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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清算)


这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暴雨
而在此刻我们要走向分离
——《坠亡群像-花海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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莱昂纳多·克劳迪行刑事件,三天后。
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
莱萨在拿起那本《晨露诗集》时,脸上浮现出一丝多日未见的血色。
那是愤怒的血色。
接着,眼神骤然变冷。
她嘶吼一声,两手抓住翻开的诗集两角,做出一个生扯开来的动作。
但她的力气,在中途又全数卸去,只留书页被弄皱了些,但整本书并没有从中间被撕成两半。
“不行……哈纳特有错,但诗集没错。”
她呼吸有些急促。
“莱萨,该走了。”
卧室门外传来弗琳特的声音,以及公寓门开的声音。
莱萨只觉眼圈涨涩得难受,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哼……走了。去下一个笼子。”
不知是对谁说还是自语。
她带上诗集起身,迈着摇摇欲坠的步伐跟上弗琳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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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朗正拎着简单的行李走出临时公寓,哈纳特沉默地跟在后面。
“杂志的事总算是告一段落了……我们先回安布里,我去辞掉总编职位,就带你去新的城镇生活。”
哈纳特不发一言,他看上去显然有难以说出口的愿望,不舍得走。在这个地方,他还有遗憾,还有事情没做完。
刚踏出公寓门,几名身着黑色制服的人员拦住了他们。
布朗脚步一顿,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下意识将哈纳特拦在身后,目光戒备盯着来者。
为首的制服人员出示了他的工作证件,以及,一张拘捕令。
“布朗·博恩先生。城邦监察局接到举报,你作为《文学之声》主管,涉嫌挪用公款、非法收受布伦特家族竞争对手的贿赂。现在正式逮捕你,送回本市接受审判。”
布朗手中的提包“哐当”滑落。
“什么……挪用公款?那是布伦特家转给文学社的运作费!那些账目是他们亲手做的……”布朗瞳孔骤缩,猛地醒悟:“他们这是要我把所有脏水都领了?他们不是说过法庭的事结束,我就能带儿子……”
官员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毫无波动:“账目上只有你的签字,博恩先生。布伦特家族已作为‘受害者’提交证据,还‘大度’表示不追究你损害家族名誉,只要你进去闭紧嘴。”
“他们……他们撒谎!你们怎么不逮捕他们?!凭什么逮捕我父亲?!”哈纳特冲上前,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克劳迪老师也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说只要我……”
官员低头看了哈纳特一眼,像在看一件死物:“孩子,有些话在法庭上说完就该忘了。”
那官员的气场压迫得人喘不过气,哈纳特只觉面前如同撞上一堵冰冷的铁墙,任何话语都徒劳无力,甚至可能把自己害死。
官员手一挥:“带走。既然是异地押解,这孩子也没地方安置。让他跟车走,回安布里再送去收容所。”
另外两名官员上前,粗暴地给布朗扣上手铐,押往路边那辆囚车。
哈纳特无言,望着父亲的背影,他突然觉得自己生命的过去和未来在此刻被一刀斩断了,他看不到自己的未来了。
但也只得捡起行李,木然迈着步子跟上去。
就在他走出巷口阴影,来到街边时,却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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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也看到了他。
“去道歉……”哈纳特脑海中,自己的声音响得震耳欲聋。
他想过,这些天,莱萨肯定不好过。
尤其是,很大一部分伤害,是他亲手施加的。
尽管他也没有办法。
即使现在自己也落得这番田地,如果这句道歉没能说出口,他一定会耿耿于怀整个余生。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就这样,跟过去道个别吧。
哈纳特想着,往前迈出一步。
“你活该!”
莱萨通红着眼,冲着他大骂道:“这就是叛徒应得的下场!你跟你父亲都活该!”
布朗听到这道声音,动作有些迟钝地抬起了头。
哈纳特心中一震。
“叛徒!杀人凶手!你就该跟你父亲一起死在牢里!”
