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追责)
当莱萨赶过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校方的人数居多,学生都被拦在外面。有少数教会卫兵,几个穿白衣服的人抬着担架。
宿舍楼与宿舍楼之间的空地,停着一辆车具,穿白衣服的人掀开帘幕,将担架往车里抬。
警戒线外,学生们正被校方人员驱赶,嘴里议论纷纷。
莱萨逐渐产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直到某一瞬间,她看到担架上覆着的白布下,露出一截染血的白纱和腿。
呼吸一滞。
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高的宿舍,刚才的画面仿佛烙在天空上,一阵强烈的眩晕感席卷了她,她感觉四肢像被抽走了温度般开始发冷,心跳与耳鸣占据了所有听觉。
就在她四肢发软即将倒地时,一个人抓住了她的手臂。
“这里不安全,跟我走。”
许久后,莱萨才回过神,她发现自己竟然忘记反抗,身体机械性地跟着这突如其来的陌生人移动了很长一段距离。
当意识到什么的时候,她即刻发力挣脱。
那人回头,对她作出噤声手势。
接着,他把面具摘下,莱萨借着月光,依稀辨认出这张脸庞,似是有点眼熟。
刚才那说话声,也像是听过。
帕梅拉的父亲……?
“你……你要干什么?”
想到去年暑假的事,莱萨顿时退后两步,问道。
威尼弗雷德并不回答,也不再跟她有肢体接触,而是再次让她别说话之后,示意让她跟上。
但她得赶去之前说好的集合点,克劳迪他们都在等她。
她并未跟上,双脚停在原地。
威尼弗雷德走出一段距离,似是注意到莱萨并没有跟着,他转头露出一个侧脸:“你最好相信我,现在那边和学校附近全是教会的人,他们正到处找你。”
莱萨下意识想回头看一眼。
但视网膜瞬间跳出刚才那挥之不去的画面,她的动作顿时僵在原地,四肢发凉的绝望感重新袭了上来。
望着威尼弗雷德的背影,莱萨突然意识到一件极其难以言说的事情。
他知道……那担架上的是自己女儿吗?
她现在的情绪如同一团乱麻,她不知道此时是该悲伤,还是恐惧,还是警觉,亦或是同情眼前这位父亲。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跟着走。
直到威尼弗雷德折返,几步上来,一把抓过她的手臂。
那只抓住她手臂的手像冰冷的铁钳,又像滚烫的烙铁,让她瞬间想甩开,但身体使不上一点力气。
威尼弗雷德带着她来到校门口,侧方一个不起眼的通道,把她交到那边的人手里。
威尼弗雷德从外袍夹层取出一封信件,对那人道:“帮我转交。”
那人点头接过,威尼弗雷德就折身返回。
莱萨如同抽了魂般两眼空洞地望着威尼弗雷德的背影,那个背影在夜色中显得异常单薄而仓惶,她突然一阵心碎,仿佛他不是回到学校的某个地方,而是走入了地狱。
“我会带你去找安东尼。”
身旁的人声音传来,他拨开树木枝叶,示意让莱萨从通道离开学校。
莱萨抬头看到了那人的脸。
是罗德老师。
看到这张脸,她猛地想起不久前救回米莉的那个雨夜。
但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无法作任何思考,就像刚刚被威尼弗雷德拽过去一样,她只能踉跄地被罗德带着往前走。
几经周折,他们来到一栋废弃的酒馆地下室,罗德用指节在门上用特定的节律叩了数下。
门开了。
“威尼弗雷德让我转交给您。”
安东尼看到来者,先是让莱萨进来,随后看到罗德递过的信件,疑惑一秒,也顺手接了去。
罗德也离去了。
安东尼关上门,一边拆封信件,一边道:“安全屋不知道为什么……暴露了,现在我们的人正分散牵制他们的追击。明天我会带你转移到我临时住所避一避,千万不要出来。”
信上的字迹很潦草,字也写得很大,能看出来写得很急迫,而且肯定不是在平整的桌面上写的。
看了几行,安东尼表情逐渐变得凝重起来,时而往莱萨的方向望上一眼。
“原来是因为这个……我的猜想恐怕是对的。莱萨,等他们撤点人手,我会把你送到你罗纳德叔叔那边去。”
然而,安东尼却并未得到任何反应。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只见莱萨面色惨白,额发与领口早被冷汗浸透,眼神惊惧,浑身颤抖。
在看到安东尼朝她走来的时候,她木然抬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夺眶而出。她举起那只一直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摊开手掌,露出那条已被汗水浸透、失去光芒、被捏得有些变形的星星手链,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安东尼脸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波澜,也没有问什么,只是将莱萨抱在怀里。
下一秒,抽泣的闷响从他怀中传来。
他本来想继续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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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德兰郡校区的天空一如既往地亮了,新的一周,学生们有序地整理内务、晨跑、早读。
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算有,被老师提醒几句,也就泯然了,偶尔会听到几声“居然没有放假”。
初二三班教室,座位已复原,看上去像是比之前空旷了许多。
诺里斯老师走进来:“你们班主任临时有事,这节政治课上数学。”
校外旅店。
“你还在?”
