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被沉默者(1))
十五分钟之后,复庭。
判决结果出来了。
没有悬念,死刑。
唯一不同的是,克劳迪又被加上一个《文学之声》篡改事件主谋的罪名。
审判长宣布闭庭,克劳迪被法庭守卫押走。
人流之中,雷克斯找到拉娜娅:“对不起,我没办法……”
“我要去找安东尼。”拉娜娅绕过他盯着前方,样子急切。
“什么?”
“昨天我去了你说的那地方,没找到人。我得问安东尼他们在哪。他们肯定也是这么想的。”拉娜娅神色坚定,“还有机会……只要把克劳迪救出来就可以了。”
“不行!”雷克斯脸色骤变,他似是意识到自己声音过大,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微俯下身:“那是看守所!你要和国家的法律作对?你不想活了!”
“法律?”拉娜娅从鼻腔发出一声冷嘲,接着怒意又重回脸上,“别劝了,你说什么都没用,我非救不可。”
“跟我回去!”雷克斯吼道,这是他首次对拉娜娅发火,他用力抓过拉娜娅手臂。
拉娜娅动用了更狠的力道还击,但因为雷克斯在阶梯下方,拉娜娅占了优势,雷克斯被她推得撞到侧方桌沿,手中文件散落一地。
拉娜娅头也没回,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死死锁定前方,拨开人群冲了过去。
……
人员离场中的法庭陷入巨大骚动。周遭充斥着议论、唾弃、叹惋声。安东尼在记者的簇拥,法庭人员的推拒之中,紧紧护住处于崩溃边缘的莱萨,随着人流艰难地向出口移动。
十几秒后,莱萨终于到了户外走廊,她看到安东尼似是在和后面的人说什么话。她不想回去看,也不想追究说了什么,只是目光涣散地靠在一根廊柱上,喘了几口气。
昨天和今天的连续重创已经将她击溃了,最好的朋友跳楼身亡,最爱的老师被判死刑,而她什么都不能做,还要被安东尼像只小鸟一样折了翅膀囚在牢里。
她想起了那只金丝雀。
“我……我都按你们说的做了!结果也是你们想要的!现在你们总该给我父亲解药了吧!”
听到哈纳特的声音,莱萨一个警觉。
她撑柱起身,廊柱的另一侧拐角,哈纳特面前是几个衣冠得体的成年男性,他们隔着一根廊柱的距离,正用戏谑的笑容看着他。
“解药?小朋友,你在胡说什么呢?”其中一个人玩味地揉了揉哈纳特的头发,笑道:“你父亲可是我们最好的合作伙伴,我们怎么可能想让他死呢?”
哈纳特不知道他说这些的意图,只是害怕得颤抖。
他只知道,他可能拿不到解药了。
毒药已经到最后期限了,如果再不拿到解药,他就没有父亲了。
看到哈纳特的反应,那个男人笑得更开心了。
“骗你玩呢!毒药,当然是假的。”
在哈纳特逐渐从惊恐转变成震惊与绝望的脸上,男人非常随意地捏了两把,还拍了拍,像在好心帮他缓神。
另外几个男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假的……?”
哈纳特脸色顿时惨白如纸。
“那……是我把克劳迪……”
“对啦,可以这么说。……别这副表情嘛,小屁孩,你可是立了大功哦。”男人又随意揉了两把他头发。
哈纳特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在地,恰好退到拐角的廊柱后,几乎整个人暴露在莱萨的视线前。
莱萨听到了全程对话,整个人受到了巨大冲击。
原来这场长达一天一夜的精神凌迟远未结束,上天要她承受的远不止死亡与冤屈。
还有对她宣誓过忠诚的人的最赤裸的背叛。
她看着他,身体开始颤抖,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怒火、难以置信的悲伤和彻底的鄙夷。
她无法移开视线。
布伦特的人走了。
哈纳特失神抬头。
两人的目光瞬间交汇,在空中猛烈碰撞。
他看到莱萨的眼神,瞬间明白她听到了一切。他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的恐惧、羞愧和彻底的绝望。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场对视短短两三秒,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莱萨!”安东尼的声音响起,他迅速返回,一把抓住莱萨的手臂,将她带走。
“别看了!我们走!”见莱萨目光仍是死死瞪着后方某处,安东尼强硬地将她身体扳过来,用自己身体挡住她的视线,半抱半拖地将她带离这个是非之地。
哈纳特绝望地僵在原地,双目失神地望着安东尼他们离开的方向。
“完了……我彻底完了。”
-
柏校北边两公里,某个工厂旧车间。
一张柏德兰郡地图摆在流水线工作台上。
“要是找不到看守所位置,就只能行刑当日行动了。”
“他们有说刑场在哪里吗……?哪一天?”
“公开处刑……报纸肯定会说的。”拉娜娅握紧拳头,从撑着的工作台上直起身,“我需要你们帮助。谁愿意跟我去救克劳迪?”
几秒之内,虽然各有快慢,但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这种事,就不要问了。”凯举着手说道,他的腿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地抖着。
艾瑞斯看到克丽丝蒂娜也举了手,微微皱眉。
所有人都很愤怒。这是件好事,至少。目前。
拉娜娅目光一转,来到米莉身上:“米莉,我看你意愿不是很强,你就别去了。”
米莉被点名,一时心虚,她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举手的。
“你是在嘲笑我吗?”