“我……”他看着莱萨被雨水打湿的脸,他想道歉,想解释关于那个徽章和救父亲的无奈,但道歉的话却像一堆乱麻梗在喉间,心底另一股怨愤不受控制地吞噬了他。
“……你懂什么?你又没有父亲,你怎么可能理解我?!”他吼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死寂比雷声更震耳。
哈纳特眼里的疯狂褪去,瞬间变成了惨白的惊恐。他张着嘴,似乎想把这句话吞回去。
但来不及了。
听到“父亲”两字以及那句恶毒的咒骂,莱萨瞪大双眼,想要冲上去,眼神像是要将他撕成碎片。
但刚动步,就被一旁的弗琳特死死抓住了手腕。
弗琳特用身体挡在莱萨前方,面色严肃,掷地有声:“别发疯。我们走。”
哈纳特僵在了原地。
他是来道歉的。
怎么会这样……?
莱萨敌不过弗琳特的力量,目光决绝,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手中《晨露诗集》砸向哈纳特。
书脊砸在泥泞路面,发出沉闷的顿响。书页“哗啦”一声翻开,中间夹着的那枚双生叶书签掉了出来。
哈纳特看着此番光景,全身一怔。
“我们就是世界上两片相同的叶子。”
那枚书签已经变得干枯,脆得一碰就碎,接触到地面雨水,瞬间脱落、分离,化为一撮泥泞的灰尘。
污水溅在翻开的那一页上,哈纳特整个人如同失了神,目光无法从那诗集上移开。
布朗认出了那本诗集,是他去年送给哈纳特的生日礼物,也明白了眼前这个女孩是谁。
纵使他完全能感受到自己儿子心有多痛,但他也只能摇头,嘴唇颤抖着,轻声道:“算了……不要了。”
远处,一辆马车呼啸着冲来,车轮残忍地碾压着路面,发出隆隆声响。
哈纳特仍然未动,直到那两名官员安置好布朗后,下来将他半拖半押着上了车。
那辆马车碾过《晨露诗集》,呼啸着冲进雨雾。
囚车内,哈纳特脸上已被雨水和泪水浸湿。
他不知道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他想道歉的。
但囚车已经启动,事到如今,于事无补。
他想,他要后悔一辈子了。
漫长的颠簸中,无意间,他的右手抠到小腿上一截线头。
“算了……不要了。”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
摸着线头,哈纳特眼前飘过了一些往事。
目光一狠,他咬着牙,揪住那截线头,生生一拽。
剧痛瞬间让他发出一声闷哼,鲜血涌出,顺着小腿蜿蜒流下。
但那线是交错缝的,这一下并没有直接把线拽出来,仅仅只是将皮肤被扯得像帐篷一样高高隆起。
布朗察觉到异样,定睛一看,顿时满目惊恐:“哈纳特……你干什么?!快住手!”
哈纳特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颤抖着,但手上力道并未消减,反而再度发力。
布朗急了,他要起身,但那条沉重的锁链瞬间被拉直,“哐当”一声巨响,他的手被死死卡在铁栏杆上,纹丝不动。
两名看守被动静吸引,冷冷地用警棍敲了敲铁笼:“吵什么!坐好!”
布朗声嘶力竭,“哈纳特!明天到了安布里就可以拆线了!你何苦呢!”
哈纳特像根本听不见般,紧闭着眼,手上持续地往外拽去。针脚被一顿、一顿地拆开,一路崩断了沿途的旧痂和新肉,和着鲜红的血。
他的额头已经布满细汗,布朗的嘶吼已经变成了哀求,他想让身边的看守阻止,但他们不为所动。
随着最后一声崩响,阻力消失了。那根黑红的线团在哈纳特手里,像一只死掉的虫子。
那种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却也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轻松。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只过了几秒。
他目光如死灰,将那团线伸出窗外,松手。
缝线混着血与腐肉丢下囚车,浸在泥水里,很快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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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安东尼赶到莱萨身边,对她道:“帕梅拉在郡医院……你要不要去看看她?”
此话一出,莱萨顿时抬头。
“帕梅拉不是跳楼自杀了吗……?”
“是跳楼自杀,但没死。但她现在的状况也很不好。你要去看看她吗?”