雷克斯从门外回来,看上去十分匆忙,见到拉娜娅,他并没有疑惑,而是像松了口气般。
“他们有危险?”拉娜娅迅速从他表情读出。
“暂时没有……但接下来就说不准了。”雷克斯从手臂下取出刚看过的信件,“安东尼来信……他们说克劳迪要接受法庭的审判。”
听到最后一句,拉娜娅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惊愕。
雷克斯揣紧他的文件包,神色凝重:“我们必须死保克劳迪……他能不能落得个好下场,全靠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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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安城。
布朗·博恩知道,《文学之声》出了这样的事,布伦特家的人必会找他麻烦。
但他终归还是低估了布伦特的阴狠。
他被注射了一种特制的毒药,那边说,三天之内,不找出篡改杂志内容的真凶,就别想拿到解药。
也就是死。
他知道肯定不是自己改的,审核也一再确认过了。但布伦特意思很明显:你们毁了我们的声誉,要么为此承担责任,要么为此付出代价。
布朗几乎立刻就想到了一个最有可能干这件事的人。
特琪·卢比。
她为个农村来的穷学生打抱不平,为了帮他讨个奖金,不惜跟举办方对着干,闹得全城都知道了,学校都被迫将她停职。
而这期刊登的那篇文章,正是那个穷学生写的。
布朗只觉身体已有不适,似是血管胀痛,又像内脏正在硬化。
他当即前往学校,问卢比下落。
他从一个初中部语文老师的口中得知,卢比身体虚弱,已经不教书了,以她的习性也不会去医院,于是给了他卢比家的住址。
“反正你也是快死的人了,要是你能给我个交代,今后我也会常帮你扫墓的。”
布朗这么想着,联络到布伦特那管家,一同去找卢比。
他带着一束花,想叩门时发现门并没有锁,便推门而入。
卢比半躺在床,床头柜是半杯水和一堆药。她感觉到有人来了,放下手中的《安城早报》,却并未看向来者。
“你是在等我死吧。”
布朗一愣,还未把花放下来,卢比猛地转身,脸上露出狰狞的冷笑:“对,所有的一切都是我干的,你就等着坐牢吧。”
布朗额上淌下一滴冷汗,“您在说什么……我是来看望您的。”
卢比不领情,甚至连花也没收。
交流未果,布朗只得离去,到了一巷口拐角,他就对布伦特管家道:“你看到了吧,我甚至都没逼她,她就亲口承认了!就是她干的!快给我解药!”
管家笑了起来:“你在开什么玩笑?你觉得大家会信吗?一个身患绝症的老太婆!潜入你的编辑部或是印刷厂调换内容?就算是她干的,想用一个将死之人蒙混过关,你觉得我们家主会买账吗?”
“你们不就是要澄清吗?谁干的不是澄清?”
