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被沉默者(2))
时间又退回到早些时候,某个黑暗、阴仄的角落,随着锁链的碎响和铁门的吱呀声,倏地照进了些许光亮。
“到时间了么。”克劳迪问道,却并未抬头。
他的头发比先前白了少许,皱纹也似是变多了。
“云,是我。”
听到声音,克劳迪略微将头抬高了一度。
来者走进来,相对克劳迪坐在这里唯一能坐的、只有一张破床布的单薄木板上。
“带了你最喜欢的蜂蜜麦饼。”卢修斯说着,将手里提的袋子解开,将一叠用油纸包好、散发着热香气的麦饼,还有一罐分装的蜂蜜,放在桌上。
克劳迪将目光又抬高了些,看向了来者。
卢修斯却将视线垂至桌面,好像那双透过铁窗的阳光照透的琥珀色瞳能灼痛他。
克劳迪没问卢修斯是怎么进来的,想来也不必问。
他笑了笑:“难得你还记得我最爱吃什么,有心了。你也吃点吧。”
卢修斯停顿了几秒。
“行。”
卢修斯将麦饼推到克劳迪那边,对方拿了之后,自己也拿起一个。
克劳迪开始用他那双苍瘦的手拧蜂蜜罐:“年轻时确实很喜欢吃这个,但也不算喜欢吧,那时候……”
但他戴着手铐,试了几次,始终使不上力。
“我来。”卢修斯见状,从克劳迪手里取过蜂蜜罐,帮他拧开了。
“谢谢。……那时候,蜂蜜麦饼还是奢侈品呢,卖得多的就是撒盐的,贵一点的就是带咸馅儿的,撒糖的都比咸馅的贵。我那时候喜欢吃甜的,可能就是因为吃到的机会太少了,所以总惦记。”
克劳迪拿出蜂蜜罐里面的小勺,挖了一些,涂在麦饼上:“以前攒半个月的钱,才买得起一小包糖。”
“现在不一样了,制糖技术在进步,甜的咸的已经是一个价了。”卢修斯道。
克劳迪摇摇头,笑了:“是,但现在买得起了,反而不像以前那样觉得珍贵了。”
他涂了一半,望向卢修斯手中未动的饼:“你不吃吗?”
“我吃不惯甜的。”卢修斯也笑了笑,视线落在那张已经涂了一半蜂蜜的麦饼上。甜腻的香气猛地窜进鼻腔,他胃里一阵翻搅,皱眉屏息,将那恶心感强压下去。
时间在两人中间的空气间静静流逝着。
克劳迪像是想到什么,涂蜂蜜的手停住片刻,声音轻得像是自语:“那枚徽章,是你放进来的吧。”
“……”
“在它被搜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种可能。”克劳迪动作悠然,他继续低头涂着蜂蜜,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我永远都会被你看穿。”卢修斯停顿了很久,道:“你是在怪我吗?”
克劳迪摇头:“是我自己选的。我既要做烈士,就一定会死,但你这把火,能让我死得壮烈些,而不至于死得无人问津。”
卢修斯又沉默了许久。
“……云,我真的很怕会失败。”
“但你没有。你在庆幸,还好这个人是我,而不是一个想活命的懦夫。这种庆幸让你觉得自己卑鄙。但我成全你,不是为了让你觉得卑鄙,是为了让你能把这盘棋走完。”
卢修斯沉默,他再度被克劳迪看穿了。
克劳迪看着他,叹了口气,摇头:“如果李琴看到你现在的样子……”
“我没得选,”卢修斯呼吸明显粗重了些,他放下饼,试图用手势来解释,“他们都那样了……我改变不了,我只能……”
“你有得选,只是你自以为选择的那条最高效的捷径,往往充满危险和陷阱。……算了,我说这些也没用,希望你将来真的成功了,别忘了我们当年跟着她出发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我知道。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给这世道一个交代。”
“不,给你自己一个交代就好。别到最后,连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又是长久的沉默。
“云,”卢修斯长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一点都没有变。”
克劳迪闻言垂眸,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寂静中,响起沉重的铁靴声和钥匙碰撞声。
铁门重新被打开,光线透进来。
时间到了。
克劳迪将涂满了厚厚一层蜂蜜的麦饼重新放回了油纸垫上。那个饼已经变得很重,蜂蜜在边缘摇摇欲坠。它一口也没有被咬过,像一件珍藏得十分完整的艺术品。
“走了。”克劳迪轻声说道。他缓缓起身,从卢修斯身侧走过,走进光中。
卢修斯坐在原地,盯着那块蜂蜜麦饼,久久未动。
当牢房的铁门合上时,一滴浓稠的蜂蜜终于承载不住重量,顺着麦饼的边缘滑落,掉在了脏兮兮的地面灰尘里。
-
学校东郊荒地,舞台场内。
今天的人比那晚文艺演出多了两倍有余,舞台周边前线,被卫兵死守,不断将人潮压回去。
坐台上也没有人坐着,每排满满站了三排人,通道也人满为患。
简易钢铁支架,木质空心台阶,光是踩在上面,都震得慌。
于柏德兰郡群众来说,一个不能再明显的事实摆在面前:请愿失败了。
明明已经成功了的,他们不知道是哪环出了问题,但事既已至此,也不必知道了。
“释放莱昂纳多·克劳迪!你们这帮屠夫、刽子手、魔鬼!你们要为今天的行径付出代价!”
最靠近舞台的一名年轻人动作激烈,前排卫兵满不耐烦地给了他一记矛击。他很快沉下去不见了,周边的人群即刻退开几步。
任人类这种生物有多吵闹,断头台只沉默地俯瞰着一切。
一切,包括它看得见的、看不见的。
舞台木板正下方。
下水井盖掀开了一丝缝。
“掩体没被动过,上去吧。”
在现场的嘈杂中,挪动井盖几乎是无声进行。
艾瑞斯和维特爬上来趴好,刚淌的一身下水道污泥又沾上了地里的沙灰。
艾瑞斯将背在背上的短柄斧握在手中,维特则再次检查了一遍带来的开锁和绳索工具。
“兄弟,”艾瑞斯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一丝光亮,“如果我死了,想办法把克丽丝送回她妈妈那里去。她想得太天真了,总以为这里是什么好地方……哼,难保公会那些大人打的什么鬼点子。”
听了这话,维特露出一副苦瓜脸:“兄弟……你别动不动就要死的行不行。”
另一边,观众席侧方过道上。
“两座临时搭建的哨塔。下方四人,上方一人。哨塔离观众席最高排不远,用钩绳能跳过去。”
“先解决暗哨。视野范围……减去……那就只剩……”
拉娜娅目光落到观众席后方,很快锁定了两个视线不在舞台而是四处瞟动的身影。
“你确定这药管用?”