莱萨已经抓住安东尼的袖口,一旁的弗琳特眼里带着一半疑惑一半紧张:
“科尔……大师不是说过……”
“放心,我会保证莱萨安全。你也一起吧,莱萨还是小孩子,你总是对她要求太高,过于冷酷和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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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兰郡医院,人满为患,气味混杂,地上到处是污泥鞋印,席地而坐的病人和伤员,随手丢弃的针管或绷带垃圾。
这几天,社会上乱得很,一部分压力自然到了医院头上,此时的医护人员满脸写着不耐烦和疲惫。
某间深处的病房内。
莱萨泪流满面地握着帕梅拉的手,她不敢用力,怕弄疼了她。
帕梅拉那头火红色的头发被剪掉大半,包在头网里,面上戴着呼吸罩,浑身绑着绷带和石膏。盖着的被子底下,从下半身开始陡然转细,像是只有一条腿。
旁边除了连接呼吸罩的氧气罐,还有另一台电器装置,正发出轰鸣的噪音,一根管子延伸到床上,从帕梅拉肋间插入肺部,管子随着抽气已经挂满了血水。
一点也没有“活力”、“漂亮”可言。
但她的情绪非常平静,比莱萨要平静得多。
她说:“我不想活了。”
莱萨眼角一滴泪再度滚下来。
“就算能活下来,也不能跳舞了,要瘫一辈子。”帕梅拉的声音微弱,缓慢,“我妈肯定要天天骂我。”
“你不是说过你会唱歌吗……?你还可以唱歌啊……”
“我的肺摔破了,唱不了了。”
莱萨感觉自己有些喘不上气。
另一边,拉娜娅接到安东尼的联络员白鹭通知,刚刚赶到医院。
她碰到了艾瑞斯和凯他们,确认了一下同伴情况。
维特状况安全,但他心情很差,说什么也不来医院,只有米莉过来了。汉克被关在郡监狱,德莫斯的尸体已经处理。
克丽丝就在一小时前断了气,提到这点,艾瑞斯和凯就悲痛不已,克丽丝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医院是给她安排了治疗,但第二天,克丽丝就高烧不止,伤口开始感染。后来他们才从其他相似遭遇的病人口中得知,因为他们没有给足够的钱,那药只是个止痛药。
他们没有办法,因为这几天医院也很难,法场事故送来了这么多伤者和死者,有很多人都和他们一样。前两天他们从医护人员闲聊中得知,这些人并不赞赏克丽丝的勇气,而是抱怨她的鲁莽几乎让医院瘫痪,整天充斥着医患冲突,还带来了数十笔坏账。
艾瑞斯和凯甚至为“是不是不把她关起来就不会这样”争执了许久。
拉娜娅听完他们这三天在医院的经历,心情复杂。
直到安东尼过来,把拉娜娅叫了去。
“帕梅拉还活着,莱萨现在在楼上陪她。”
此话一出,拉娜娅的表情和当时的莱萨惊人地相似。
“帕梅拉不是死了吗?!”
安东尼摇头。
她瞬间想了一下,“那……那克劳迪案不全都是假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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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看着我让你这么难过,你就别陪我了,出去透透气吧。”帕梅拉看着莱萨,慢慢说道:“这里的空气太让人堵得慌,快走吧,不然我妈回来了,肯定又要说你。”
莱萨心中难受,她看着病床上的帕梅拉许久,终是不舍地松开手,缓缓退出了病房门。
出门时,拉娜娅和她擦身而过,两人仅是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但莱萨并没有按帕梅拉说的去透气,只是坐在门口的长凳上,脸上尽是无助和憔悴。
拉娜娅在病床旁坐下。
“你感觉怎么样?治疗进行到哪一步了?医生怎么说?”
看到拉娜娅,帕梅拉嘴角牵起一丝不可查的微笑,然后很快泯灭,她没有回答拉娜娅的任何一个问题,而是缓慢轻声道:“你帮我把门关一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莱萨在外面能听到病房内的对话,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阵嫌恶。
“她是我的朋友……你算什么……?”