“对,你说对了。”管家道:“是谁都可以,但不能是她。”
“你们真是没有下限……”
“搞清楚自己的立场,总编先生。”管家一脚踢在布朗腹部上,让他顿时跪倒在地。锃亮皮鞋尖在他头上来回碾过,“没有我们,你屁都不是。”
似是不尽兴,又伸至一侧,用他的脸面擦了擦鞋,顺势拍打两下:
“我们可是知道你的宝贝儿子在哪……你也不想他有个三长两短吧。”
听到管家说了什么,布朗的心脏顿时犹如被一股强烈的恐惧攥紧,这是凌驾于得知自己三天后将肝肠寸断而亡之上的,更深的恐惧。
“我不想跟你浪费无意义的时间。想活命,你知道怎么做。”
布朗许久才扶着墙站起,颤抖着抹了一把脸,抬头时,那管家已经走了。
他感到一股莫大的羞辱,他的生命,尊严,在一个布伦特管家的眼里屁都不是,身为文学社杂志部总编,也不过是权贵的玩物。
布朗知道他们要什么,他们要有份量的,有说服力的人选。如果就这么宣称是卢比干的,根本无法平定风波。
他知道还有一个人最可能和这件事有关联,但因为一些旧怨,万不得已,他不会想找那个人。
但凭布伦特家的作风,如果他不给个交代,他们很可能还会去对他儿子下手。
哈纳特才十二岁,母亲病逝得早,没了他,肯定活不成。
想到去年儿子生日,收到他送的那本《晨露诗集》时,眼中难得一见的亮光,他的胸口就一阵刺痛。
他陪他太少了……怎么能在这种时候……
他深呼吸几口,定了定心,折身前往《安城早报》编辑部。
他觉得他要找的那个人是不太好见的,因为据说他手下还掌管着某些地下身份者,敢动他的人,最终都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但没想到今天见到他这么容易。
“我早就退出文学社单干了,你还来找我做什么?”卢修斯这么说着,他看到来者莽然撞入他的领地,却一点也不愤怒,而是一边看着桌上堆满的纸质文件,一边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咖啡的浮沫,“难道你要为二十年前那件事谢罪吗?”
布朗心里挣扎许久,但想到儿子的安危,最终还是放下脸面:“我没时间跟你聊旧账……卑鄙的布伦特给我下了毒……三天,交不出篡改杂志的人,我和我儿子都得死……你肯定知道什么……快说……”
卢修斯轻描淡写地抬眼:“哦?布伦特家的狗被主子咬了?真是令人唏嘘。”
“文学之声的事……是不是你们的人干的?”
卢修斯依旧是慢条斯理,他先是轻抿一口咖啡,随后将二郎腿换了一边,“这么着急?二十年前,你把文学社变成布伦特喉舌,那份‘从容’呢?”
“那时已经无路可走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文学社的未来。”
卢修斯:“当卢比把文学社交给你的那一刻,我就已经看到了它的未来。”
布朗:“那你们又有什么未来?二十年前,卢比的丈夫,那个固执的记者,非要报道布伦特家的丑闻,结果呢?葬身洪水!愚蠢至极!你,还有克劳迪,你们都和卢比一样,都信奉李琴那荒唐的教义!如果按你们的那套,文学社早在二十年前就消失了!是我才让它活到今天!”
当布朗将“李琴”那句说完之后,卢修斯手中的咖啡杯与杯碟发出猛烈的碰撞声,咖啡顿时将纸张浸染褐色水斑,他的手指也溅上大半,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烫一样没有松手,骨节分明得像能轻易把杯子捏成碎片。
卢修斯气息粗重地呼吸几口,“你到这里,应该不是来找我吵架的吧。”
长久的沉默。
布朗道:“我需要你对文学之声的事做个交代。”
卢修斯突然一笑。
“某些方面你确实挺敏锐的,但你要怎么办呢?如果是在打我的主意,我没准会把布伦特那帮人干掉,到时候你的文学社可就要瘫痪了。”
布朗握紧拳头。
卢修斯说中了他的痛点,文学社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有布伦特,相对地,文学社必须时不时帮布伦特说说好话,包括某些不存在的好话。
但为了活命,为了儿子,他只能一再低头。
“是谁干的不重要。”布朗道:“重要的是,要有人来干这件事。”
听到这话,卢修斯又是一笑。
“答案不是很明显吗?你都已经说出来了。”
卢比?卢比不行。正当他要追问时,卢修斯打开抽屉,从中取出几页手稿,亮在他面前。
当看清那是什么时,布朗心脏如遭重锤。
《论教育》的原稿……
数个月前,他一口回绝了《论教育》在他杂志的刊载,因其内容过于危险,威胁到多方权贵利益,甚至质疑教育大臣制定的政策。
然后,《论教育》就出现在《安城早报》。
他顿时恍然。
这个,或许真的可以……
他调整着表情,两根手指推开那份稿件,他从推开的文稿后方看到了卢修斯的笑意,但他只冷冷看了对方一眼,便转身离开。
他立刻回到文学社自己办公室,找到那天的安城早报。
这一次,饶是布伦特管家,也露出满意的表情。
“现在你该给我解药了。”布朗道。
管家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还没完呢。是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怎么,你还想让我们自己解决?”