“管的,凯戳一针不出十秒就倒。”米莉通过通讯器传来声音。这是他们用偷来的文艺演出扩音器改的,每人都有一枚耳机,但由于体积过小,电量有限,最多只能支撑半小时,而且距离也受限,联络对象也是已捆绑的。因此非关键时间,他们必须保持关闭状态。
“……”
那天米莉做出了这种麻痹毒素,环视一圈,感觉拿谁做实验都不好,差点就直接往自己胳膊上招呼。
结果凯上来夺了过去,米莉呛他“这种时候也非得当个大好人是吧”,他一本正经地解释说不是的,论身高论体重,他最接近成年男性,得出的结果会更准。
“观众席最后面,一个穿深灰帽衫的,一个光头,看到没?”
“看到了。”
“盯紧了,行动时你解决那个光头。”
“……你是怕我扎到衣服上卡住吗?”
拉娜娅闭了麦,不再回答,视线落到前方被卫兵拦截的群众方向。
按正常计划,应该由克丽丝蒂娜联络组织现场的反对群众,制造干扰,吸引卫兵注意力。
但现在在那的人是凯。
她知道艾瑞斯最终还是放心不下,把克丽丝关起来了。
也好,毕竟没接触过盗贼公会的训练,有个三长两短的概率太大了。
突然,底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囚车进场了。
拉娜娅看向远处钟楼的时间,十一点半。
她曾经想过能不能在路上救,而不是非要在台上救,但经过推算后,每一种方案都被否决了。
囚车在重兵冰冷的暴力保护下进入舞台后方。
群众的呼声更大了,前线甚有松动,年轻的学生、工人手里旗帜猎猎作响。
拉娜娅还想过,就在这段时间,被推上台前救也不行。
舞台后台是个暗箱,根本不可能知道里面到底藏着多少兵力。
因此,唯一的机会,就是他们把克劳迪推到台上之后。
想到接下来的行动,拉娜娅下意识攥紧了腰侧的工具包。
这场营救,任务最重的其实不是她,是艾瑞斯。即使大家都见识过艾瑞斯有多大力气,但眼见台上两名重甲、阶梯附近各十来轻甲,艾瑞斯那柄短斧能挡住几下,都未可知。
紧接着,两名身着红黑长袍的净尘官将一鼎火盆端上台,两人各点燃一根火把,于两侧站定。斯洛姆律法规定,重罪死刑犯不得下葬,行刑后就地火化。
凯的行动奏效了,有人搬来木箱,站到高处挥动旗帜,大声呵斥、唾骂官兵的作为。群众更加激动,卫兵不得不抬高盾牌,举起武器死守防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粒带着火星的炭从火盆落下,钻过木制舞台缝隙掉进维特的衣领。
一声闷哼,强咬着牙将灼痛憋了下去。
但纵使炭上的火没继续烧了,高温也持续存在,维特能感觉到背上的那个点要刺穿了。
艾瑞斯注意到他的异样,往上看了看,嗅到炭火的味道,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见维特紧闭着眼咬着牙,以一个十分缓慢的速度倾转身体,似是想让那粒炭火滚下来。
一阵铁具的窸窣声,艾瑞斯目光下瞥,眼疾手快地握住维特腰上差点倾倒的工具包。
这堆铁东西要是掉在地上,他们两个就别想活了。
“……谢谢。”
艾瑞斯没说话,也没再看他,回过头继续盯着前方。
-
“怎么办……还有十五分钟……!!该死的艾瑞斯……”
克丽丝蒂娜时而在房间内快速踱步,时而大力晃动砸门,时而一脚重重踢上去。
但门锁就是纹丝不动。
“窗户……不行……这窗户怎么这么小!”
“哎呀!!!”
克丽丝又急哭了。
“不带我,不就是嫌我是累赘?我可以做好的……就这么简单的小事……”
她一屁股坐在纸箱上。
“我又没有抢你们功劳……救人还是你们在救啊……我让给你们还不行吗……”
“文艺演出……也是……”
克丽丝蒂娜哽咽了。
“我特么演只猫……我说什么了吗?……”
-
十一点五十分。
舞台后方传来沉重的铁链声响,克劳迪被两名重甲兵推了上来。
走到台上,其中一名卫兵朝克劳迪膝弯踹了一脚,让他跪了下去。
这一环节叫示众谢罪,尽管犯人到了这种时刻已经毫无人权可言,目的显然不是求得原谅,而是警醒世人:看,敢违抗法律与权威,你也会是这个下场。
这一跪,前排群众顿时如火浪般点燃。
“克劳迪无罪!放了他!”
“他是一名教师!”
“你们到底在掩饰什么?!”
“我们要公正!要真相!”
“闭嘴!”卫兵队长一盾砸向喊得最狠的那名卷发年轻人头上,他顿时哑声,倒了下去。
一股鲜血顺着额头淌了下来。
“拖走。碍事……”
一名卫兵从阵列中下来,揪着年轻人的衣领拖走了。
地面被拖出一条暗红色的印子。
“法场闹事,就是这个下场。”卫兵队长冷冷地看向人群,道。
血腥味逐渐弥漫开来。
最终,卫兵队长的目光似是巧合般,死死盯住了在人群深处的凯。
被这么一盯,凯顿时感到背脊一阵刺骨的凉意,同时内心有什么东西开始崩解了。
他们不过是为了救一个人。
但现在,已经有两人倒下了。
还要继续吗?
还要有第三人、第四人、甚至更多吗……?
就为了……让他们想让活的人活下来……?
“不……这不是利用……这是合作……他们也想克劳迪活……”
“这是合作……”
闻着那股无法忽视的血锈味,凯有些喘不上气,他在心里不停对自己说道。
……可他凭什么?凭什么倒下的可以不是自己?这真的……是合作?……
他竭力试图让自己定神,望着这般场景,心里悬着一口难以咽下的气:“……把克丽丝关起来真是关对了。”
接着,他望向台上,克劳迪垂头散发的模样让他心碎,也让他愈发紧张起来。在那台下,就是艾瑞斯和维特,他们尚且还未退出战斗,自己怎么能就此倒下。
“给我吧。”他从一名熟悉的学生手里接过那面鲜红的长条旗,眼里有光在颤抖。
-
十一点五十五分。
刑官们行动了,他们把克劳迪押至断头台下,用镣铐与地面的铁扣固定。
一名拿着羊皮卷的宣判官停在克劳迪身侧,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但克劳迪并没有抬头。
“据说,有人为了你特地组织了一场蓄谋已久的营救行动。”宣判官道,他看向远处被控制的群众,“现在看来,他们在哪儿呢?”