她这么想道,攥紧了拳头。
帕梅拉垂着眼,仔仔细细地看了拉娜娅很久。
和跟莱萨在一起不同的是,帕梅拉主动用她虚弱的手握住了拉娜娅的,慢慢往自己脸边带去。
拉娜娅感觉心脏像是被揪紧,她没有动,由着帕梅拉带过去,自己顺着使了些力,好让她带得轻松些。
“我其实早就知道,你们是盗贼公会的人。”帕梅拉握着拉娜娅的手,放在自己脖颈上,慢慢说道,“莱萨是我最好的朋友,她肯定下不去手的,你帮帮我吧。”
拉娜娅眼底一惊。
以她的知识,她完全理解这样的身体伤害带来的痛苦,也知道帕梅拉是靠医疗资源才吊着一口气,就算能苟活,对于一名舞者来说,也是无望的未来。
在这种情况下,死亡可能真的是种解脱。
门外,莱萨将头深深埋在双臂中间,肩膀不断耸动,眼泪不受控地涌出。她的嘴张着,像是声嘶力竭地哭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拉娜娅看着被帕梅拉抓过去的手,以及对方那平静而无光的眼神,那只摸到帕梅拉跳动的颈动脉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她的牙关开始咬紧,她深吸一口气,紧紧闭上眼,手上猛地发力——
“不行!”她抽了回来,“不行……会有办法的,帕梅拉,你才十二岁……我们可以再等等,再等等……或许过几年,医生就有办法了呢……?”
“像我们这么大的人,骨骼恢复是很快的,你只要能出院,以后……”拉娜娅看向帕梅拉腿边被子塌下去的部分,“以后装上义肢,正常行走肯定是没问题的,甚至说不定……也能跳舞呢?现在技术发展这么快,到时候你也许才二十来岁,还有大把时间……你怎么能现在就放弃呢?”
拉娜娅说完,发觉自己气息开始有些急促。
帕梅拉眼中出现了一瞬的光,但很快又暗淡下去,“可是我们家已经付不起治疗费用了,治疗一断,我就会死。”
“你需要多少?我还有一点……两万够吗?”
“……你怎么……你不该对我花这么多钱。”
“这笔钱我必须花!你放心,那是我竞赛的奖金,我有全权使用权的。如果两万能救人一命,我觉得值。”拉娜娅想了想,改口道:“不,我应该说你无权拒绝我,否则就是你不让我做我想做的事情,这对一个未来的医学生来说打击是很大的。”
“那……谢谢你了……”
“好,你等着,我这些天就住这附近,我马上就可以回来。”
拉娜娅说完,直接夺门而出。
拉娜娅走后,这间病房外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
有路过的医护人员,有在病房外的等待者,路口那张桌子的值班医生也回来了。
凯、桑德福和米莉也都来了,他们是看到拉娜娅跟安东尼谈话过后的反应,觉得不对劲跟上来的,艾瑞斯没来,他说他想再守着克丽丝一会。
凯主动坐到莱萨身边,给了些许安慰,米莉抿着嘴,往这边瞥了一眼,便朝病房内走去,桑德福靠着墙,目光时不时盯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宝贝!他们怎么把你弄成这样了?你痛不痛?我能做点什么?……啊,对不起!”
看到米莉因为稍微用了些力气弄疼了她而惊慌失措的样子,帕梅拉想摇头告诉她没事,但她移动不了半分。
一名医生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在帕梅拉病房门前停下。
“你们是帕梅拉的熟人吗?”医生开口问道。见到病房这都是几个孩子,医生并没有表现出反感或奇怪。
“是朋友。”莱萨道。
医生推车进来,检查了一下机器,又掀开被子检查了一下连接帕梅拉肺部的抽气管。
米莉看到那道伤口,不禁皱起眉头:“医生,她现在状况怎么样?”
话到此处,医生皱眉紧锁,发出一声轻叹:“这孩子也是可怜,这么多天来家里只有妈妈在帮她忙活。她们的医疗账单已经欠费了……但现在有场手术不得不做,已经到了最后关头,我不想因为欠费就放弃救人。”
莱萨站了起来:“医生,我们有人去拿钱了。”
医生看着她,眼底露出一丝怜悯,和十分的坚决:“不,我是说……我要现在就手术,不管有没有给钱。”
凯表情复杂,沉默了几秒:“你是个好医生。”
如果艾瑞斯在这里,能看到就好了,他想。
“但是有一个问题。”医生道:“手术过程需要补血,但医院的血库已经空了,现在能帮她的只有你们,我需要先验血,你们有谁愿意帮她?”