布朗全身如坠冰窟,还有两天,什么叫给他们一个交代?任何媒体两天都不可能让某个消息传遍整个社会,就算可以,他们食言怎么办?
“这样吧,看在我们多年合作交情的份上,我就帮你一把。巧的是克劳迪和你那宝贝儿子在一起,在柏德兰郡搞什么交换教学呢。我会叫辆专车送你过去,顺便盯着你。”
“……柏德兰郡?!从这里到柏德兰郡最快也要一天!”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管家说得很轻松,“我要求不高:不但要他承认,还要做实他的罪名。”
布朗算是明白了,布伦特这家人找上他,根本不是为了所谓的公关。
而是把他当猴耍,看他亲手绞杀自己的员工,看他为了活命狼狈不堪的样子。
……
卢比、卢修斯、克劳迪。
你们这群人。是你们这群人逼我的。
布朗带着满腔怒意再度来到卢比家中,他像是大仇得报般对着绝症病人狠笑道:“克劳迪这次逃不掉了!你所有的希望,都完了!”
原本面容憔悴的老教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你……你要做什么?”
他目光死死锁定卢比的眼睛,仔细品尝着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绝望,放任自己沉醉在这股极端且近乎毁灭的危险快感中。
“你之前的那股狂气呢?怎么,绝望得发不出声了?”他笑得歇斯底里:“他们看不上你!我也别无选择!你说,命运怎么就这么捉弄人呢?哈哈哈哈……”
-
此时,柏德兰郡地方法院,第一法庭。
正前方,一面巨大的、纯白大理石雕刻的天平徽记之下,审判长木槌敲响。
而前方最显眼的位置,克劳迪被困在铁栏围成的被告席内,身着褪色灰衬衫,手脚戴着镣铐。身旁两名法庭守卫,表情肃穆。
“鉴于帕梅拉·威尼弗雷德的死亡事件被认为与莱昂纳多·克劳迪的‘煽动’存在关联,柏德兰郡治安法庭现就此案件开庭。被告人……”
当意识到审判长说了什么的时候,拉娜娅心头如遭重震。
帕梅拉,死亡事件。
前天还在跟她搭话,收下她给的软膏的小学同学,死了。
“……检方指控被告莱昂纳多·克劳迪先生长期利用其教师身份,向学生灌输违反社会公序良俗、质疑既定权威的危险、颠覆性思想,其言行对青少年心智造成严重不良影响;指控称,被告人所传播的危险思想,是导致帕梅拉·威尼弗雷德走火入魔、最终跳楼的直接诱因,被告人对此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拉娜娅坐在旁听席后排,在另一个方向,她看到了安东尼,在他身边还有莱萨。莱萨看起来状态很不好,像是一夜没睡,眼圈浮肿泛红,面色也如纸般苍白。
即使是死对头,看到她的反应,拉娜娅也开始想,学校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她印象中,克劳迪是一位很好的老师,为什么帕梅拉的死能和他扯上关系?