“要杀我就快,别伤及无辜。”克劳迪道。
宣判官冷哼一声,“别急,还没到时间呢。如果真如郡长所说是盗贼公会那帮人……那今天的收获可算不小,人赃并获。”
几秒钟后,克劳迪说道:“盗贼公会另说,但那些未成年的孩子、学生,你们也敢动的话……那就让这些百姓看看你们代表的‘正义’。”
宣判官再度发出一声冷哼,旋即不再说话。
-
“准备行动。”拉娜娅用通讯器对米莉道。
“看着呢看着呢。”
另一边,德莫斯的手已经伸进装有***的袋子中。
“哦对了,”米莉突然道,“我就带了三个***和一个爆破弹,实在装不下了。”
“爆破弹更重要,但是算了,现在不说这些。”
而此时在他们的安全屋,废弃工厂仓库内,克丽丝蒂娜从箱底找出了这枚爆破弹。
宣判官看向远处钟楼,分针时针已经逼近十二点,像一把即将合刃的剪刀。
拉娜娅转身,向观众席上方走去。
“借过一下。”
拉娜娅手搭在挡住她去路的妇女肩上,但并未往前走,而是自另一个袖口伸出了某样东西。
数秒后,后排那名穿深灰帽衫的人倒下了,拉娜娅离开用以作掩体的妇女,而她还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十二点整。
十二声钟响,第一响。
羊皮卷展开。
“宣读罪名——”
克丽丝擦亮了火柴。
“莱昂纳多·克劳迪,经郡法庭裁定,罪名如下:”
两边哨塔上的弩手也同时倒了下去,与拉娜娅这边不同的是,米莉又往下丢了一枚***,然后立刻撤回人群中。
“着火了!快去找水!”
“有敌袭!”
附近的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其一,散布危险思想罪,动摇王国根基与统治。”
十二声钟响,第二响。
“其二,煽动罪,以其文章,引发社会动荡……”
砰!
一枚***在舞台上炸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惊呼。
砰!
第二枚***,自离舞台最近的卫兵拦截线处炸开。宣判官感觉脚下在震。
十二声钟响,第三响。
砰!
舞台木板应声劈裂。
与此同时,仓库的门,被克丽丝蒂娜炸开了。
十二声钟响,第四响。
在观众席内的人,自上方感到棚顶如风帆一般的震动。
“卫兵!”
艾瑞斯已经跳上舞台,用短柄斧背面敲晕了刽子手,准备迎战冲他而来的两名重甲兵。
维特则以最快速度挑开克劳迪身上的麻绳,并开始给克劳迪手脚上的镣铐解锁。
“你们……怎么是你们?快回去!”克劳迪露出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紧张的神情。
“当然不行!我们来就是为了……”
一声闷响,克劳迪感到脖颈一阵震动,紧接着从上方落下些许灰尘。
拉娜娅从观众席棚顶跳上断头台顶端,用钢索将顶柱和铡刀绕了几圈绞死,又涂上大量强力胶。
十二声钟响,第五响。
克丽丝一脸黑灰,头发被汗水和少量血渍黏在额头、脖颈,在路上狂奔。
汉克和德莫斯赶到前排,和凯与其他群众竭力阻挠更多卫兵上台。
“别做傻事,孩子们……!快走啊!”
拉娜娅咬住胶水瓶,从包里取出用来救援的滑轮,拍在之前涂好强力胶的木柱侧面。
一根带着腰扣的绳索伸了下来,维特看到,加快手中速度,“别让我分心啊老师……有什么想骂的,回去再骂……”
十二声钟响,第六响。
“该死……他们是不是把锁焊死了?”维特满头冒汗,手上的动作越发暴躁。
维特的动作突然漏了一拍,因为他听到艾瑞斯的斧柄被劈断了。
……
“怎么是群小屁孩?”
“这小子力气还挺大……绑起来,行刑结束审问。”
十二声钟响,第七响,第八响……
烟雾渐渐散去了。
维特从中看到一个厚重的人影朝他走来,接着他只感觉肋骨一阵炸裂的疼痛,就被踢到台下过道中。
“上面的!”
卫兵队长喊道:
“立刻丢掉武器,下来自首!否则弩手将发动攻击!”
十二声钟响,末了。
拉娜娅伏在断头台上,看到烟雾散尽后,对面哨塔、地面上无数支闪着寒光的箭矢。
近处,四名重甲兵正用长矛指着她。
她的手捏紧了袖内的毒针,人数……
毒针……不够。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已被绞死的铡刀,和刚安装好的用来救援的滑轮和钩索,以及下方克劳迪那似是在哀求自己、却又充满决绝的眼神。
转身跃回棚顶。
帆布又是一阵震动,群众惊呼一声,卫兵队长下令:“追!”几名卫兵从两条路包抄了过去。
台下,一股苦酸的氛围开始弥漫。一开始,喊口号,个个喊得响亮;但人们见有人救了,而且还失败了,斗志就不知去了哪里,个个开始惶恐、迷茫。
在没有人察觉的视野死角,拉娜娅将外套反披,重新落回观众席后方。
即使第一次行动失败了,但铡刀已被锁死,一时半会也不能行刑了。
还有机会……
拉娜娅深吸一口气。
“记住,我们的机会只有一次。一次失败,就撤,做最大的保存,贪心反而可能全军覆没。”
行动前,她曾对所有人说道。
她的视线,又一次落到那已被她用钢索和强力胶锁死的铡刀上。
“情况如何?”米莉一边拨开人群,一边试图联络到拉娜娅,喊了数次后没反应,“你他妈的,关了还是没电了?”
台前的位置,汉克正和凯一同把维特拖回相对安全的区域。
“艾瑞斯怎么办?”维特半睁着眼,仰头看到拖他肩膀的汉克。
凯抬头,看到被绑在边场柱旁、头部与胳膊、大腿已经渗血,但眼神仍旧如同猛兽般的艾瑞斯,“拉娜娅已经在计划里说了……现在不好救,等路上。他是小孩,押他的卫兵不会太多。你没事吧?”
见凯问他,维特皱眉摇摇头:“我包落上面了。”
“你还包!”凯恨声骂道,“汉克,别让他乱跑,我去找其他人。”
凯离开两人,挤进人群,被包裹在闷湿的汗与血腥气中,忽又觉得头晕起来,心脏跳得厉害。
“不行……我还不能倒下……他们还需要我……”
“木头……不是我现在不想救你……你等着……”
原处,汉克低头望着维特,声调开始怪气起来:“干那么危险的活,你不会尿裤子了吧。”
“你他妈的……”维特说着就一拳挥过去,但马上又跟扯到什么似的痛叫起来。
“这种时候还开得出玩笑,我看你根本没把老师放眼里。”维特道。
汉克立刻收笑,正了正表情,但相反地,竟多出一丝悲伤,“但我们已经失败了。”
维特听言,拳头逐渐攥紧。这次行动,他的任务可说是最关键,锁打不开,那失败的一切原因,都指向了他自己。
可是那铁丝钻进去的感觉……确实有些异样,难道真的焊死了?还是再多给他两秒、一秒,就能打开了呢?