凯和莱萨几乎是同时上前,下一秒,桑德福和米莉也站了出来。
给众人采了血后,格伦将那几根试管插好,对众人道:“稍等,几分钟就好。”便去了实验室。
“宝贝,我们会救你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我们以后还要一起跳舞呢。”
说到这里,米莉喉头一梗,她不忍告诉帕梅拉克丽丝的事情。
“……你要是不能跳了,我就举着你的手臂帮你跳。”她继续说。
“我妈妈要是认识这个医生,她肯定会高兴的。”莱萨看着帕梅拉,却是对身边的凯道。
不出三分钟,那医生便匆匆赶了回来。
那白大褂,在白炽灯下,像是发着光。
医生看向莱萨,“这位……同学,只有你的血型符合,你……”
“别问了,抽吧。”
医生也不废话,直接招手让她坐下来,从治疗车上拿起一个连接针和引流管的袋子。
就在针尖距离莱萨胳膊只有一厘米时,一只手从上方,稳稳地抓住了医生拿针的手腕。
几个孩子都回过头去。
“这位医生。”安东尼冷冷地道:“我家孩子这几天没吃没睡,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你这一针下去,怕是会要了她的命。”
“我们在救人,她要救她的朋友。既然她已经被你们折磨得快要崩溃,你还要让她更绝望、甚至因为今天这事恨你?”医生右手略微向上抬了抬,“两百毫升,要不了她的命。”
“一毫升也不行。”
见到此景,莱萨忍不住了,“为什么?!”
“对啊,你怎么能阻止一个要救人的医生?”凯也说道。
“就是!”米莉想说要是克丽丝能遇到这样的医生就好了,但看到病床上的帕梅拉,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安东尼没说话,只是抓着医生的手。
医生似是知道僵持无用,放下工具,起身与安东尼站立。
“这位是帕梅拉的哪位家属,还是无关人员?耽误了病人治疗,甚至失去性命,你负得起责吗?”
“我只对我的孩子负责。”
医生盯着安东尼数秒,眼底有火,接着在一瞬间冰冷下来。他转身拿起***术刀,横在安东尼面前:“拿着。我抽了血,她如果死了。你杀了我!”
安东尼没动,他淡淡开口:“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医生道:“这屋子里想杀人的只有你一个!!”
莱萨突然感觉胸口又有些喘不上气了。
为什么……好医生就该是这种下场吗?
“我们走。”安东尼一把拽过莱萨手臂,就往门外带。
“不!”莱萨被拖着,她几乎跪到了地上,“我可以救帕梅拉的,只有我了……求求你了,她没有我会死的……”
安东尼没有半分回头的意思。
就在他们即将出门之时,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风风火火跑了进来。
为首的行政主管道:“闹什么?家属已经签字放弃治疗了,格伦医生,你那臭毛病要我说多少次?你要是喜欢擅自替医院做决定,不如用你的薪水帮患者还医疗账单?”
“什么我的薪水?我免费治疗,怎么就还要我的薪水了?”
“……什么?”莱萨扶着门框站起,像是没缓过神:“放弃治疗……?”
两秒后,她大声叫道:“我们有钱!拉娜娅去拿钱了!要是不够,我也可以拿!”
格伦忽然转头看了莱萨一眼,又看了在场众人,表情若有所思。
“……是那个被圣城医学院保送的学生?”格伦低声自语。
此时,只有格伦的目光落到病床上的帕梅拉身上,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一直在说话,她声音太小了。
“医生……我妈妈……在哪里?”
“签字的家属呢?”格伦重复道。
行政主管亮出手上签好字的单子:“家属不忍心过来,说是去找保险公司了。”
“医生……可以叫我爸爸……过来吗……他是……教区巡回官……”帕梅拉有气无力,“医生……我不想死……”
“听到没有,去找她父亲来!快点!”
“别白费功夫了,等人到,早就错过了手术时机。”行政主管对身后的医生道:“给她推一针镇定剂。”
“她想活!”格伦喊道:“你们这是谋杀!”