旁边的动静,让拉娜娅转头看去,坐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是一名穿格子外套的年轻女性,她目光专注盯着前方,时而拿笔写下一些文字。
女子也极其敏锐地注意到了拉娜娅的目光。
但两人只是对上了一瞬的目光,并未继续交流。
检察官让威尼弗雷德夫人复述事情经过。
她说话的时候,像是喘不上气般,每个字都带着鼻音。
她说克劳迪上课避重就轻,误导学生在课外阅读上花大量心思,还放任并鼓励帕梅拉扮演“夜莺”。
结果帕梅拉入戏太深,走火入魔,真以为自己能飞,结果在宿舍楼顶跳舞时失足坠落。
当她赶到时,女儿已当场死亡。
夫人哭诉自己十二年来多么辛苦,旁听席一些人受其感染,都有所动容,皆以伤痛的眼神去加害于克劳迪的背影。
莱萨的目光如针般直射威尼弗雷德夫人,她的指甲深深嵌进桌面,甚至发出木料碎裂的声响。
审判长并没有多少反应,他看向雷克斯:“现在,请你向控方进行询问吧。”
雷克斯深呼吸一口,将肩膀拉直,攥紧材料的拳头却仍是微微颤抖。关于交换教学,关于文艺演出,关于帕梅拉、克劳迪,他几乎一无所知,材料都是他临时拿到的。
死保克劳迪……
他想到安东尼将材料交给他时直视他的双眼。
以及,现在可能正看着他的,视为第二个女儿的人——克劳迪对她也同样重要。
坐在他对面的检察官,正以一种略带戏谑的目光看着他。上一场,雷克斯是代表学校,两人还就《文学之声》刊登的账目之事争锋相对。
他不禁严肃正色起来。
“好的……那么案发当时,夫人您是亲眼看着您女儿在宿舍楼顶跳舞的吗?”
“是不是亲眼看的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她从宿舍楼顶掉下来了!连……连医院都说是坠楼……”
“那么,您其实无法确认其是失足摔落,还是主动跳楼,对吧?”雷克斯翻动眼前的文件,“但根据学校宿舍楼资料,楼顶的护栏实际高度为一米半,照理说没有失足坠落的可能性。所以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她主动翻上护栏,选择跳楼。”
“你不要重复的、反复的跟我提这件事!我已经说了……重要的是结果!她被克劳迪洗脑了!她以为自己会飞,才会做出这种蠢事……”
夫人情绪激动,审判长语气温和,劝说其冷静。
雷克斯沉着一口气,继续道:“……辩方认为,对于帕梅拉跳楼这一事件的发生,与其试图将责任全推给克劳迪,更应考虑其家庭与学业的压力,比如……学校的高压作息安排,以及她的母亲,也就是威尼弗雷德夫人的性格对其造成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我害死了我女儿?我是她的母亲!我怎么可能干得出这种事?明明是学校!他们让克劳迪杀了我女儿!”
检察官道:“在当前教育政策下,对学生煽动并鼓吹娱乐艺术确实属违法行为,作为主动提出举办文艺演出的教师,也就是莱昂纳多·克劳迪必须担责。法律之下人人平等,不管他做了什么,只要法律不允许……”
“法律只规定不能在学校教学娱乐艺术课程,但这次的文艺演出是一次纯商业性质的活动,且场地不在校内。法律并没有不允许学生进行商业活动。”
雷克斯直接将当时与理查德少爷商谈时的措辞复述出来。
关于这点,法律确实没有明文规定。
很危险……但,只要包装到位,就抓不到把柄。
检察官目光灼灼盯着雷克斯:“请问是否可以合理推测,只要帕梅拉没有受到克劳迪影响,没有这场文艺演出,她就不会自杀?”
此话一出,全场像被定住一般,紧接着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检察官接着道:“赋予她虚无的希望,却又无力保护这希望……这是一场精神谋杀,而克劳迪难辞其咎!”
克劳迪始终微低着头,不发一言,也不做任何辩解。
他愧疚吗?看他的神情,对帕梅拉的愧疚肯定是有的。
那煽动思想呢?如今的人们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又由谁来定义正确,谁来定义错误?
“辩方有什么要补充的吗?”审判长见雷克斯一副欲言状,道。
还有什么能补充的……如果不由克劳迪负责,还能是谁?学校?允许文艺演出通过的校长?宿舍楼的安全问题?管理不慎?