凯从人群中回来,带来了米莉和德莫斯,并示意他们尽量往靠近艾瑞斯的位置移动。
“听着,米莉,你带维特去找桑德福的马车,回去处理伤势。我跟汉克、德莫斯留下,找机会救艾瑞斯。”凯道。
“克劳迪呢?”
“救不了了。”
短暂的沉默。
“我们……可以再试试……”
“再试试?我也想再试试。但拉娜娅早说过了,活着不是自私,不是懦弱,活着是一切希望的前提。我们已经失去了克劳迪,我不想再失去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拉娜娅呢?”
“联系不上。”米莉道:“她说她怎么都有办法撤退的,让我们不用管她。”
“以为自己有多大能耐……”汉克嘀咕道。
“我没事……”维特颤抖着声音说,“我也想再试试。马车是给克劳迪留的,就别让我用了吧。米莉,你再去找找拉娜娅吧,我跟他们一起。”
米莉看了凯一眼,最终点头。
此时,刑官找来了维修工,爬到断头台上检查情况。
凯抿着嘴,他想来回踱步,但由于实在太挤,只能朝两边转了下身体,“怎么试?”
群众望着那断头台上方,先是疑惑,后有人叫了起来:“刀卡住了!”
“是那些孩子干的?”
距离十二点钟声,十分钟过去了,维修工尝试了许久也发现,这把铡刀已经无法落下,彻底废了。
“空中路线已经不行了,守卫数量多了一倍。如果我现在出去,从下水道潜入舞台下方,我来开锁呢……?”
“然后直接从下水道逃离。那些重甲兵下不去的。”
“时间……最多只允许……两秒。”
拉娜娅缓慢穿过人群移动,但视线始终盯在台上。
“两秒不行。”
视线一偏,看向前方的人群。
“他们呢,他们愿意救吗?”
那些曾经口号喊得最响亮的,现在铡刀都已经废了,怎么不冲了?
“报纸,免费的报纸。”
维修工下来了,跟刑官说了两句什么。
刑官点头。
“上备用铡刀。”
两名卫兵从舞台后方抬上来一面崭新的备用铡刀。
人群再次被点燃。但这次点燃的,是恐惧、绝望。
克丽丝蒂娜冲进剧场。她气喘吁吁地挤开一个又一个人,周围人见她满身黑灰狼狈不堪,骂了两句,也就此避开。
拉娜娅看到新的铡刀被套上绳索,准备安装在旧铡刀下方时,下意识攥紧了拳头……不行的,滑轮也被她用强力胶焊死了,没用的。
等等……
维修工看到了那枚被拉娜娅安装上去、用于救援的滑轮。
质量了得,运行得无比顺畅,毕竟要用来承载两个人的重量。
惊叹了这颗滑轮的质量后,他想也没想,理所当然地把备用铡刀的绳索套进那个滑轮里。
“报纸,免费的报纸。”
纸张的声音从前几排传来。
备用铡刀安装完毕。维修工退场。
那画面极其诡异,舞台上,幕布前,断头台上纵着两把刀,一把死的,一把活的。
刽子手再次就位。
“宣读罪名——”
拉娜娅将牙关咬到最紧,沉痛地闭上了眼。
怎么会这样……那个滑轮是拿来救他的……
她想用力击打什么,但周围全是人,只能用右拳重重地捶在左拳上,嘶吼一声。
“报纸,免费的报纸。”
“莱昂纳多·克劳迪,经郡法庭裁定,罪名如下:”
“其一,散布危险思想罪,动摇王国根基与统治。”
她不想听这声音,但声音直直灌入耳朵。
直到纸张的声音变得清晰,一个报童路过她,将报纸发到她手上。
起先,她并没在意。
然而,看了眼报纸上的日期,不是今天的。
是三个月前的。
“……安城早报……论教育……?”
(报纸的画面与遥远的明天的某个时刻重叠。一只苍老的手握着笔,在报纸上写下——)
「道德杀死了温良,
利弊劝退了勇者,
公平剪去了新叶,
权威大过了真理。」
“其二,煽动罪,以其文章,引发社会动荡……”
“他写得确实有道理。
“不能这样……”
“对。”
人群拿到报纸,议论起来。
而拉娜娅猛然惊觉过来,那个发报纸的人是谁。
她立刻探头往那人离开的方向望去。
「缝上我尖利的嘴,
怕扰了恶犬的安眠。
他们不要刺眼的真相,
他们要慈眉善目的谎言。」
“其三,间接杀人罪,身为教师,荼毒学生思想,诱导其行为以致死亡。”
拉娜娅拨开人群,向右边渡去。
“杰罗……”
“这出烂戏,如果是你故意干的……”
“我绝不饶你……”
“其四……”
「星火不聚,醒者不醒,
谁来斩断这腐朽的根系?
律法消磨着自救的耐心,
罪恶都戴着官方的面具。」
“……作为恶贯满盈、罪名昭著的李琴同党,到死不知悔改……”
拉娜娅走到观众席尽头,也没再找到那个报童。
-
“失败了……?不……”
克丽丝蒂娜终于冲上前排,第一眼看到的却是被绑在柱上一动不动、满身是血的艾瑞斯。
同伴一个也没找到。
而台上,克劳迪的处境……
她全身的血瞬间被冰冷的绝望浇透。
-
“莱昂纳多·克劳迪。”宣判官合上羊皮卷,问道:“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
「反抗者惨死在正义的秩序下,
愤怒者消匿于沉默的汪洋里。
我无法发出声音,
归属于我的只有阴影。」
……
(那只苍老的手,在写完最后一个字后彻底垂下了,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没有。”
克劳迪说。
宣判官垂眼看他,最终高声喊道。
“行刑——”
这道下令声,如同一把刀撕裂了梦境帷幕,周身的声音瞬间变得清晰。
拉娜娅猛然回头——
咚。
(墨水瓶横倒在报纸上,将写有莱昂纳多·克劳迪已被处决的头条标题染成黑色。)
(墨水继续游走着、吞噬着报纸上的内容,像文人流下的愤怒的血。)
(特琪·卢比,这位勇敢的、平凡的五十三岁的女教师,倒在书桌上,永远闭上了眼睛。)
-
诗人死了。
前三秒,全场死一般的静寂。
“他们杀死了一个诗人!”有道声音响了起来,克丽丝蒂娜从一名青年手中抢过一面红色长旗,跨上观众席前排那道护墙嘶吼:“他们在害怕,连一个诗人都杀!可见他写的东西是对的!”
她两眼通红,眼中有泪:“你们都看到了!这就是给你们维护和平、正义的政府!法律!他们甚至都不问问你们、问问你们的孩子、上过他课的学生!”