“我没有逼你。”
“别瞧不起人了,你老娘我真正的实力还没展现出来。”
拉娜娅不想跟米莉辩论,她接着对所有人道:“安东尼得看着莱萨,他不会管我们的,这是我们的绝佳机会。”
“各位,但凡你们任何人有一点犹豫,现在就说出来,我没有强制你们参与。我们的计划不能出任何差错。”
“……”
想到某件事,拉娜娅突然思绪断了一下。
斯洛姆现存的死刑,其实都有破局的余地,但如果这次血色法庭介入……
凡人绝不可能对抗超然力量。虽然她会点法术,但一旦使用,她的身份将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一一扫过所有人目光,依旧没人要退出,相反唯一不是盗贼公会的克丽丝蒂娜站出来开口道:“区区救一个人而已,我们有这么多人!以后的世界都在我们手中,要是我们一个人都不去救,谈什么拯救世界?!”
“就是!”米莉附和道。
“……把你们各自擅长做什么,都告诉我。”停顿几秒,拉娜娅还是道。
暴露就暴露吧。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现在他们是一体的。
-
柏德兰郡医院。
“只是一些老毛病,加上受了惊吓。休养几天就好了。”医生对布朗道。
布朗始终攥紧拳头,他听到医生的话,当即松了口气。
医生又安抚嘱托了几句,本已结束会面,却看到布朗身边的男孩脸色煞白,眼睛始终惊恐地盯着地面。作为医生的本能让他想张口问点什么,但布朗起身走了,便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你什么也没做错,别自责了。现在我欠你一条命……我以后,不会再惹你不高兴了。”布朗转过身来,指腹仔细抚过哈纳特脸颊,好像在擦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他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认真地从正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哈纳特带着从母亲那来的七分温柔和自己年轻时的三分倔强的自信,但此时的他几乎要碎掉了。
“可是……克劳迪本来也不用死……我怎么知道毒药是假的……要是我知道毒药是假的……你和克劳迪本来可以都没事的……”
“没办法……我们只能认为那是真的。你已经很勇敢了……”布朗叹了口气,“我作为一个父亲太没出息了。也许文学社应该让另外的人来接管……哈纳特,学校开除你是学校不好,我不怪你。我们回去,我把文学社交给其他人,我再找个地方做个最普通的编辑,再重新给你找所学校……你想上艺术学校吗?”
哈纳特停滞着,没有点头,没有摇头。
“克劳迪……是被我……杀死的……”他只惶恐地重复着。
“不是的……不是的。”布朗把他抱进怀里,“那不是你的问题……别想那件事了。”
“……不我做不到。”哈纳特用尽全身力气哽咽下一口气,颤抖着摇头:“我背叛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克劳迪是她最喜欢的老师……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
第二日,《边城日报》头条。
莱昂纳多·克劳迪被宣判死刑,具体行刑日期和地点会在近几日公布。
这对拉娜娅他们来说是个煎熬。
地点不公布,他们无从得知行刑方式,就不能开始制定计划。
但短短半天时间,他们已对各自擅长的事情有了一定了解。
即使曾经组织过“反艾瑞斯联盟”的汉克他们,也开始商讨如何配合。
看到维特正展示自己改良的滑轮钩索,汉克他们正围在他身边讨论,拉娜娅想到什么,叫道:“维特。”
维特抬头,见拉娜娅对自己招了招手,心生疑惑,但也只能走了过去。
米莉敏锐地嗅到了这边传来的一股不明的神秘气息,立即扭头过来。
“你看,他好像只乖狗狗哦。”米莉对克丽丝蒂娜小声道。
“噫!”
汉克他们也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开始窃窃私语,寻思有什么秘密是只能对维特一个人说的。
直到拉娜娅道:“你们也可以过来。”
“噫!”现在米莉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你要是好奇,你也可以过来。”拉娜娅对米莉道。
米莉对着三个身形比维特粗一圈的男孩看了一眼,连忙摆手。
“不来也无所谓。”拉娜娅随口道,她示意几个过来的男孩跟上,然后走向自己放包的地方,从中取出一件东西。
米莉紧接着头被挨了一下,回过头,只见凯一脸嫌弃:“讨论正事呢,满脑子装的什么废料。”
“跟你学的。”她当即还手,比之更重。
闹归闹,但他们的视线也投了过去。
只见拉娜娅拿出来的是她买的那本《文学之声》。
“昨天的法庭,我去了。他们说在克劳迪的物件里,搜到了内部版的这个。”拉娜娅举着她这本道:“你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这……你是说杰罗送给我们的那本?”
“那本本来克劳迪是想帮我们带回去的,我们只是临时放在他那里……然后就被搜到了?”
“然后呢?”
“然后,”拉娜娅道:“法庭就将其罪定为篡改杂志内容的主谋。”
汉克一掌砸在桌上,那料子似是空心钢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妈的。”
维特抿着嘴,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你是说……不,杰罗肯定没那个意思!他肯定是无心的……他告诉我们他正在揭露真相……你觉得他是在陷害克劳迪吗?!”
“这就是我想说的……如果光是这件事的话,理论上来说,我们还可以上诉。”拉娜娅回想着雷克斯给她讲过的工作经历,“但是,我们的身份是个问题,而且,克劳迪被判死刑的原因根本不是那本杂志,也不是什么论教育。而是……”
“而是什么?”
此时,听到他们讨论的内容,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而是一枚徽章,从他吉他里搜出来的,属于李琴时代的,旧盗贼公会徽章。”
所有人面面相觑。
尽管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但是,虽然我们确实知道克劳迪是跟我们一起的,但我们也可以说他不是啊!比如那玩意是造假的,或者别人放进去的?”