行政主管没再开口,只是冷冷地抖了抖手上已签字的同意放弃治疗书。
安东尼看格伦的眼神依旧冰冷,带着一层审视。他对莱萨道:“看到了吗?有没有你的血,你朋友都注定要死。”
-
拉娜娅背着包冲到病房门前时,只从陌生的人堆缝隙中看到了盖在病床上的一块白布。
那堆人在争吵。
“当时死了吗?”
“没死,因为楼下是草坪……他妈的学校宿舍楼下为什么要种草坪?”
“没死?克劳迪不是因为杀了你女儿才被判刑的吗,你女儿没死那他怎么还会被判刑呢?所以是你杀了克劳迪,拿了不该拿的钱?然后你还想在我们这里再骗一笔是不是?”
“我也是受害者!是他们逼我这么说的,给了我钱!”威尼弗雷德夫人哭喊道:“克劳迪不只是因为我女儿被判刑!他还有其他罪!”
“夫人,事实很清楚:你收钱做假证,害死了无辜的人,现在又想骗取保险金……我们不但不会赔偿,还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
“咚”的一声,拉娜娅的包从肩膀滑到地上。
“追究?!我也要告你们!你们这个骗子公司!你们说过成年以前无论什么原因意外身故都会赔偿的!”
……
「给玛丽,」
帕梅拉的父亲也赶了过来。
“你怎么能签字放弃治疗?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也知道那是我们的女儿!但我们没钱了!光是现在的医疗欠款,就得还一辈子!就算能救活她,然后呢?我不工作了?!拖着两个累赘?!我只能放弃……你这个不在家的怎么可能懂?”
「程序正义原来只是个笑话。
法律、医院,都救不了好人,这世界原来是这样的。」
“我就不累了吗?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吗?他们要我跟那帮邪教徒玩命!你怎么就不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别找借口了!”
威尼弗雷德夫人喘着粗气,突然看向拉娜娅。
“还有你!”她一根手指向她指了过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你想把我女儿已死这个现实彻底反转,然后让我们一家都被这个不成立的真相毁掉!这就是你的正义!”
「我记得你说过你的梦想是希望世界上没有恶人,我当时想,如果以后我不会是一名恶人就好了。
现在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好人解决不了的。」
(旅馆,天台。)
(火光涌现,那张墨绿色的、印着“圣城医学院”和一枚蛇杖标志的纸张落入火中。)
(纸张卷曲着,在火中化为灰烬。)
「所以,我决定当一名恶人。在世界上的恶人未完全消失之前,就让我当那个将恶人除尽的恶人。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我不知道走上这条路还有多少日子可活,也许这样的结果会让你失望,也许你觉得这是条错误的路,但我别无选择,也绝不后悔。」
……
略显昏暗的冷光下,杰罗坐在桌边,注视着右手中一枚铜制的旧怀表,目光深沉。
“赫伯特老师,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会让你看到的。”他说道。
“砰。”
门被暴力掀开,下一秒,杰罗被来者揪住领口,猛地砸在冰冷的铁制橱柜上。
拉娜娅阴沉着脸,从下方瞪着他,眼中杀意翻涌。
杰罗任由领口被勒紧,似是知道她会来,眼底是一片从容甚至戏谑的笑意。唯有右手在本能的驱使下动了——那枚铜表险些滑落,被他急促却小心地推回了桌角安全处。
拉娜娅看了眼他的小动作,没理会。
“克劳迪是你杀的。”她只道。
听到这非问的肯定句,杰罗轻笑一声,“证据?”
几秒后。
“直觉。”
杰罗又是一笑,由于拉娜娅手上力度造成的窒息感让他轻哼一声,“我们明明同样大,你却还在用这种小孩式的思维?……呃!”
拉娜娅一拳打在他左脸上,铁柜猛地震响一声,一枚沾血的臼齿飞落在地。
杰罗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一缕鼻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洁白的衬衫领口上。他没有擦,反而用舌尖顶了顶破裂的口腔内壁,缓缓转过头来,眼神里没有痛楚,只有一种捕捉到猎物弱点般的兴奋。
“……恼羞成怒了?还是说,你在保护什么人?”