“……她怎么出来的?”凯脸色泛白,还没从先前的冲击中缓过神,就看到他最不可能想到会发生的一幕。
艾瑞斯也抬起头,眼里升起无尽的惊恐。
“你们忘了提姆吗?一个从柏校所谓‘免费’升入主校区的贫困尖子生!你们看了《文学之声》吗?!那么好的文章都被埋没了!他们宁愿把奖金给某些虚有其表的贵族子女,也不愿意给真正优秀的人!他的死,只值他妈的少爷一句随口的道歉!”
“还有帕梅拉!他们把家庭的苦难、教育制度的悲剧统统赦免,然后把罪名强行扣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在场一定有人知道她!她是你们的同学,她是文艺演出的那只夜莺!我们的文艺演出,也是克劳迪带来的!可她和她的老师,竟然是这种下场!”
克丽丝蒂娜感觉先前冰冷的血又沸腾了,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她挥动长旗嘶吼着:
“兄弟姐妹们、同学们、还有我的长辈们!我们不能任人宰割!克劳迪已死,我们那么多同胞已死,难道我们还要继续旁观,看着他被那两个可恶的净尘官烧掉、尸骨无存吗?!他们只有几十把刀,我们有上千人!我们……”
克丽丝蒂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表情愕然地捂住胸口,一支箭已经贯入,鲜血正流出来。
她最终看了一眼艾瑞斯的方向,终于倒了下去。
而远处,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手握着弩机放回还剩小半叠报纸的布袋中,悄然离去。
“他妈的……快去接她!”凯喊道。
前排一些人犹然怔神在克丽丝呐喊的宣言中,突然看到这样的光景,内心愤怒油然而生。
“他们竟然还对这么小的女孩下手……”
“她做错了什么?!这些人真是没有底线!”
“跟他们拼了!”
一些人,已经准备冲向卫兵。
但此时,一场更大的、甚至连在场卫兵都没想到的变故,发生了。
被绑缚的艾瑞斯嘶吼一声,挣脱束缚,竖柱应声崩裂,棚布垮塌。
四名卫兵包围了他,可艾瑞斯目光如凶兽般,抓起一名卫兵的长矛,徒手折成了两段,接着一矛反刺进卫兵脖颈,再生生一绞,鲜血溅了他一身。
第二名卫兵犹豫了,就在艾瑞斯即将路过他的时候,他直接连着头盔被抓起来,然后重重飞了出去,不知撞在了哪里,只听自己颈椎一声脆响,便眼前一黑没了知觉。
上方箭矢簌簌落下,艾瑞斯整个人已经像只刺猬,可他就像感觉不到痛般折了就丢,或是直接连带血肉拔出来。
剩下的卫兵见到此景,多数惶恐让道,但仍在身后戒备;少数敢上的,无一例外都被艾瑞斯顺势清理了。
群众看到这一幕,即刻惊慌逃窜。
但也有胆大的,冲上舞台,有的围住克劳迪遗体,有的抢过净尘官的火把,要和他们拼命。
场内乱成一团,观众席在混乱的踩踏下一个台阶断裂,突然整个垮塌下来。
被人群推得恰好处在观众席台阶正下方的德莫斯被钢架和碎木掩盖,即刻不见了。
汉克被波及,右小腿被折了一下,惨叫一声。
“德莫斯!!”
汉克想回去搬开废墟,但人群只一味将他们往出口挤。
“算了,汉克……我们走吧……”维特咬着牙道。
“那凯呢?艾瑞斯和克丽丝蒂娜呢?”
“你看到艾瑞斯是什么样子了吗?我们……管不了了……”维特甚至不敢看他。
汉克仍没有动,维特狠下心,一把将汉克拽了过来:“快走……再不走,卫兵会认出我们的……”
-
“这是……怎么……”
拉娜娅看到艾瑞斯暴走,在后怕的同时,却又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但今天短时间遭遇的事情太多,她想不起来了。
米莉终于从人群中找到了她,叫了她一声。
拉娜娅转过身,“这里我们已经插不了手了……他们能不能活,就看他们自己了。”
米莉听言,将目光投向下方仍在不停将上前的卫兵撕成碎片的艾瑞斯,又皱眉别过了头。
“出口不安全。按预定计划,我们两个从北边废弃民房区撤离。”拉娜娅道。
-
艾瑞斯最终从逆向的人群中冲到克丽丝蒂娜身边,突然转身捏死了一个想用盾牌偷袭他头部的卫兵。
“克丽丝……你……”
他从地上抱起克丽丝,手停在那支箭矢上,颤抖片刻,最终移开,又长长地嘶吼一声。
凯也终于从人群中挤出,看到艾瑞斯他们,脱口道:“赶紧带她去医院……”
“啊!!!!!”
凯退后一步,停顿片刻,身体保持着戒备的姿势,又说了一遍:“带她去医院。”
凯已经让维特他们走了,但他这个做兄弟的,得留下来陪艾瑞斯一同面对些什么。
哪怕艾瑞斯已经变成了他完全陌生的样子。
艾瑞斯喘着粗气,重新垂下目光,看向克丽丝蒂娜。
克丽丝蒂娜呛了一口血出来,嘴角却是笑着,“我就知道……我的艾瑞斯,是无敌的……太好了……”
她又紧紧皱眉,“我好痛……喘不上气……”
一滴泪混着血打在克丽丝脸上。
艾瑞斯通红的眸消下些许,看到克丽丝情况危急,似是恢复了些许理智,与凯对了下眼神,即刻抱着克丽丝,跟着凯离开了这个地方。
“去找桑德福,马车里有应急的药。”凯说。
路过那些死状惨烈的卫兵,凯颤抖着声音道:“这些官兵连克丽丝都敢下手……活该是这种下场。”
-
维特拖着汉克来到下水道入口。
走外面无论如何都不安全,会被认出来,虽然走下水道也会,但只要跑得够快,到了里面那个“十字路口”,提前把栅门关上,就安全了。
“进去,我推你。”维特道。
“不行,我腿伤了,会拖你速度。”
“那我先进,我带你一起爬。”维特说着便钻进去,朝外面的汉克伸手。
汉克迟疑片刻,“维特,我还是……”
维特直接将他半拖半拽了进来,打断了他的话。
嘈杂被隔绝在外,世界立刻只剩黑暗和空响,还有湿腐的气息。
水管只有一人宽,如是穿着盔甲的卫兵进来,都要稍显麻烦。但汉克折了条腿,速度一慢下来,就说不准了。
维特在水管中艰难地转身过来,退着带汉克往里爬。
“……凭什么?”
“凭你小时候在厕所救了我一命,汉克。”维特吃力地挪动着,“你得给我一次还你的机会。”
“你他妈的居然这么煽情。”
维特笑了笑,他看了眼汉克,突然道:“我后悔了。”
“怎么?”