“但他亲口承认了。承认他是李琴的盟友。也就是说,我们要是上诉,非但没有成功可能,反而会被怀疑和盗贼公会有关系。”拉娜娅道:“我想说的是,我怀疑这件事和杰罗有关系,如果和他有关,那就有很大可能是卢修斯的手笔。”
“邪教头子?!”凯惊道:“他虽然对我们严格了点……但观念都是对的啊,他教我们帮助弱者,他自己也在报纸上报道不公事件啊。”
“对啊,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想害死克劳迪啊。”
“即使不想相信也不能无视这种可能。”拉娜娅道,“但还有另一种可能,虽然更说得过去,但也是我最不愿意相信的。”
“什么?”
“那就是克劳迪是自愿的。”
沉默。
拉娜娅在想,事情如果真像她推测的这般发展,他们也还是要、并且只能先救克劳迪。
毕竟质不质问杰罗或是卢修斯,对克劳迪现在的处境没有任何帮助。
而且她也不好告诉这些同伴杰罗住所的位置,因为她的住所就在附近,倒不是怕自己暴露在同伴面前,而是这些人万一出个什么差错,把自己暴露在敌人面前。
“总的来说,你们要是碰见杰罗……别再把他当盟友。”拉娜娅道。
众人表情凝重,过了几秒,汉克开口:“我早就看穿他了,他这种孤僻的人就不配跟我们合作。”
“对,他很不对劲,特别不对劲!”德莫斯也道:“几年前我就想说了,他那眼神看得跟想把我们全杀了似的。”
“如果克劳迪被判刑真的跟杰罗有关,那就钉死了。谁给他开脱都没用。”桑德福也道。
凯沉默半晌,最终还是开口:“你们说得,没错……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
维特的表情最是复杂,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没说。
拉娜娅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感觉,这种感觉像是走上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但又有种冰冷的直觉告诉她前后都是深渊,一边是两个人的暴力,一边是一群人的暴力。她仿佛听到那个夏天晚上钨丝灯沙哑的咳嗽,心里对杰罗涌上一股陌生的疏远感和无法遏制地滋生的恨意,而这股恨意只能往她所选的深渊前行才能消解。
但如果不是他干的呢……?
……
不。
如果不是他,那就是他的命。
“这些天大家留意附近的消息,注意安全,我也会关注学校附近和报纸新闻。晚上统一来这里集合。德莫斯,你尽量多做点***。不管什么计划,这个东西一定用得上。”拉娜娅道。
“好。”
拉娜娅将杂志重新收回包里,看到了那张夹在两本书中间的圣城医学院录取通知书。
她眼底一暗,合上包,起身离去。
-
“不对劲。”
昏黄灯光前,安东尼手持一枚布满铁锈、但仍能看出做工十分精细的徽章。
作为李琴时代的成员,甚至是初代成员之一,安东尼会有这枚徽章很正常,但可疑点也在这里。
克劳迪是明确退会了的,按当时的要求,徽章是必须收回的,这不光是身份,更是筹码,还可能成为敌人伪装的凶器。就算李琴再偏袒他也不可能让他留作纪念。
安东尼清楚地记得,法庭上,当这件证物被搜出来,克劳迪侧目看去的时候,明显有一瞬间的惊讶。
那不是被看穿身份的恐惧,而是困惑。
看起来就像……
他自己也没料到吉他里有这个东西。
安东尼逐渐握紧拳头。
“卢修斯……你到底想干什么?”
-
拉娜娅如愿在第二天买的报纸上看到了结果。
拿到报纸的人也都纷纷咋舌,议论刑官怎么会有这样的恶趣味。
拉娜娅的力量几乎要徒手将报纸捏成碎末,但她的动静根本没人在意,愤怒太正常了。
因为摆在眼前的,是一个极大的讽刺。
他们要在文艺演出的舞台上搭建断头台,把一名教师、诗人杀死在人类精神的朝圣地。
雷克斯正好出来撞见她,迅速过来把她拉到一旁无人的角落,再度劝她不要冲动插手这件事情。
但她决心已明了地写在脸上,她甚至不想多说一句话。
“不!你要是死了,就……”雷克斯认真地、紧紧地看着她,字眼扼在喉咙里,最终还是松开她肩膀看向别处,“就太可惜了……”
看到雷克斯的反应,她冷笑:“你还教我不要有软肋,现在你变成那样的人了?如果不做,我会后悔一辈子!这是我能想到的、现在最好的选择!”
“清醒一点……现在最好的选择是离开这里,去圣城医学院。”
“我很清醒。”
“不……我看到的只有你在送死。”
“我知道我在送死!”拉娜娅语气冰冷,但又带着灼烧的烈度:“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比如……坚持正义。好,你说我不能去死。难道克劳迪就该去死吗?!”
雷克斯怔住了。他的表情像是在内心做着剧烈挣扎,最终话音从齿缝间溢出:“因为……因为从我的角度来说,你更重要。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想……”
拉娜娅心底微动,她感到喉咙有点发紧。
“我知道。但如果我不去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你不想失去我的代价是建立在我失去自我之上的。你不会想让我一辈子都活在这样的阴影中。”
雷克斯无言。
数秒后,他长叹一口,苦笑道:“真是无解的悖论啊。”
拉娜娅看着他,未动。
雷克斯上前两步,把拉娜娅手上早被揉皱的报纸夺了过去。
“文艺演出的舞台……你说他们怎么想的?想报复你们这些学生?”