拉娜娅瞳孔微缩,手背青筋暴起:“你敢。我会现在在这里杀了你。”
“……猜对了。再让我猜猜……”
杰罗略微仰起头,鼻翼微微颤动,缓慢地、甚至带着一丝贪婪地长吸了一口气。
那是从拉娜娅袖口和发丝间散发出来的,某种高级浆纸烧焦的味道。
他笑了。
这副模样,拉娜娅只觉恶心,还有一丝悚然。
她已经不指望从这种怪胎口中问出什么事情缘由和动机。
“事到如今,有个秘密我觉得很适合现在告诉你。”
杰罗半眯着眼看着她,声音沙哑而愉悦,“那个叫克丽丝蒂娜的女孩,是我杀的。”
“轰!”
又是一阵铁柜的爆响,但这次杰罗早有防备,拉娜娅一拳打空,震得骨节发疼。杰罗反手扣住拉娜娅手腕,猛地发力,一个天旋地转,拉娜娅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被掀翻,重摔在地。
他垂着眼,“你现在只会像疯狗一样发泄你的愤怒了吗?”
下一秒,寒光乍现。
她猛地暴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杰罗脸上的轻蔑瞬间褪去,神色凝重起来。
她是真的要杀了他。
但面对理智全无的人,哪怕手里有武器,他也有办法对付。
杰罗猛地侧过头,避开刀锋,上身借着铁柜的反作用力向侧面滚去。
一击未中,拉娜娅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手腕一转,刀刃由刺转削,横向切向杰罗的腹部。
惯性之下,杰罗避无可避,只能提起右膝,在格挡那只持刀手腕的同时猛地一撞。
拉娜娅短刀险些震落,但翻了个花再度握回手中,同时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出,精准地踢在杰罗的小腿迎面骨上。
这一脚极重,杰罗身形一晃,防守瞬间出现了巨大的空档。
就在拉娜娅再度向他刺来时,他的左手闪电般探出,狠狠推在拉娜娅持刀的手腕关节处。
与此同时,他右臂抡圆,借着腰腹扭转的爆发力,一记重拳狠狠砸在了拉娜娅毫无防备的下颌上。
一声闷哼,拉娜娅眼前一黑,所有的感官都被这一拳带来的剧烈震荡冲散。
她本就失衡的身体像是个被抽断了线的木偶,肩膀和整个侧身重重撞在铁柜上,手中的短刀也“哐当”一声滑出老远。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只剩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拉娜娅半坐在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口腔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她撑着地面想要爬起来,但刚才那一拳带来的眩晕感让她几次都没能成功。
“气消了吗?还是没力气了?”杰罗俯视着她,“你的搏斗在愤怒之下毫无章法,会输也是自然。”
拉娜娅不动,抬眼看向他,语气冷淡而平静:“你左边颈侧有一道很浅的伤口,你推的那下慢了半秒,如果我当时没卸力,现在你已经死了。”
杰罗瞳孔一震,手下意识朝颈部摸去。
湿润,以及微弱的灼痛感。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血,背脊忽然一阵发凉。
拉娜娅缓缓站了起来,并没有继续这场争斗,而是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口,同时捡起了地上的短刀,“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可恨,而是杀了你对我来说毫无用处。想到你临死前会嘲笑我变成了跟你一样的畜生,就让我感到恶心。”
杰罗冷哼一声,“还在高尚。高尚值几个钱?”
拉娜娅不再理会,消失在门口。
“你那点可悲的道德感终有一天会亲手杀了你。”
杰罗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咒道,但他眼底的战栗在此刻翻涌得愈发剧烈,他再度抚上颈侧那道伤口,粗重地喘息着,心中的后怕远未褪去。
……
-
数日后,威尼弗雷德一家被发现离奇死在家中。血迹几乎涂满整个房间,死状极度惨烈。有人说他们可怜,有人说是正义降临了。最终一切的线索尽数指向某个半年前失踪的圣教徒之女艾娜。他们认定她背弃了圣教会,转而投靠鲜血神教,她已经完全是邪教异端。他们把她绑在十字架上,让她忏悔,想用火烧死她,然而更离奇的一幕发生了:她的力量可以轻易挣断铁链,扭断一个成年人的脖子就像转个手腕那样轻松。她说,我不忏悔,这是你们的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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