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释宗迎老龟,青青入红尘。
转眼三日过去,璞智大师亲至丹鼎,与老龟商议迎奉之事。千年来首次见到地仙人物,纵使已证易经洗髓,也把老龟激动得磨盘大小的绿脸都涨红了去,看得在场诸人诧异不已。
古往今来,见知之障在山野妖修身上体现得尤为突出,只因脱胎换骨前,妖修只能以原身示人。随着修行日深,其原身炉鼎会发生异于同类的变化,或体型硕大、或怪异狰狞、或色彩斑斓……不一而足,如若被世俗之人撞见,于人于己皆有害无利。是故,山野妖修多择人迹罕至处藏身潜修,似老龟这般数百年行游于西域郡各水域而未被发现者,概因地广人稀之故。然而老龟纵然走遍了西域郡,却从未与修行人有过交际,或许其曾被修行人发现过,亦或曾有修行人暗中监察其行止,但只要它不做乱作恶,在不明对方身份来历的情况下,修士们也不会无缘无故主动与其结交。
无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接济天下,仅此而已。
这是修士们立身处世的原则,世间修行界各派大体都是如此这般行止,看似冷血无情,实是世间大爱。为何有此一说?原因有三。
其一,道法自然。世间之事,由世人自抉、自处、自取、自受,若非天灾,修士通常不会横加干预。这是天地自然运行的规律,亦是修士们所奉行的根本处世原则,看似无情、实则乃是对红尘的最好护持。
修士修行的过程,是不断突破世俗间天地规则束缚的过程,当这方天地再也容不下了,便会降下天刑将之“洗去”,挨过去成仙,挨不过陨落。正因如此,修士们才会尽力减少自己对世间的影响,纵然有着通天彻地大神通,亦自觉地立身世外、冷眼旁观。千年前修行界共商,定下散行三戒,这便是原因之一——以所有修士都遵守的戒律,强行斩断修行人与世俗的牵连。
或许有人会说: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然而事实真是如此吗?
一方面,世俗会利用种种手段对修士造成影响,甚至把持其软肋,令修士受其挟制。散行三戒立规之前,修行界与世俗之间并无藩篱,世俗力量需要借助修士神通,以达成自己的某些目的,哄骗者有之、蛊惑者有之、威逼者有之、利诱者有之……,最终遭殃的却是滚滚红尘中的芸芸众生,涉身其中的修士身死道消,甚至牵连宗门遭灭顶之灾。千年前丹鼎宗封山,数十小宗门被秦鸣鹤一举铲灭,前辈们智慧和心血的凝聚,一夜之间传承不保、灰飞烟灭,便是血的教训。
另一方面,修士们并非都是高德大士,且还有见知、心性、立场之别,其干预世间行止的正义性根本无法保证。退一万步,假设世间修士皆高德大义,不平之事皆一力公平正义的包办了,那还要世间朝廷、衙门何用?朝廷和衙门的出现以及存在,是历史发展的必然,亦是世人的必然选择。世间人口数十亿,踏入修行门径者仅数万人,修士们如何能忙得过来呢?何况这种假设纯粹只是空想,毫无存在的可能。恰如一些西方国度的一人一票选举,其设论便是“人人皆公心”,事实却是人人皆逐利。
其二,遇事做事。世间生灵无数,能得修行秘法且入门径修行者凤毛麟角,能破妄大成者万中无一,历劫成仙者更是寥寥无几。只因修行路本就凶险万分,步步皆是考验,道道关隘、重重劫数如大浪淘沙一般,一遍遍的反复淘洗着这条道路上的探索者和践行者们。获得修行福缘,自当如履薄冰、谨慎前行修证,绝大多数修行人都不愿沾染无谓的因果,而是奉行“遇事做事”的原则——事情落到了自己头上,绝不逃避推脱、当为则为,且是尽力而为,甚至不惜身死道消,然而却不会没事找事。