就在前几天,他还站在学校这一方,替校长维护账目真相。
但……死保克劳迪……
“……我认为克劳迪没有理由针对加害于帕梅拉一人,他的交换教学,对整个学校的学生都有或多或少的影响,而不是只影响了一个人,且整体反馈是积极的。就帕梅拉死亡事件而言,克劳迪无需承担责任,相反校方和家长应该反思自己的问题……”
威尼弗雷德夫人再度暴起,被审判长喝止。
坐在克劳迪后方的校长脸色微微一变,但并没有辩解什么,只是用复杂的眼神看向雷克斯。
“你怎么看?”坐在拉娜娅身边的女子突然问她。
拉娜娅看着前方,但并没有在看审判长,或是任何人,而仿佛是看着整个法庭,“我认为克劳迪无罪。”
女子握着笔的手停住,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但有时候,无罪就是最大的罪。”
检察官:“审判长,关于帕梅拉死亡的相关责任,我认为可以仔细考量。但关于莱昂纳多·克劳迪煽动危险思想罪的证据,我们有配合治安局搜到的相关物证。”
接着,一些报纸,以及一本杂志被呈了上来。
报纸属于《安城早报》,日期已是数个月前了,唯一值得注意的,是头条《论教育》的标题,以及下方的作者名——莱昂纳多·克劳迪。
而那本杂志,名为《文学之声》,正是刊登了提姆文章、竞赛黑幕,以及揭露学校真实账目的最新一期。看似没什么异常点,但经过提醒,法官发现其没有印刷出版号与日期,是内部版。
当看到这里,拉娜娅几乎差点站起来。
那不是杰罗给他们的吗?
他们竟然认为克劳迪跟篡改杂志内容这件事有关系?!
她在一瞬间扫视了全场,没见维特他们,其他盗贼公会的同龄人也不在。
被控制起来了?还是……更差的结果?
现在知道真相的只有自己了……但她没有发言权,贸然发言不但可能没人相信,还会被法庭守卫赶出去,甚至……让他们怀疑到自己头上。
再加上,身旁这个女人……一直盯着她……
“怎么了?”
果然,那女人发话了。
拉娜娅目光瞟过她一瞬,无意识间捏紧袖口:“文学之声……论教育……我看过,写得都不错。”
女人轻笑一下:“你还能看懂这些?”
拉娜娅不再理会她,而是神色紧张而专注,盯着前方。
紧接着,检察官传唤了一名证人。
布朗·博恩。
文学社当前的最高负责人,《文学之声》总编辑。
他看上去状态极差,面色枯槁,但谈及证物,又语速极快,指尖时而锋利地指向克劳迪,那点疯癫的感觉像是强撑着他勉强算个活人。
他说,论教育出自克劳迪之手,是板上钉钉的。关于文学之声内容被篡改的事件,克劳迪也是参与者之一,其主谋为卢比,因重症无法到场。克劳迪曾以《论教育》向《文学之声》投稿,被他一口拒绝,随后转投《安城早报》。克劳迪与卢比在文学社与学校皆关系密切,合作动机合理。而内部版既已在克劳迪手中,证据确凿。
“克劳迪这一个多月从未离开学校,他手里怎么会有内部版?他连篡改的动作都无法完成!你们的证据在哪里?这一个多月他有跟卢比联络的信件吗?”雷克斯掷地有声。
对……这就对了。
拉娜娅望着雷克斯的背影,忽然觉得无比高大。曾经她不明白,为什么律师要帮有罪之人辩护。现在她明白了,当无罪之人被指控为有罪而孤立无援时,是需要有这样一个人站出来为他洗刷冤屈的。
布朗双目爆睁,几乎是嘶吼道:“治安官亲自从他手里搜出的内部版,还要什么证据?!《论教育》,是公认的危险文章!他犯了颠覆统治罪!”
“就其内容,不过是批判现有制度的不合理,其改进建议也都有妥当之处,怎么能说是危险思想?”雷克斯道。
“他当了二十年的音乐老师,还是个诗人,他能懂什么教育?只会天马行空,理所当然!教育该如何,应该由更具权威的人士来定!”
“对,对!他还害死了我女儿!一命偿一命!审判长,你要替我们做主啊!”威尼弗雷德夫人哭喊道。
“权威教育人士?”雷克斯没曾想,他们竟然主动把话题引向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安东尼给了他一张牌,并告诉他,如果对方用《论教育》作梗,这将是我们的杀手锏,只需完全相信他,就连法庭也必不能拿克劳迪怎么样。
“《论教育》到底怎么样,听听真正的人民教师怎么说!”
“辩方传唤证人,罗德·大卫!”
等候室大门打开,罗德迈入法庭。
此时,陪审团与旁听席某个方向,传来了不小的骚动。
教会此次派了人来旁听,但没想到,罗德会作为证人出场,还站在对面,帮被告说话!