拉娜娅不知如何回答,雷克斯重又将报纸还给了她:“舞台的工程图纸我这还有一份,来吧,我们上楼去拿。”
她微微一愣。
“他们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上了,对吧?”雷克斯走在前面,侧头笑道。
听到这里,拉娜娅脸上终于一笑:“放心吧。我会制定一个……最详尽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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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好了。太好了!他们只顾着打我们的脸,根本没想到我们早就对舞台的构造烂熟于心了,这次我们赢定了。”克丽丝蒂娜握紧拳头,振奋地道。
有了工程图纸,再经过隐蔽的实地考察,拉娜娅写了一份足足有七页的计划书,详细安排了每个人的分工,解救后的五条撤退路线,以及可能的失败后的三种逃离策略。
当众人看到他们所面临的并不是一个没有退路的蛮勇之举,而是一场经过精密计算的战术行动时,她的理性头脑赢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距离行刑日还有三天。
就当他们连演习都训练得滴水不漏时,社会上的风向发生了一些变化。
民众自发地聚集起来请愿,希望能免除克劳迪死刑。
“他虽有罪,但罪不至死”、“哪怕只能终身监禁,也比死刑仁慈”,很多人都这么说。
看到群众围在政厅门前签字,哈纳特握紧拳头。
“这也许是我唯一赎罪的机会了。”
他要上前,布朗拉住了他。
“不,我必须去……否则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哈纳特道。
布朗看着他的眼睛,泛起一阵心痛。
即使哈纳特还这么年轻,布朗也明白一个心爱的女孩在他心里有多重要。
“万一……布伦特的人又来找我们麻烦,那你求得的原谅又算什么?”布朗四处看了看,压低声音,严厉警告:“万一,下次就不是假的了呢?你要用命去搏一个原谅么?”
“你不懂!”哈纳特带着哭腔吼道:“要是我不去,我的手里就真的有人命了……!万一就差我一个呢?万一……就差我一个呢……”
“不是非要用这种方式!你是个好孩子,她会明白你是被逼的,只要解释清楚……”
“但我现在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我现在只能……只能做点该做的……”
哈纳特咬牙,神色痛苦,余光一瞥,竟在远处看到了米莉。
在米莉一旁的女生,哈纳特也认识,是之前安布里同班的,印象中成绩很好。
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冲了过去:“莱萨在哪里……?”
啪。
“好啊你。”米莉直接一巴掌过去,“就是你个叛徒告诉别人我们在哪的对吧?!”
“你现在还想问莱萨在哪?你还想给谁告密是不是?!”
听到这句,哈纳特顿时心如死灰。
他想求得原谅是不可能了。
“是他?”拉娜娅看了米莉一眼,走上前来,仔细端详哈纳特两眼,思索片刻,对他招手,“你过来。”
哈纳特一手捂着脸,听到拉娜娅是在叫他,看上去也并无恶意,他微微一愣。
他回头,见自己父亲也过来了,但父亲似乎并没打算阻止他与这两名女孩可能的交涉。
于是他跟在拉娜娅后面走了过去。
米莉见状,不解:“你要干什么?你还指望从叛徒嘴里问出什么真话吗?”
而且我们真的不知道莱萨在哪里——米莉想道。
拉娜娅不理会米莉,径直走到广场喷泉前停下来,对哈纳特道:“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想了想,又改口道:“或者,说点你想告诉我们的。”
“什……什么意思?”
人流基本都在远处政厅前排队签字,借着喷泉的水声,哈纳特发现这里确实是一个安全的谈话地点。
于是他试探着问拉娜娅:“你也是……盗贼公会的吗?”
米莉的脚就要踹过来,他连忙一躲。
“你他妈废话给老娘少说,问什么答什么,老娘他妈赶时间!”米莉道。
“意思就是,关于克劳迪事件的,一切。”拉娜娅道。
哈纳特似是回忆起不好的事情般,突然全身控制不住地颤抖。
但面前的人,恐怕也是唯一可能将他从水深火热中救上来的人了。
“那要从文艺演出结束说起。教导主任说我父亲过来了,然后把我带到了改造校区的一个旧教堂里……”
“你也是那里?我操……咳咳!那边……咳!”米莉一拳捶进喷泉池里,水溅了三人一身,“那边果然有问题!”
拉娜娅:“……继续说。”
“我从来不知道学校里会有这么恐怖的地方!他们说我父亲在别的人手里,还逼我说你们的集合位置,否则我父亲就会死……”
“他们有哪些人?”
“我不认识,只见过一个教导主任,其他的没见过。”
“有罗德老师吗?”米莉问。
“没有。”哈纳特面色痛苦地回想着,继续道:“然后我就说了……然后他们带我去见布伦特家的人,我父亲确实在那里,但他说他被下了毒,如果没有解药,三天就会死,那时候已经只剩一天了。”
“布伦特的人下的毒?”拉娜娅问:“他觉得你可以救他?”
“不,但有人告诉我……”
说到这里,哈纳特像是触电般全身一震,“……对!有人告诉我我父亲会陷入危险,还告诉我怎么救他……现在想起来,真是太诡异了……!”
“谁?”
“我不知道……那是一周前了,当时我腿受伤了,一个人在宿舍做演出用的道具,突然有人在翻我们的东西。我发现他了,他就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威胁我。”
“特征?”
“戴着兜帽蒙着脸,看不见五官,但他的嗓音很年轻……不,有点太年轻了……”
“多年轻?”
“我想……恐怕跟我差不多大。”
拉娜娅眉头一紧。
“他说了什么?翻的什么东西?”她语速明显变快。
“他说……不能告诉别人,否则就杀了我……”哈纳特紧闭着眼,额上已有冷汗,“他翻的是克劳迪的吉他包,对……他告诉我这把吉他里有一件关键物品,可以救我和父亲一命……就是法庭上搜出来的那枚徽章!”
拉娜娅瞠目恍然。
一切线索都连上了。
但这一切线索指向的答案,令她寒毛直竖,怒火蹿升。
“你不用去请愿了。”拉娜娅对哈纳特道。
“为什么?”