比如璞智因看护丹鼎遭重创,谢仁作为事主,立誓炼制九转紫金丹为其移炉换鼎,并不惜押上丹鼎为质以求炼丹灵药,虽几经波折,终于炼成神丹,便是遇事做事的集中体现。假设璞智受重创无涉丹鼎,只怕九转紫金丹至今仍未炼成,而璞智亦无几年寿数了;就算丹鼎宗有神丹,怎可能轻易便能求得?事情的发展或将走向不可预知的方向。
其三,冷眼悲悯。随着修为境界破关精进,生命形态经历了从量变到质变的升华蜕变过程,身心内外的蜕变升华,造成修士看待世间的眼光、角度悄然改变,世人将之形容为“超然”——修士看世间,如世人看蝼蚁。一个普通人会关心两窝蚂蚁之间的战争胜败吗?会关心一窝蚂蚁中谁做蚁后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在蝼蚁而言,蚁后已经是它这个族群里至高无上的存在,而在常人眼中,无非一只昆虫,没人愿意去做一窝蚂蚁的头儿。
同样的道理,世人所孜孜追逐的名望权势、青史留名、富甲天下,并因之而产生的摩擦、冲突、战争,以及种种行为所带来的的苦难,在修行人看来同样如过眼云烟。修士的眼光是向上的,追求的是以自身为媒,探寻宇宙天地的奥秘,思考的是生命的意义、世界的本源。这种向上,并非眼高手低的向上,而是在脚踏实地的一步步修证中,始终瞄向那个山顶的目标攀登前行,山下的事便没那么重要了。
这便是“万物为刍狗”的根本要义所在,并非天地、圣人、修士看不起世人,实则是立身处已然有别:冷眼旁观世间红尘、芸芸众生,对世间种种苦楚厄难却只能常怀悲悯,若如世人一般自堕轮回,又谈何超脱呢?
以上三点,以世俗的眼光评判,修行人是自私的,然而若没有这种自私,世人在修行人面前哪里还有生存的权利和尊严?正是因为能力太大,才要自觉的立身世外,不去扰动红尘,便是对世间的大爱、对红尘的护持。太上的历世化身老聃将之概括为“功成而不有,爱养万物而不为主。”
正因修士这种处世立身原则,致使老龟千余年来未曾与修行人有过任何交际。换言之,若不是那天它主动现身相见,谢仁就算发现了它的存在,亦会不予理睬错身而过。
经半日磋商,璞玉与老龟议定了迎奉仪轨——必要的仪式尊崇虚礼还是要走的,老龟也接受了暂时栖身洱海的提议。具体如何说服老龟常住人烟稠密之所,旁人却不得而知,亦不便追问,毕竟这是释宗的内务。
两日之后,圆澄、璞玉,璞智以及西域释宗三位活佛驾祥云莅临丹鼎,除瑞鹏、陈曦外,丹鼎宗在籍弟子皆回洞天道场饯行观礼。
在焚香祷告、诵经恭迎、三请三拒之后,洗刷一新的老龟周身泛着莹莹金光,迈着轻盈步伐从容的爬出水潭,走过花瓣铺就的长廊,迈步登上了圆澄化身显化的莲花云台。在释宗众高人的拱卫和浅声吟诵中,莲台缓缓升空,飘出青崖洞天结界,越升越高,而后缓缓的向北去了。
目送六僧迎奉老龟远去,谢仁对丹鼎诸人言道:“下月,崇圣寺将举行盛大的三圣金像开光大典。十三大派并知名散修皆收到了禅宗请柬,各派掌门将携两名弟子参加。璞玉大师念及与我宗渊源,在籍的弟子均在受邀之列。我意,此时正值世间学府的假期,请青青前往苏州接回陈曦,瑞海前去龙虎山召回瑞鹏,借此盛典,让晚辈弟子们与同辈中佼佼者见个面,结个善缘。”
又望向崔选道:“师兄,茶厂开张已有四月,那木黎奔可曾有何异常?若是没有,盛典当日将茶厂交予木黎奔代管一日,是否妥当?”