“我应该让你在前面的……”维特说着使了更大的劲,“这管道只有一人宽,你在我后面,他们只抓得到你。”
汉克也噗嗤一声笑出来,“你这傻蛋脑瓜终于反应过来了!”
维特见到来时的位置漏了点光进来,心中一紧,追兵来了。
他从兜里抽出一根备用绳子,用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脚腕跟汉克的手腕绑在一起,转身带着他往前爬。
“……维特!你何必呢?这样速度更慢!”
这就像两个人都瘸了腿,汉克想道,维特脑子真是不好使。
盔甲碰撞的声音,倏然从身后响起。
两人心中都是一紧,追兵来了。
“别跑!”卫兵的声音正在逼近。
“维特……”汉克在身后道:“你还是别管我了,我跟这帮家伙什么都不会说的。”
“不行!”维特腿上发力,猛地一扯,“德莫斯多半回不来了。汉克,你要让桑德福失去两个朋友吗?!”
“那不是还有你吗!”
“我……”维特咬牙前进,“他最看不起我了,嫌我窝囊。”
“你确实窝囊。”汉克低头,喃喃道:“他可能还会怪你没把我带回来。”
汉克猛地吸了口气,他那条断掉的脚腕被卫兵握住了。
在前面的维特也突然感到一阵后拽力。
他立刻知道发生了什么,凉意瞬间从脊柱浇遍全身。
他仰头,似是望了望那不存在的天,“是啊,这么看来,我也回不去倒是更好……”
“……个屁。”
维特开始跟卫兵较劲,拔起河来。
他看到前方尽头有光洒下来,那里就是“十字路口”,只要过了这段路,把栅门锁上,卫兵就过不来了。
汉克也用左腿狠狠往后踹了一脚,紧接着就感到右腿脱臼一般的剧痛,让他又叫出声来。
但没过多久,后面那只手又缠了上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矛,刺进他左腿。
维特不敢想后面情况有多糟,或者汉克有多痛苦,但只要熬过这条路,这段痛苦总比永远见不到了强。
他只顾使出全身的劲往前爬行。
但很快,维特察觉到自己被绑着的腿绳有异动。
一股不好的预感窜上心头,维特回过头,看到身后的光景,心脏登时重跳一拍。
只见汉克正用小刀割那个绳结。
“……你干什么?!”维特急道。
“关键时候还得是我啊……你有个这么好的兄弟估计眼泪都要流出来了吧。”汉克从痛苦中挤出一丝笑容,“我干什么,我现在要给你上一课,让你以后别这么蠢了。”
“你他妈才蠢!不……”
绳子在持续令人牙酸的震动中割断了,像一团死物,垂在潮湿的管道地面。
汉克那张脸渐渐远了去,只剩维特在原地崩溃地嘶吼。
数秒钟的挣扎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维特紧咬着牙转过头去,用擦破皮的拳头一寸一寸、拖动着自己身体挪动,仿佛从那安全口方向吹来的,有把他的心脏割碎成千片万片的风。
-
凯协助艾瑞斯,将克丽丝抱上了马车。
桑德福发现来的不是克劳迪而是克丽丝,也没多问,即刻驱车前往郡医院。
只是发车后,他眼神里的光沉下来了些。
凯找出绷带和药品,一一用上,他动作略显笨拙,因为急救这事,本来是安排给克丽丝蒂娜帮可能受伤的克劳迪或其他同伴做的。
克丽丝抬起眼,看着艾瑞斯,嘴角艰难地牵起一丝笑容:“你们……想不到吧……你们……关不住我……”
“你别说话……”
“艾瑞斯,我第一次看见你哭诶……你居然也会哭……我也算,咳……!”一口鲜血呛了出来,“我也算……没有遗憾了吧……”
“你别说话……我求你了……”
“还有多远?”凯问前头。
“路上乱得很,不好说……这帮该死的卫兵不会连去医院也要拦吧?!”
“医院,应该不至于吧,但是……”凯又想到什么,皱起眉头:“医院见我们几个是小孩,说不准会不会接待啊……”
“他敢不接待……”
艾瑞斯的声音冷冷地传来。颠簸中,久远的记忆跃上脑海,仿佛就在几天前,那个还没自己高的小女孩背着扭了脚的他,对着那庸医破口大骂“喜欢钱去银行抢,当什么医生,医生看了你都他妈觉得丢人”。
他将怀中的人搂得紧了些,眼神却凶厉得像要杀死谁似的:“……他敢不接待。”
-
废弃民房巷区。
空气里弥漫着发霉、阴腐的气息。
“弩手两个,在上方。近卫兵四个,可能五个,不确定。”拉娜娅在跑动中低声道。
“现在舍得开了?”通讯器那边传来米莉讥讽的声音。
“……啧。”
拉娜娅心情很差,不想在这种时候跟米莉扯嘴皮。
“前面路口会合。”
这个地方她们已经踩过点把路线背熟了,到了路口两人即刻贴着屋檐下疾走,躲避屋顶弩手视线。
身后,重甲兵那盔甲碰撞的噪音正在迫近。
即将转入一个狭窄巷口,拉娜娅开口:“拦住他们。”
米莉意会,掏出准备好的***,擦亮引线,看也没看地精准投中上方悬挂的几排陈旧麻布顶棚。
随着玻璃瓶的碎响,呼的一声,巨大的火帘像是一道赤红的屏障,瞬间横亘在窄巷中。
从上方袭来的热浪差点让她们一口气没喘上来,脸和背火辣辣的疼。
火帘后方,卫兵果然望而却步,转而改变路线。
这是逃跑路线的关键路口,是故意引他们来的,只要封住,卫兵要绕很远的路,基本是追不上来的。
然而她们远未脱离危险。
两个屋顶的弩手完全不受低处火帘影响,用箭矢逼迫她们躲避甚至不得不改变行进路线,同时给地面卫兵报点。
“……该死。有两拨提前绕到我们前面去了。前面路口不能出,否则会被逮个正着。”
“那……?”
“上连廊。注意弩手位置。”
踩上连廊,木头老旧的声音吱呀作响,地面晃得像一个踉跄就要垮掉。
在前方路口守株待兔的卫兵,地上没等到人,只见头顶两道人影一跃而过。
卫兵即刻开启路面平行追击。
转角时,一枚箭矢掠过米莉咽喉,“铎”的一声钉入腐烂的木地板中。
“我靠,他们不要问话,他们要杀了我们。”
米莉脸色惨白地钻进下一间空心的二楼,道。
“被抓和被杀没区别。前面……糟了。”
下方的卫兵竟提前到了两栋楼的中间路口,用矛捅裂了那道连廊,把她们路拆了。
有两名卫兵已经从侧方上楼来。
拉娜娅迅速从包里翻出钩爪,一边系在自己身上,一边套在手里,盯着着前方屋顶木梁:“我们得荡过去,抓紧了。”
“那不成弩手的活靶子了吗?”