“因为我们会去救克劳迪。请愿成功,我们把他从牢里救出来;请愿失败,我们把他从断头台下救出来。”拉娜娅道:“你去找你父亲,保护好你自己就可以了。”
顿了几秒,她又补充道:“还有,别告诉任何人你跟我们说过话。”
“那……”哈纳特本还想问莱萨的事,可他又觉得自己作为一个罪人,不该再问更多。
但他看到了希望,也许当希望发生时,莱萨自会出现。
-
一天前,圣卡梅伦教堂,地下会议室。
“我们是该听罗德的……处死克劳迪的影响太大,我们恐怕吃不消。但他也不能活着,所以……”
“最好的结局,就是让他活着,但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数秒后,有人开了口。
“终身监禁。”
主教手指轻而缓地敲击桌面,眼神凛然。此词一出,他仿佛看到了一个被封住嘴、束住手的、无助且只能走向衰老与终结的落魄罪人。
这个结果太完美了。
“但法庭判决已出,我们作为教会,不能公然对抗法律。”另一人道。
“这很简单。”神父道:“安排一场为克劳迪减刑的请愿……如果成功,我们和民众双赢;就算失败,他们的怒火也会指向政府,而不是我们。”
“只要成功了,我们再通过一些渠道,让监狱禁止任何人对他的探视与书信往来,这样,他就彻底没有影响力了。”
主教微微点头。
随即,他想起另一件事:“威尼弗雷德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主教大人。她很满意,布伦特家在牵扯到自己的事上还是阔绰啊。”
“我是说那个巡回官,不是他夫人。”
神父整个身躯明显一顿,“巡回官……怎么了?”
“莱萨被转移了!怎么唯独是她?!除了机密泄露还会有什么可能?!”
“您是说……那个巡回官都听到了……?”
“这个地方可能对莱萨心软的人只有两个,另一个一天到晚都在学校教书。”
“这……您也知道他的工作,他的位置我也摸不准啊,不过我会去调查的……”
“调查?你知道该怎么做。”主教道:“毕竟这项工作很容易出意外……是吧?”
-
请愿到了第二天,声响越来越大,甚至传到了邻近郡县和更远的大城市。
郡长沉寂了一天,终于出面。
“以个人角度来说,我对克劳迪先生的判决结果十分痛心,我也非常理解且支持减刑。但法律裁决已定,作为郡长我也不能擅自更改。我将召集审判长和检察官以及相关人员,进行会议讨论。”
群众的欢呼声。
郡长看到人们反应,笑了笑:“看到你们能为克劳迪先生发声,出于人道主义举行这样的请愿活动,敢于质疑法律的不合理之处,我很高兴。大家先回到各自的生活中去吧,我们需要一定的时间,结果也会第一时间公布。”
……
“各位。”
拉娜娅拿起报纸,亮在同伴们面前。
「克劳迪死刑取消!众望所归!」
她道:“我们得准备另一项计划了。”
-
郡长办公室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他的秘书,秘书将手里的报纸摊在郡长办公桌上:“您看,最近他们都这么说……”
郡长看到报纸内容,眉头一皱。
无一例外醒目、甚至夸张的标题。
其中有《安城早报》,还有一些其他地区的报纸。
「“终身监禁”竟成“人道主义”?!」
「“终身监禁”恐是阴谋!!克劳迪能否再度发声?!」
「比死刑更恶毒!深究“终身监禁”背后的算计!」
……
郡长仔细看了标题下方的日期,“这些报纸都是这两天的。是你跑了这些地方?”
“不,是今早一名女士给我的。”
“女士?”
“确切来说是名记者。她说,这风气是安城早报带的头,安城早报背后的势力……您也知道,某种程度上比布伦特还不好惹。”
郡长深深叹了一口气:“那他们想怎么样?改有期?取消探视禁令?但这是教会、法庭和布伦特代表综合权衡的结果,难道我们又要推翻一次吗?”
“这里面有一封信,她说是给您的。”秘书示意后,微微颔首:“那我先回避了。”
秘书走后,郡长将信将疑地拆开那面上什么也没写的信封。
里面的字条只写了一个地址。
-
经过深思熟虑,郡长决定前往这个地址。
那是一处废弃教堂,没有顶,顶已经被拆了,整个建筑就像荒地中的残垣。
郡长没有带其他人,他独身前来,心里做了很大的赌注。
因为他猜到,就算他死了,新闻也会立刻报道出来;而一个郡长,在协商多方将一名被万众请愿的死刑犯减了刑之后就死了,那他的丰碑会一直磊落下去,民众也会自发地替他揭露真相。
他走进教堂。
夕阳透过破碎的彩窗,在积满尘埃的地面上投下支离破碎的光斑。
圣坛早已倾颓,一座被铁链捆绑、钉在倒悬的十字架上的圣徒雕塑,低垂着头颅,面容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你是一位有勇有谋的郡长,我很欣赏你。”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他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长衣,逆着光站在那褪色的圣母像与倒悬十字架前,双手合在腰间,像末日废墟中的神父。
“卢修斯……那些报纸……你想干什么?”
-
那张柏德兰郡地图重又被展开,铺平在旧工作台上。
有几道被铅笔圈出的地方。
“我们不知道克劳迪到底被关在哪所监狱。”拉娜娅划出最后一个圈,在末尾点了点,抬头道:“所以,先把这个地方的监狱位置摸清,然后再想办法进行下一步。预计需要一周……或者更多的时间。”
汉克眼中一亮,突然道:“等等……我好像记得大人告诉过我,我有个舅舅是这边的狱卒。”
“什么?”
“但我从没见过他,更不可能知道他具体在哪所监狱工作。”
“不管怎么说,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了。”拉娜娅道:“只要想办法找到他就行。”
“怎么找?”
