自己顶走,师尊颜面怕是有些挂不住,遂偷偷瞄向青青。
青青见她看来,平静问道:“他所言是否属实?”
陈曦略显委屈,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青青又道:“此人在世俗与宗主是至交,在修行界更受上界金仙青睐,与其拜为忘年……青崖洞天现世、九转紫金丹成,皆冥冥之中与此人有着缘法牵扯,实是我丹鼎的恩人……跟你说这些,为师并非以宗门之命压你,逼着你行有违本心之事,只是让你明了,今后如若再见,不可再作蛮横之态,而应以礼相待。”顿了顿,又问道:“你观此人如何?为师想听你心里的实话。”
陈曦沉吟片刻,嚅嚅的道:“我与他仅见过两面,难作评判。只是……只是觉得,觉得……他有些可怜……”
青青闻言追问道:“哦?何以见得。”
陈曦深吸口气,道:“就是听了他那番言语,而后又看着他落寞离去的样子,觉得可怜。”
青青闻言伸手抚着弟子一头青丝,柔声道:“傻徒儿……”
陈曦顺势偎进青青怀中道:“师尊,他真像自己说的那样,饱读诗书、才华横溢吗?”
青青笑道:“为师极少涉足红尘,于世间才学之士知之甚少。不过就接触过的修士而言,才学在他之上者尚未遇到,至少咱们的宗主便是远远不及他的。”
陈曦俏皮问道:“宗主才学平平,那当初师尊为何却要嫁给宗主呢?”
青青将这尚还蒙昧的弟子从怀中拉起,牵着她走到亭中,坐在栏边道:“修行之人随缘而行,为师与谢郎结为夫妻,亦是缘法使然。可以说,我和他从相遇那一刻起,便被丹鼎大任绑到了一起,当时啊……”
就着这黄昏前的湖光山色,青青便将自己如何与谢仁相遇、相识、相知、相恋的事向陈曦娓娓道来。青青与谢仁的爱情故事没有轰轰烈烈、刻骨铭心、亦没有大起大落、生离死别,天生的亲近、共同的使命、共同的追求,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际会,便将两人如此这般牵到了一起,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且情真意切。
故事讲完,已是月上中天,青青看着眨巴着忽闪忽闪大眼若有所思的陈曦,问道:“可是有所悟?”
陈曦闻言,羞怯怯的低下了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听了师尊与宗主的故事,弟子猜测……那大才子,可是喜欢我?”说完愈发羞怯了,重又躲到青青怀中去。
青青搂着陈曦笑道:“傻丫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你生得如此这般人间绝色。一见倾心者,将来何止万千?唉……你今后须得谨记为师今日对你所言。”说罢,拉起怀中的陈曦,正色道:“跪下。”
陈曦连忙收拾心绪,恭敬跪在青青面前。
青青长身而起道:“世间情爱虽好,却是红尘羁绊。吾等修士可观之、历之、察之,更需悟之、明之、破之,切不可沉沦其中,自毁根基。你证五气朝元,已历血脉躁动之劫,当知其中取舍,为师于此勿需多言。
然则你天生丽质,今后所遇情爱纠葛烦扰必多。须谨记:一见倾心者,皆受你姿容所摄而无法自拔也,情真意切易,同心同德难。修士所行,倾一生探索修证大道以求明悟超脱,若因世俗情爱自困,必历锥心之痛、离别之苦、殒身之难,望你慎之又慎。不得已,为师特为你设一禁:破妄之前不可与男子有任何情爱纠葛。”略作停顿,深吸一口气续道:“若违此禁,为师唯有将你……废去修为、逐出门墙。可能做到?”
言罢,青青强忍泪水,将头别向湖面,嘴角竟有一丝金色鲜血流出。
青青为何陡然之间如此严厉?只因她想到了谢仁曾与他说起的楚晓葶之事,如今见自己这名尚未长成的弟子,竟能将已通小周天的半仙迷得神魂颠倒,心中警钟大响。心生警兆之下,灵台稍加推演,已知这弟子若不善加导引,在“情”之一字上将颇多厄难。而她世间学业尚未完成,青青不能长在身边点拨,为防微杜渐、防患未然,也只有如此。
就世俗而言,谢王两家乃是世交,经和王萍一番长谈,青青已将陈曦视作自己的妹妹,怎能忍心见她沉沦红尘?于修行界而言,陈曦是她首徒,资质上乘,悟性却是极高,心性目下亦单纯至极,正是善导之时,就似一块晶莹璞玉一般,只要精心雕琢,将来成就必定不在自己之下。
陈曦跪在亭中,感受到青青最后言语中的不忍,以及那一瞬剧烈波动的神气,连忙磕头道:“若弟子行止有偏,师尊尽可责罚。给弟子立下严禁,弟子亦当遵从,只是弟子尚不甚明了,盼师尊明言以解弟子心中疑惑。”
青青回过头来,以隔空法力将她扶起,略显虚弱的道:“曦曦,你知道自古红颜多薄命何指吗?我是担心你似那些绝色佳人般,重走她们的老路。今日立下此禁,便是要你时刻警醒,不可因情所惑、所困,辜负为师厚望……你悟性绝佳,这是我当日心血来潮给你种下心印的初衷,数月之间你便依照心印指引修证了五气朝元,说明资质亦在上乘,为师盼你将来成就能在我之上,与众弟子携手光大丹鼎,而不是在情之一事上误人误己,白白浪费了此等修行福缘、虚耗了此世光阴……如今你于男女之事尚还蒙昧,待到将来入了高级学堂情窦渐开,却并非好事。是故,为师便以此禁强行斩断你与情之纠葛……为师的心意,你现下可明白了?”
在青青扶她起来之时,陈曦已瞧见了青青嘴角那丝迅速隐去的金色鲜血,顿时恍然,听着青青陈说缘由,已然扑通跪地泣不成声。
待到青青说完,陈曦哽咽道:“师尊良苦用心,弟子明白了!此生绝不敢违师尊严禁……呜呜呜……师尊以神通窥测弟子将来,并自损修为强行改命……弟子谢师尊再造之恩。”说话间已通通通的磕起头来。
听到陈曦诚恳的话语,青青点点头欣慰的复又坐下,凝聚法力止住陈曦磕头,将手上紫玉手串摘下递予陈曦,道:“此番强行逆天之事,受创甚重,需涵养旬日方可行动自由,若要神通尽复,尚需经年之功,这趟游历已难以成行了……这十二枚紫玉,可布成十二时锁困大阵,你且将之按十二时方位布于四周,以防不测。布下法阵之后,速速联络宗门,请宗主来为我护法。”
言罢,方在亭中盘腿坐下行功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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