崔选沉吟片刻,道:“此人被张仙所制,困守药园两年有余,观其戾气已有消弭迹象……当不会有事。”
谢仁道:“好。届时就这么办。”说完,似有踌躇,然欲言又止。
青青瞧见谢仁欲言又止的眼子,也不便当着门人们询问,待众人各自散去,方才握住他手问道:“方才见你眉头微皱、欲言又止,可是心中有事?”
谢仁拍了拍青青白皙手背,道:“你我成婚之后,便再未回过江城,不知家中是否安好……两位高堂我均以神识切入炉鼎查探过,康健并无隐疾,我担心的是身处权力顶端的父亲,看似风光无限,实则祸福难料。母亲性格略显柔弱,持家尚可,却不多主见,在大事上规劝不了父亲……小敏毕业已经两年了,上次和匕首一晤,他言及老顾欲拓展海外业务,我便想把她弄到老顾的翡翠厂做个翻译,将来若生变,或可有条退路……”
青青诧异道:“家里好端端的,能生出什么变化来?想必你是久未回家,思念愈切,故而胡思乱想。若是不放心,你何不与我同去苏州府,顺便回趟家,还可以……”
谢仁握了握青青小手,打断她的话道:“你厌恶红尘浊气,只愿在洞天中清修,是故对世事体察不深。当今天朝官场之腐朽,已经到了一个不得不治的地步……师兄因何隐退?我又因何卷进西域的旋窝?军中尚且如此,那各郡衙门呢?这两件事仅仅发生在你我身边,推而广之到整个神洲,这样的情况可以说比比皆是,天天都在上演……回顾神洲历史,历朝历代立国六十载前后皆有一次吏治大整顿,现如今天朝立国即将六十载……我的担心正来自于此。
我本也想回趟家,然而我现在有军令在身,取巧偷闲而已,在世俗间公然露面,不知会招来何种结果……在修行界,我是一宗之主,然而在世俗中,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新军军官,也是一位高官的儿子……
方才欲言又止,我是想请你顺道去趟江城,然而这是私事,不可与宗门事务混为一谈。此去江城,一来代我看望父母,二来帮我带封书信给父亲,三来设法劝说小敏来滇南。这丫头与你亲近,对你的话言听计从,我去劝她反可能弄巧成拙。”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予了青青。
青青对谢仁打断自己的话尚有些不满,本想发作胡闹一番,但听谢仁如此说,心便软了下来,接过书信收入袖中,柔声道:“宗门之事、家中之事,你皆独自思谋担待,我……青青真是没用……”说话间便有些哽咽。
谢仁揽她入怀宽慰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你只需一门心思传法便好。并非你没用,而是你未曾经历过红尘磨练。虽有宗门千年典藏、前辈们的丰厚见知作考,然终究不是亲历,面对世间种种,自然理不出个头绪来。放心吧,有我呢……”
青青偎在谢仁怀中,闻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你如此待我、护我、宠我,我自欢喜,然而却于我的修行无益。回想三百年的避世清修,固然有先天不足之虞,然却也是我避世所自取。
自从与你相识后,你始终在红尘中滚打历练,虽多有磨难,却也是修为精进的机缘,短短五年便堪破明心之劫……在老龟出现之前,我还不能确定这种猜想,老龟出现之后,我却肯定了这种想法。脱胎换骨之前,妖类修行不得不避世而居,然脱胎换骨超脱众生族类之后便与人无异,是人还一味避世、不入红尘,机缘亦不会找上门来。就如那老龟,若他早日寻一名活佛求法,如何会困守易经洗髓两百余年?
方才听你一番话,我觉得我破关的机缘便在此,所以临时做了个决定:我想先去接了陈曦,带着这名弟子从苏州府一路游历南下,途经江城办了你所托之事,再游历回来。而且……我想当下便启程,你说可好?”