“赌。”
“……什么?”
卫兵已经上了二楼,持着盾和长矛朝她们而来。
“砰!”
一枚***在楼下路口炸开,米莉没多想,转头抓紧拉娜娅的肩膀,随着来自前方绳索的一阵强劲的收缩力,她感觉自己飞了起来。
几支箭矢从烟雾中擦着她们腰侧呼啸而过。
“赌对了……真有你的……不对……!”
那被钩爪钉住的木梁,咔嚓一声折了,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整个屋子靠近她们的这半边,竟开始瓦解坍塌,缓缓向她们倾轧而来!
眼见地面已是包围圈,只有顺着木梁,赶在房子塌之前冲上屋顶这一条路了。
但原本垂直的墙在一两秒内就逐渐压平,她们被重力拉扯得向后仰去。
拉娜娅想收回钩爪,重新寻找支点,但发现钩爪被死死卡在了折断的木梁中。
半秒之内,拉娜娅不带任何犹豫地切断了绳索,“跳上去!”
整个墙体在瓦解的过程中加速倾倒,在离地面只剩四十五度的时候,米莉踩上那道窗框,借腿部蹬力翻上了屋顶。
那半栋楼,在三秒内成了地面的一堆废墟。
“别停,走。”拉娜娅拉了差点要摔下去的米莉一把,“按预定路线,抄近路。”
整个路口,也被这堆废料堵塞,烟尘中,卫兵为了躲避房屋坍塌,失去了目标。
但他们优在人多,几句交流过后,很快就兵分两路。
拉娜娅和米莉从坍塌的屋顶回到地面,重新隐入屋檐之下,借着篷布、废弃家具和断墙,躲避弩手追踪。
“钩爪没了,再走中层路线,恐怕危险。”
“我给你的毒针呢?”
“倒是有两三个。”
“你准劲好,你去把那两射箭的解决了,我们跑起来就容易多了。”
“……你没看弩手那身都跟重甲兵包得一样严实了吗?他们估计早在法场就留了心眼,专门防你的毒针。”
“那你飞刀呢?”
“飞刀扔了我怎么防身?”拉娜娅话语中有些不耐烦,“我刚刚看错了,近卫兵不是五个,是六个。”
“她们在那边!”路过街口时,远处传来卫兵的喊声。
“嘁……让你说话。”米莉白了一眼。
预定路线再度被堵,只得被迫拐弯。
米莉跟在拉娜娅身后,看着前方的路况,脸色一变:“不对……别走这条路!里面是个死胡同!”
“我们只有死胡同能走了!”
路过巷口,拉娜娅顺势推翻了路边一辆破推车,挡在巷子中间。
往里,果然被一道厚重的铁制隔离门挡住了去路。
中间横着一把锁,上方铁牌依稀是个骷髅头标志和“禁止通行”字样。
“用***,把那车烧了,这锁我十秒能开。”拉娜娅说着就掏出工具。
“十秒?!你忘了还有弩手!”
眼见拉娜娅已经开始动作,米莉急了,直接掏出那唯一的爆破弹,拉开后滚进门缝,再猛地把拉娜娅往侧方一拽。
一支箭矢带着破空声贴着拉娜娅太阳穴撞上铁门。
心惊之时,米莉已经把她拽着躲进空门的房间墙后。
“轰!”
世界突然安静了,爆炸声过后,耳朵里只有尖锐的如同针刺般的声音。
米莉迅速抓着拉娜娅手臂往外冲去,那铁门只是轻微形变,但旁边的石墙被轰开了,她们从碎石砖上爬了过去。
耳鸣消退,拉娜娅甩开手臂,“你干什么?我还差一秒就能……”
“再给你一秒你就没命了!拖后腿的!”
一秒……拉娜娅想到在法场上,断头台已经被她绞死了,却在台下踌躇半天,因为她算来算去,无论如何也不能把开锁时间压进两秒。如果那时候,她冲动上去了,恐怕早就死了。
脑海瞬间接回刚才发生的事情,心里不但对米莉没有半点救命的感激,反而涌上一股不知是愤怒还是不甘的高压情绪。
这里有股像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腐朽的恶臭,让人极度不适。
房屋看上去比外面的更加老旧,很多残骸几乎被虫蛀空了,虽然没有任何活人,但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死了很多人的感觉。
许多略高的楼房围着锈蚀的脚手架,只剩下三面墙或两面墙,各种半碎的横条警戒线,被风干的红漆涂的叉字。整个地块,像是人为拆了一半,又草草搁置了。
她们的计划书里没有这条路。
“二十多年前的瘟疫隔离区么……看来我们想要出去,还得再开一道锁,或者翻一次墙。”
然而没出几步,拉娜娅就发现她错算了。
这里的死路比外面更多,到处都是锁上的门和封死的墙,宛如一间巨大的迷宫。
在一堵墙前,两名卫兵从后方追了上来。
钩爪废了,唯一的爆破弹也用了,她们只能用手爬。
“你先上去……”
拉娜娅说着,做出人梯姿势让米莉爬上去。
但卫兵两三秒内就逼近身前,拉娜娅不得不顺着墙往侧方滚了几圈,避开那一剑刺。
米莉感到右腿脚踝如被一道铁钳扣住,往下生生拽去,她抠在墙顶的手指完全不敌那道力量,被一根根剥落下来,整个人像只兔子般被倒提而起。
突如其来的受制让她发出一声惊呼,世界瞬间颠倒,血液涌向头部,视野晃动。
那卫兵像座铁雕像般纹丝不动,他那双从头盔缝里露出的眼睛如同看得手的猎物般俯视着米莉的脸,嘴里却在对另一个同伴道:“抓到一个,另一个看你的了。”
拉娜娅正被另一个卫兵牵制,无法脱身。
看着那卫兵的背影,拉娜娅只觉分身乏术,从远程角度来说,那身盔甲几乎没有破绽。
然而,就在卫兵沉浸在欣赏战利品的喜悦的零点几秒内,米莉上体反曲,左腿如反折的***般向上弹射而出。
卫兵完全没反应过来,下巴挨了结结实实一道踢击,冲击力瞬间透进铁壳,震荡了大脑。他向侧方倒去,沉重的盔甲砸在路面上。
米莉利用身体上旋的惯性,在空中完成了一个半转身,双手触地接侧滚翻,完成着陆。但右脚踝传来钻心的疼,刚才那一下爆发,可能拉伤了。
在拉娜娅那边的卫兵意识到同伴倒下,戒备地侧过身来,使自己能同时看到两个敌人。
米莉盯住他,突然往前半步,抽出毒针,右手扬起,一个明显的投掷动作。
卫兵立刻盾牌上举,护住面门。
但米莉没有扔出毒针,那是虚招。
就在这一瞬间,卫兵由于举盾,腋下护甲与胸甲之间露出了可攻击的间隙。
拉娜娅抓住机会,矮身滑铲。
但卫兵似乎早有预料,盾牌下压,右脚后撤,顺势用盾牌边缘猛砸拉娜娅肩膀。
拉娜娅侧翻躲避,但仍被擦中左肩,剧痛传来。
此时,拉娜娅已被卫兵逼至墙角。卫兵用盾牌压住拉娜娅抽出的短刀,长剑勾住她左手衣袖钉在墙面。
双手都被限制,拉娜娅目光往下瞥了一眼包里的毒针。卫兵似是也知道对方短时间没有手段,准备动腿进一步制服,然而拉娜娅也动了,而且跟他出的是错向的腿,猛然横向扫去,卫兵只觉膝弯钻入一阵刺痛,随后麻痹感蔓延开来。那枚藏在鞋垫里的毒针,已然刺入。
不出几秒,那卫兵便单膝跪地,拉娜娅趁机推开盾牌脱身。
近身缠斗的侥幸胜利并没有宣告逃亡的结束。这两个卫兵暂时无法行动,但后方的两名卫兵和弩手还是追了上来。
两人重新翻墙,躲过了一阵箭雨,开始在从未来过的地方辨认方向。
“我不行了……我的脚……不能跑了。”
米莉表情很是痛苦,刚才那一下倒吊旋踢差点把她脚腕踢断。现在右脚每次踩在地上,脚踝都像被一根粗针扎穿般的疼。
“再坚持一下!”