“当然是通过你说的‘大人’。现在改成终身监禁,我们有的是时间,寄信,等回信,看看能不能得到你舅舅的位置。”
-
“我想,和你谈谈。”卢修斯走下台阶,透过破碎彩窗,血红色光辉印在他背上,“终身监禁可不是长久之计。”
郡长停顿数秒,沉声道:“我知道你和克劳迪的关系,你想再替他减刑?这么做,民众会觉得法律是什么?讨价还价?”
卢修斯眼神微眯,左手拇指略微用力扣在右手虎口上:“我还没说呢,你就揣测上了?”
“如果是这件事,那我只能跟你说:不可能。”
“不,我要的不是减刑。”
郡长略一疑惑,紧接着他看到卢修斯扬起一抹微不可查的笑容。
彩窗画《沉默的羔羊》自卢修斯背影延伸到郡长脸上,玻璃刺尖直指瞳孔。
倒悬十字之下,卢修斯一字一顿说出:
“我要的是……维持原判。”
-
“如果我们能联系上汉克的舅舅,就有办法从他那套取克劳迪被关押的位置,甚至内部轮班和巡逻路线的情报。这需要花点钱和时间,但绝对值得。”拉娜娅道。
“劫狱?!听起来够刺激。”米莉撑在桌子上的手在颤抖。
“劫狱只是其中一个办法,而且是最差的办法。”拉娜娅道:“我们也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去。”
“堂堂正正?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堂堂正正走进去?”
“当然可以,但这需要更长的时间,我估计,最快也需要……五年。”
“五年?!我们……做什么做五年也不可能从正门走进监狱吧……”
“让我们中的一个人去考警校,毕业后申请调职到监狱系统。”
空气一下子凝固下来。
拉娜娅:“都看着我干什么?这怎么了吗?难道公会有不让考警校的规定?”
“……没有。”沉默了好一会,凯才回道:“我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个方法。要是你需要,这个人就由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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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是不是觉得‘终身监禁’可以让他闭嘴?太天真了。”
卢修斯走下来,经过郡长身侧,“别忘了,他的背后可是盗贼公会,那些人一定会来救他的。”
这使得郡长能完整地看见那破碎彩窗上的《沉默的羔羊》图。
那不是“羔羊”,而是斯洛姆初代国王的王子。四周是满目虔诚的拜首群臣,国王居主位,高举黄金权杖,杖首尖锐,斜指下方王子;王子被缚于祭坛,但脸部位置的玻璃是空的。
“克劳迪会成为永恒的‘烈士符号’。那些年轻学生、不满分子,会年复一年地聚集在监狱外,把他的牢房变成圣地。每一次集会,每一次骚乱,最终的矛头都会指向你。”
“他们那些****可以为了理想去拼命,但你的狱卒呢?关一个月,你们就要防一个月;关一辈子,你们就要防一辈子。无论成功与否,都意味着流血、混乱。你们付得起这个代价吗?”
“但把克劳迪送上断头台,这代价同样沉重!”郡长呼吸变得粗重,他转身直面卢修斯:“正如你们那些媒体所说:他是一名教师,一名诗人……他甚至可能是无辜的!你让我如何面对我的人民?让我如何面对……我的良心……”
“良心?”卢修斯轻笑一声,带着一丝残酷的悲悯,“揣着良心是没法战胜那些卑劣之人的。克劳迪的死,会成为刺向布伦特心脏的匕首。民众的愤怒需要目标,我们会给他们一个更大、更丑恶的靶子。而你,将成为被蒙蔽后幡然醒悟、主持正义的英雄。”
卢修斯走到郡长面前,摊开手心,露出一把古朴的钥匙。
“这是城南钟楼储藏室的钥匙,如果你担心自己和家人的安危,可以去那里,我的朋友们会保护你们的。”
郡长盯着那枚钥匙,瞳孔随着心脏一颤,仿佛嗅到了钥匙那冰冷的血锈味。
“郡长,我不是在请求你冒险,我是在保护你,好让你掌控全局啊。”
这把钥匙仿佛有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牢牢地吸住他的视线。
他挣扎许久。
终于,颤抖着伸过手去,接过钥匙,攥在手中。
倒十字的阴影落在他被血色浸染的背上,众臣向他俯首。
卢修斯看着他,露出一抹计划通盘的微笑,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很好,郡长。现在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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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争了,就让凯来吧。我们还有另外的任务。”
拉娜娅在纸上继续写着东西,一边道:“不论是汉克的舅舅还是凯,对我们而言都相当于是一个内应,我们要做的就是绝对不能着急,先摸清情况,然后准备工具,接着进行演练,模拟所有可能的遭遇情况,每一环都不能出任何差错。”
纸上已是密密麻麻,很多都是写好又被划去的内容。做完这些,拉娜娅仿佛结束了一场漫长的精密手术般,长舒一口气。
“好了……明天,先从最安全的调查地址开始吧。”
窗外,暮色将天染成紫红,几只黑鸦从云上掠过。
拉娜娅不经意间看向远处的电线杆架,那道黑影的形状,突然抽出了她脑海中某个深埋到最底层的恐怖想法。
“等一下……”
“怎么了?”
“我们凭什么认为……他们不会把判决改回去?”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
郡长收起那枚钥匙,肩膀垮了下来,所有抵抗都已消散。
他知道,接受了卢修斯的交易,就必须要去做什么。
“但是,我需要提醒你,”几道黑影掠过,翅膀拍打的声音,卢修斯继续说道,“即使改回死刑,盗贼公会的那些亡命之徒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
“有人想让克劳迪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只要有一丝可能性,我们就不能放弃最初的计划。”
拉娜娅低头,像是在自语,却又像说给每个人听。
“他们?拉娜娅……他们是谁?”