言毕展身端坐,定定的望着谢仁。
谢仁满眼怜惜,轻抚着眼前的如玉容颜,道:“你若如此,我心何忍?五年前你我初见,我才初窥修行门径,你不以我境界低微,始终未曾离弃,非但没有轻贱于我,更无半句言语指责。后因半仙的胡闹之举,丹鼎之事浮出水面,你我便被命运拴在了一起。再后来,大理府锄奸邪、白龙涧斩白莽、神农架知秘辛、假玉佩传神念……一桩桩一件件,你皆在我身后护持,护你、宠你不应该么?如今我境界虽高你一线,而你依然还是我的青青,我的道侣、我的妻子……我更有能力护你、宠你了。你……何须去那厌恶之地?”
青青坚定的摇了摇头,道:“不,我要去寻我的机缘……”顿了顿又道:“因为……因为我不希望有朝一日你历劫成仙后,我却还在世间独守……我们说过,永远都不分开!”
谢仁:“青青……”
谢仁仰天长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翻涌的内心,道:“此生能有你相伴,我知足了……不过修行之事,欲速则不达,机缘之说亦缥缈玄奥,可遇不可求。此次独自离山,未必就能破关,虽则不足一月,便将之当作一次游历,万事随缘而行、遇事做事便可。”
顿了顿又道:“红尘之中居心叵测、尔虞我诈者众,凡事长个心眼、有所保留,处处小心,勿使我有愧,好吗?”
青青复又偎进谢仁怀里,轻轻点头。
如此温存得片刻,青青毅然起身,化流光径往苏州府去了,谢仁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虽然他早已隐约预感,青青终究要去世间游历一番,或许才有破关精进的机缘,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猝不及防。以往无论经历何种凶险、面对任何困难,哪怕远隔千山万水,谢仁只要想到青青守在青崖洞天翘首以盼,内心就会无比的温暖和踏实,青崖洞天既是宗门所在,亦是他与青青的家。
这便是这个族群传承了数千年的家国情怀——无论多远、多难,总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远远的系在另一端,家,便是这个族群的每一个人最想回去,也最能令之感到温暖、踏实的地方。
青青就这样毅然的走了,去往那个她逃避了三百余年,也厌恶了三百余年的地方,去红尘中经历与体察,经历以往从未经历过的酸甜苦辣,体察如今她最需体察的人情世故。可以肯定的说,不足一月的游历不足以让青青能有多少领悟,亦很难寻到破关的机缘,但当她勇敢的迈出了第一步,至少把过去的不可能变作了将来的可能。这说明,青青已经迈过了内心的那道坎,选择了面对自己厌恶的红尘,甚至愿意融入其中。
青青产生入世的想法,是在谢仁历换骨天劫之后。谢仁精进如此神速,青青直觉并非全然好事,因担心他根基不稳,故而细细回顾了谢仁修行以来的经历。
经过几番回顾,她发现谢仁自从修行以来,一直处于红尘诸事的羁绊之中:入门不久便去出差,历身受劫;受丹鼎令灼伤后濒死复生,触发祛病劫;参加高强度集训,证五气朝元、悟神行之法;追查丹鼎封山真像,历妄心、真空劫,一举证入真人返璞之境;被派去追杀强巴,历尽艰辛、九死一生脱胎换骨;奔波千里搭救仁青活佛、川西救灾,由此透析自身,历明心而显元神。
而对青青触动最大的则是谢仁度过明心之劫,非是因此谢仁修为高了她一线,而是当时丹鼎宗大成以上修士皆是昼夜炼丹不辍,为何偏偏谢仁就破关了呢?青青经过反复思忖,得出一个结论:概因谢仁如此多的经历,让他一路行来不得不时刻反思自省,不得不剖析自身,不得不冷静的认清自我,以求在对敌时知己知彼。因为一旦判断有误,他面临的便是身死道消,而救灾炼丹,仅仅是最后捅破窗户纸的那根针,使他大量的积累借着炼丹半月的专注,实现了升华。
得出了这个结论,青青便开始犹豫了:自己是否也应该到红尘中去历练一番呢?老龟的出现以及它的经历,进一步坚定了青青的这个想法,而方才的那番谈话,才最终推了她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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