“我作为学校教师、克劳迪的同事,有必要对你们的曲解进行澄清。克劳迪此次交换教学所展现出的专业性、责任心、对学生尤其是边缘学生的关怀,都是显而易见的。我了解威尼弗雷德家庭长期存在的紧张关系,帕梅拉很有天赋,但也承受着与年龄不符的期望和家庭摩擦,这很难简单归因于某位老师的思想。”
台下一阵躁动,警告槌音再响。
检察官质问道:“罗德·大卫先生。您身为教会学校教师,您如何解释为传播如此危险思想的被告人辩护?”
“我服务于教会学校,正因如此,我更相信教育的目的是启迪心灵,而非禁锢思想。克劳迪的方法或许激进,但其初衷是引导年轻人独立思考,关怀社会不公,这本身不应被视为‘危险’。”罗德道:“至于帕梅拉·威尼弗雷德的悲剧,我目睹的是一个复杂交织的结果。将如此沉重的责任完全归咎于一位教师的思想,而忽视家庭环境、学习压力等关键因素,这不仅对克劳迪先生不公,未来恐怕也将再次、不断上演这样的悲剧!”
检察官哑口,陪审团陷入沉思,部分旁听者动容。
校长摘下眼镜,拭去一滴泪。
克劳迪望向罗德,这个比他年轻二十来岁的人民教师,足以受得他沉重的敬意。
布朗面如死灰,他踉跄一步,勉强扶住了桌角,双目直直地望向身后那扇门,满脸绝望与不甘。
在众人安静下来之后,雷克斯道:“以上,控方证据薄弱,克劳迪既无直接教唆自杀证据,物证之间的关联也是处处存疑,恳请陪审团作出无罪裁决!”
“等一下!”
布朗大喘着气,双唇发颤,冷汗直冒,几乎已不能站稳。
“哈纳特……你说的……救我……救……”
没等他说完,便倒地抽搐。
几名法庭守卫迅速将其抬走,原路返回等候室。
“审判长,请稍等一下,我们的证人出了问题……”检察官也额冒冷汗,追了上去。
“……什么情况?”安东尼略微皱眉,“哈纳特?让儿子救他是什么意思?等等……难道昨天是他……”
昨天晚上唯独没看见哈纳特,那安全屋怎么被发现的,或许也只能指向……
听到某个名字,莱萨心里一颤,她看了安东尼一眼,下意识立刻往那个方向望去。
此时,等候室中,哈纳特看到被抬下来的父亲,几乎是扑了上去。
但布伦特管家一把抓住其后领,狠狠拎至耳边:“别忘了,你们承诺过的!”
哈纳特惊恐,哭喊:“不……我做不到……我求求你们,一定有别的办法……”
“愚蠢!你父亲和克劳迪,只有一个能活,你还要时间思考?”
“我……”
“给你最后三秒钟!”
看到自己倒地不省人事的父亲,又想到房间外,那个唯一没有因为画画收走他草稿本的老师,哈纳特陷入极端两难的境地。
父亲虽对他凶,一次次否定他的爱好与梦想,但他真正想要什么的时候,也从不吝啬,那本《晨露诗集》便是他去年生日礼物。
“一!”
“救我……他们给我下了毒……明天是最后期限……我只能靠你了哈纳特……”
昨晚的黑暗往事,在他看向父亲那张苍白的脸时,兀然在脑海中炸响。
“二!”
“你有至关重要的证据……指控克劳迪……照他们说的做……这是我们的唯一活路……!”
不……克劳迪是无辜的……他不能……
克劳迪……!!
一阵晕眩后,画面剧烈闪回至更早的一天,他为救小铃铛受了腿伤,一个人在宿舍做纸质的墨色莲,却猛然发现一把刀抵在他颈动脉上。
那人披头蒙面,眼睛也看不确切,嗓音有些异常地年轻,但语气极其冰冷:
“听着,接下来如果你和你父亲陷入生命危险,不要想着保护这个房间、以及隔壁房间中的任何一个人。记住,克劳迪的吉他中,有一件关键物品,这可以救你们一命……要是你敢提前将这件事、以及我的存在告诉任何人,你必死无疑。”
“三!”