根据徽章的联想,拉娜娅心中已有人选,而且她认为正确的概率极大。但看了眼周围的同伴,忖度片刻,还是道:“我不确定。……但我们把‘终身监禁’想得太肯定、太理想了,也许这些人就是在用这一结果故意麻痹我们的警惕性。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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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好加强法场的防范,否则要是出了岔子,不但我没法后续对付布伦特,你也要出尽丑。郡长,这是我最后的提醒……”
“即使最好的结果已在眼前,”
卢修斯&拉娜娅:
“……也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
安东尼为莱萨安排的临时居所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弗琳特一早就收起了所有的报纸,甚至拉上了大部分的窗帘。她知道莱萨的性子,也知道那份关于克劳迪的、最新的判决结果,绝对不能让她看到。安东尼的命令很明确:在行刑结束前,必须确保莱萨的安全,绝不能让她冲动行事。
但莱萨一早就察觉到了弗琳特的异常,这太不正常了,她一定是在掩饰什么。
“你如果是来送我去圣城找我叔叔,那我们现在就可以走。”莱萨道,“这地方,我不想待了。”
弗琳特顿在原地许久,没有看她:“早饭冷了。”
“少吃一顿不会死。”
又是许久的沉默,“现在外面不安全。”弗琳特道:“等消息传过来,确认安全,我们再走。”
“消息,什么消息?教会放弃抓我的消息?还是教会被你们全杀光的消息?”
“莱萨。”弗琳特加重声音,“把早饭吃了。”
“你没资格命令我。”
莱萨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饭,原地没动,手里下意识抠了下手链上的星星。
低头一看,忽然有一瞬的目眩,视线中色彩开始偏移。
又来了。心跳加重,全身发冷,眼前发黑。
她试图通过整理星星的棱角皱褶来使自己稳定下来。
“别摆弄你那串废纸团了,都蔫了。”
“你他妈给我闭嘴!闭嘴!”莱萨突然吼道。
弗琳特就像见惯了这种场面般没有任何反应,也没多说什么,而是继续道:“先吃早饭。”
莱萨没动,还是在用指甲整理星星的棱角,很多地方都已经被掐得起毛了。
弗琳特见状,两步上前,一把扯过手链。
绳结断裂,星星落了一地。
“啊!!!!!”
莱萨发出一声几乎要撕破弗琳特耳膜的尖叫,伸手要来夺回。
但没能成功。
紧接着,她扑向地上,去捡散落的星星。
弗琳特去拽她,但她还是往地上扑,伴随肢体抵抗和带着哭腔的嘶吼。
弗琳特心里来气,看了一眼桌上的面包,掰了一块,俯身往莱萨嘴里塞。
吐出来了。
又塞第二块。
又吐出来。
塞第三块时,莱萨没再抵抗,她似乎已经把星星都捡回来了。
咽下去后,莱萨坐在地上,低垂着眼:“绳子还我。”
弗琳特看着她,一口气悬在中间,伸手递过去:“你性格该改改了。”
莱萨没回话,只是径自串着手绳。
房间陷入凝滞的死寂。
就在这时,街道上突兀地传来卖报吆喝声。
“号外!号外!莱昂纳多·克劳迪今日中午执行死刑!”
一颗刚刚串好的星星,再次掉在地上。
弗琳特听到街道上的吆喝,脸上也出现了惊慌,她还是没能瞒住这件事情。
她紧张且警惕地盯着莱萨的下一步动作。
莱萨动了,她的动作像一台生锈的机器,四肢僵硬,步伐不稳,往门走去。
弗琳特挡在她面前,说出早就准备好的那句话:“房门和窗户都锁了,钥匙不在我身上。”
“让开!”莱萨撞在弗琳特身上,“我要去把那些人干掉……”
“不行。我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连你也用这套来对付我?”莱萨吼道,“你们是要逼疯我吗?!”
“你已经疯了,我们是在让你冷静!”
“现在还能冷静的人才是真的疯了!”
弗琳特强行抱住莱萨,后者终敌不过成年女性的力量,被推向其中一间卧室。
她立即握紧把手,掏出钥匙反锁,“对不起……我知道你想救他,但这不现实。等一切结束,我会放你出来。”
房门传来剧烈的拍打声,弗琳特无法充耳不闻,只能悬着一颗心,坐在客厅窗边,等这如血般粘滞的时间消耗殆尽。
-
“放我出去!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救克劳迪吗?!你骗我!”克丽丝蒂娜在门内拼命地敲打道。
艾瑞斯靠在冰冷的门外,身心俱疲。他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隔着一扇门,艾瑞斯面色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我不能让你去送死……等我回来,随你怎么处置我。”
前夜,他与凯和其他同伴沟通过,也劝过克丽丝蒂娜,最终,他发现,能确保克丽丝蒂娜安全的最稳妥的办法还是这种强制手段。
“不要……我要和你们一起去……”克丽丝蒂娜在里面哭喊道:“你们的计划里有我,没我你们不行的……”
艾瑞斯强忍着心痛,咬牙道:“……其实,拉娜娅考虑到了这一点,她早就写了一份没有你的计划。”
说完,他能立刻想象到,门的另一边,克丽丝蒂娜有多绝望。
“原来……原来你们从来都没把我当自己人……”
“在你们眼里,我一直是个外人,什么都不会,一点用都没有……”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都把你当自己人,是因为我们都不希望你死,所以才……”
“你闭嘴我不听!”