前方再一次,没路了。
这种状态已经不可能爬墙,拉娜娅环顾四周,用一秒做了决策,拉着米莉跑进一栋周围相对来说最完整的三层高的楼内。
但饶是完整,整个房子的木梁烂得连上楼都在颤抖,而且该有窗户的地方不是玻璃,全是纸或麻布糊的,多半也脱落了,半挂在上面。
几个来回到了三楼,屋顶不能再去了,空旷的地方对弩手来说就是纯靶子。
米莉实在支撑不住,一屁股坐了下去,拉娜娅没办法,只得自己贴在门内拐角,关注下方动静。
同时,她观察着屋内的情况,除了一些金属石块废品,就是破布之类,角落里有些几乎要散架的干草床垫。
拉娜娅没作多想,搬起床垫、破布之类,便往窗外扔。
楼下,盔甲碰撞声格外清晰起来。
但更差的事发生了——屋顶也传来脚步声。弩手找到了楼梯,正在下楼。
“帮我一把!”拉娜娅手上没停,喊道。
米莉在原地,非但没起身帮忙,反而脸色苍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拉娜娅,你知道我们营救行动为什么会失败吗?”
“反思的事回头再说!先活命!”
“……因为我们说好了,我们是去救人的,不管怎么样,不能杀人。”
拉娜娅手上动作明显一顿,眼底一沉,但一瞬间,脸上的神色转为紧张和惊恐,她看向米莉:“他们四个全副武装的成年男人,你拿什么杀?你那条瘸腿吗?!”
米莉撑着墙,缓缓站了起来,那墙因受力脱落了几块墙皮下来,“他们可以没有底线到连克丽丝都杀,为什么我们输了?因为我们还有底线。”
她掏出那最后一枚***。
转身,对着拉娜娅道:“你说得对,活命重要。但我们从这里跳下去之后呢?继续逃吗?逃到什么时候?”
拉娜娅听着她的话,瞬间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她的声音同样有些颤抖:“这边是窗,热浪会冲过来,你会被呛死的。你要玩命,我不会管你。”
“……好。”
米莉嘴角轻微抽搐了一下,缓步朝着楼梯口走去。
她的手由于恐惧而颤抖,***握在沁满汗的手中剧烈晃动。
似是想抗拒这种恐惧,她索性主动用甩的幅度猛烈地摇晃起那个瓶子,呼吸愈发粗重急促。
粘稠的燃油混合物开始冒出气泡。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她喘着粗气,点燃了引线,嘴角再度抽搐了几下。突然间,她发现自己比起畏惧死亡,竟然更畏惧这个明明快要死了却亢奋得想拉敌人同归于尽的自己。
弩手和卫兵的上下合围已至。
米莉扬手一挥,燃油从瓶中划出一道螺旋线,接触到引线明火,瞬间爆燃。
由于之前的猛烈摇晃,充分混合了空气,那火像是没有蔓延过程,而是瞬间炸开的。
两名弩手被火烧着,不出一秒,米莉手再一挥,瓶内剩余的燃油化为喷吐的火舌朝下方两名卫兵袭去。
脆弱的木质楼梯一点就着,周围尽是破布、窗纸等易燃品,仅一息之间,整个楼梯间就化为火海。
视线中的景象随着灼浪开始扭曲。
米莉甩手将***砸向下方一名卫兵脸部,整一连串三个动作三秒内一气呵成,转身朝窗户狂奔。
她跑得就像根本没受过伤一样,但其实右脚踝痛得她想尖叫,想笑出声来。
火焰追着她蔓延出来,四面通透的结构让风瞬间就充分灌入每一个角落,整个屋子顷刻间成了一座火楼。
后方传来楼梯崩断坍塌和卫兵的惨叫声。
前方,拉娜娅半个身子朝外,手臂正以最大的限度伸向她。
没有犹豫,抓住。
轰燃的气浪几乎是将她们推了出去。
背后的皮肤像是被滚烫的铁刷子狠狠刷过一样,口鼻也完全无法呼吸,只要敢呼吸一口,肺就要被烧穿。
拉娜娅迅速在空中调整方向,后背朝地,想让腿受伤的米莉减少一点冲击。一阵金属支架散架的脆响,她们撞穿了二楼伸出来的半张雨棚,后背的剧痛还没传来,两人已经砸在了地上那堆破布和草垫中。
顺着动势滚灭了身上火苗,但碎木爆燃的脆响让拉娜娅心中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一抬头,被火吞噬的危楼已成了一具巨大的脆弱松软的火焰支架,正缓慢向她们倾轧而来。
拉娜娅直接从地上弹起,拽着米莉就往外跑。
一阵巨响,危楼轰然倒塌,灼热的气浪砸在她们后背,推得她们又踉跄往前几步,几乎又要栽下去。
“你他妈的真是个疯子……”远离火场,拉娜娅速度放慢了些,眼底的后怕仍未褪去。
“疯子救了你两命。”米莉咬着牙,抹了一脸黑灰。她踉跄几步,一膀子揽上对方肩膀,将大半身子的重量压在对方身上,“你这个……咳咳……拖后腿的。”
(https://www.skjvvx.cc/a/33/33409/56084697.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