哈纳特惊叫一声,回过神来:“不!等等……我说……我说……!”
他紧闭双眼,如同受着极端的煎熬般颤抖着道:
“吉他……去查克劳迪的吉他……里面有关键的物证……!”
管家冷哼一声,像扔垃圾一样把他扔到布朗身上:“还算识相。”
管家眼神向检察官示意,检察官即刻意会,立刻动员几名法庭守卫。
哈纳特顿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生生扯裂。除此之外,还有一股强烈的、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一般的孤寂感。
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无力看着检察官走出这房间,返回法庭。
“审判长,我们有新的物证!”
“这下糟了……”此时就连安东尼脸上也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他略显紧张地看向雷克斯的位置,“雷克斯,关键时刻你要……”
法院命令下去,克劳迪被收缴的吉他包很快被带过来。
他们检查了各个角落,最终在暗格中掏出几根弯曲的琴弦和几颗旧螺丝、以及一枚生锈的徽章。
当看到自己的吉他中被搜出这枚徽章的时候,克劳迪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那是盗贼公会的徽章……!”教会方立刻有人道,“他是李琴同党……这是李琴还是盗贼公会头目时成员使用的徽章……!”
听到“李琴”这个名字,全座顿时一片惶然。
犹如听到恶神的名字一般。
“身为李琴同党,克劳迪,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检察官的话音也微微颤抖。
就连一直正襟危坐的审判长,此时脸上也露出惶恐之色。
“我认为这中间一定有蹊跷!”雷克斯吼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追加物证?你们怎么证明这东西不是别人放进去的?”
“众所周知盗贼公会作恶多端,李琴更是罪行累累,多项死刑都不足为过……!雷克斯·阿拉贝尔先生,你要为恶贯满盈的李琴的同党辩护吗?”检察官质问道。
雷克斯呼吸粗重,他竭力思考着还能说什么,但再想保住克劳迪,非但可能没有任何转机,反而自身会被怀疑与盗贼公会有密切关系。
罗德震惊,但法院的人看着他,教会的人也看着他,他什么都无法说出口。
“不用说了。”克劳迪轻声开口,“我确实曾与李琴为伍。”
他低下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罗德不可置信地看向他,犹如看到一个落难的圣人。
旁听席中,唏嘘不已。
有人开始指责诋毁,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彻底陷入绝望。
拉娜娅攥紧拳头,她的目光再度被引向正前方那面巨大的、纯白的天平徽记时,只觉得它肮脏不已,丑陋不堪。
威尼弗雷德夫人对这个结果非常满意。
接下来,陪审团毫无争议地宣告克劳迪有罪裁决。
之前的罪名,他们不再有疑问,也不再有任何顾虑。
间接杀人、传播危害思想、参与非法颠覆组织。
“那么,我认为已经有结果了。”审判长道:“现在休庭,十五分钟后,将复庭并正式宣布量刑判决。”
人员开始散去。
下午,天空突然愈发昏暗,气场变得压抑起来。
坐在拉娜娅旁边的女子吸了吸鼻子:“要下雨了。”
“那大概是人血的味道。”拉娜娅道:“我只感到恶心。”
-
“你们把事情搞砸了!”
第二休息室,罗德推门而入。
在场的只有教会成员,其中那神父道:“怎么了?”
“这么做,克劳迪毫无疑问是死刑!那徽章从哪来的?你们跟布伦特家族又在搞什么名堂?”罗德怒道。
“你居然为李琴的同党辩护……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神父也有所怒色。
“克劳迪不能死!”罗德拍桌,“他是教师!是诗人!学生已经被他影响了!还有社会上无法想象的范围……要是克劳迪被公开处死,斯洛姆会发生什么?教会会发生什么?你们就没考虑过自己的地位和安危吗?!”
霎时间,房间内陷入一片短暂的死寂。
“罗德说的有一定道理,但休庭只有十五分钟……我们没有任何证据有为克劳迪挽回的余地了。”
“但克劳迪也不能活着!他如果活着,还作为李琴的精神延续……同样也会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
听完两人所言,神父脸上的怒意僵住了,转而变成一种惊疑不定的沉思。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和动摇。
罗德两眼通红,死死盯着桌面:“我们输了……我们被他们算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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