艾瑞斯做出为难的神色,抬头求助般看向等在门口的凯。
凯对他做出一个手掌缓缓下压的手势,艾瑞斯看明白了,这是要他放下姿态,好好哄哄门内的人。
因为他是男人,克丽丝蒂娜是女人,所以就算两人都没错,作为男人也要让着她,先低头。这是凯教他的。
艾瑞斯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和郑重的语气说道:
“克丽丝蒂娜,听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回来。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去过你一直想过的生活。我发誓。”
“我不要你发誓!”克丽丝蒂娜在里面哭喊道:“我们不是说好了吗……要死一起死!你要是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放我出去……我们一起下地狱!!”
艾瑞斯面色痛苦,他想劝克丽丝蒂娜不要做傻事,但已经预感到这会有多么苍白无力。
他沉默了许久,与凯互相对了一下视线。
接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克丽丝蒂娜,你觉得,我们这次营救行动,谁最重要?”
门内的克丽丝蒂娜愣住了,她不明白艾瑞斯为什么会问这个。“……当然是拉娜娅,她是总指挥。”
“不对。”艾瑞斯摇了摇头,即使她看不见。“最重要的人,是你。”
“你又在骗我……”
“不,”艾瑞斯的声音,突然变得无比郑重,像是在下达一道军令,“你,就是我们最后的计划。”
艾瑞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好的纸,从门下的缝隙塞了进去。
克丽丝蒂娜看见,迟疑地捡起,展开。
上面是潦草的地图和简洁的指令。
“听着,克丽丝蒂娜。”艾瑞斯以一种近乎命令的口吻说道:“我们所有人,拉娜娅、我、米莉、凯……我们是突击队,我们可能会失败。而你,是我们的预备队和守望者。你的任务,不是冲进去和我们一起送死。”
“你的任务,是活下去。”
“拉娜娅已经联系了白鹭,如果今天太阳下山,我们还没有回来,”艾瑞斯一字一顿地说,“白鹭会过来接你。你要做的,就是把我们所有人的故事,我们为什么要救克劳迪,哪些人是真正的凶手……把这一切,都告诉她,告诉安东尼先生,告诉所有还能相信正义的人。”
“你一直都在我们计划之内……这就是属于你的部分。”他悬着一口气,停顿了一下,说道:
“你是我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门内沉默了许久。
“艾瑞斯,我……”
“我爱你……克丽丝蒂娜。”
远处正在等他的凯神色复杂。艾瑞斯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离去。
克丽丝蒂娜握着那张薄薄的纸,靠着门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
圣斯诺姆学院,柏德兰郡校区。
办公室。
教师们围过来,看到头版的公告。
教导主任推门进来,脸色阴沉,“正常上课。任何人不得提及此事。这是校长的命令。”
“可学生们一定会知道的——”
“那就管好他们!”教导主任厉声道,“谁敢带学生去,立即解聘!”
食堂。
早餐时间,食堂异常安静。
突然,一个高中的女生站起来。
“我吃不下。”她把餐盘重重放下,“知道克劳迪老师今天要死,我怎么吃得下?”
“坐下!”值班老师喝道。
“不!”女生眼眶通红,“你们就这样看着吗?他是我们的老师!”
此声一出,更多学生站起来。
先是一个,两个,然后整桌整桌地站起……
上午十点,学校大门。
校长和守卫堵在门口。
“所有人回去上课!立刻!”
“今天谁敢踏出校门,我就开除谁!”
但学生越聚越多。
他们开始推挤、呼喊。
守卫举起棍棒威胁。
轰鸣声中,一个瘦弱的女生被守卫推倒。
这一幕,像一滴落入滚油的冷水,瞬间引爆了整个人群。
“他们打人了!”
离那女生最近的一名高个子男生,第一反应下意识想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来。
但他自己的身躯也只坚持了不到两秒,便被身后的人潮裹挟着向前推去。
“冲出去!”
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潮如洪水般涌向大门,校长被撞到一边,守卫被人流冲散。
初二三班教室,罗德站在讲台上,看着稀稀落落的学生。他的班,平时36个人,现在只剩不到15个。
“老师……”班长站起来,“我们想去……”
“坐下。”罗德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他转身在黑板上卸下今天的课程标题:《论公民的责任与良知》。
学生们面面相觑。这时候上政治课?
“翻开课本第127页。”罗德平静地说:“谁来读第三段?”
班长起身,颤声读道:“当法律违背良知,公民有权……有权……”
“有权质疑。”罗德接过话,“但课本没说的是,质疑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环视教室:“克劳迪老师教了你们文学。而我,要教你们现实。”
“可是老师,”一个男生忍不住,“克劳迪老师是无辜的!”
“无辜?”罗德苦笑,“在政治里,没有‘无辜’这个词。”
“但是,”罗德话锋一转,“作为你们的班主任,我要告诉你们另一件事。”
他走到窗边,看着校门外聚集的学生:
“规则告诉我,应该把你们关在教室里。”
“理智告诉我,应该保护你们的前途。”
“但是……”他回过头,眼中有复杂的光:“克劳迪曾经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的学生问你什么是勇气,你怎么回答?”
“我当时说,勇气是在合适的时机做正确的事。”
“他笑了,说我真是个政治老师。”
罗德打开教室门:“现在我明白他为什么笑了。”
在门开的一瞬间,校门外那隐约的、如同潮水般的呼喊声,涌了进来,打破了教室里虚假的平静。
“我要去一趟洗手间。”罗德拿起教案,“大概需要……一个小时。”
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你们记住,我11点会回来点名。如果到时候人不在……后果你们知道的。”
“还有,记得把今天的课后论题做了。题目是——《论公民的责任与良知》。”
说完,他走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
十一点整,罗德准时回到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讲台上,整齐地放着15份作业。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是班长凯瑟琳的:“当法律违背良知,沉默就是共谋。”
罗德坐下,很久没有动。
“克劳迪,你赢了。是你教会了他们什么是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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