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9章 暗夜突袭
他一把抓住宋海生的衣领,将人往后拽。
宋海生挣扎:“队长,先走!我自己能——”
“少废话。”
魏大勇把他的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腰带。
宋海生的腿已经使不上力,整个人重量压过来。魏大勇弯着腰往后退,鞋底在泥里打滑,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一串子弹打在他们前方。
魏大勇停下,等火力扫过,再拖着宋海生往侧面挪。
“死也得死在二营那边!”他低声骂道,“别死在这条沟里。”
曹猛带两个人守住沟口。
马成从后面移过来,架着机枪朝右侧压制。枪声一响,日军那边立刻有火光闪动,掷弹筒又开始调整方向。
“队长,不能再耗了!”曹猛喊。
魏大勇把宋海生交给许川:“带他走,找土坎掩护。”
许川接住宋海生,和另一名队员一左一右架起他。
宋海生疼得脸色发白,仍然咬着牙没喊。
魏大勇看了一眼前方:“曹猛,跟我冲左翼。”
曹猛明白他的意思。
现在不能等日军把火力重新组织好。
两个人带着几名队员沿着沟底快速向前。日军机枪刚转过来,马成的火力从侧面压住,魏大勇和曹猛同时从土坡后面探身射击。
枪声只响了几下。
不追求打倒多少人,只要把对方的头压下去。
曹猛第一个冲到沟口,翻过一截被炮火掀起的土坎。魏大勇紧跟上去,抬枪打掉一处火力点旁的照明灯。
黑暗重新压下来。
日军的射击出现短暂停顿。
侧翼组抓住机会穿过了阻击线薄弱处。
但日军很快反应过来。
一挺机枪从右侧重新响起,子弹擦着土坎打过来。跟在曹猛后面的队员刚跳下沟,肩膀被打中,身体往前一栽。
曹猛把他拖进沟里。
“伤哪儿?”
“肩膀,能走。”
曹猛撕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子弹只是擦进去,血流得多,骨头应该没断。他扯下一截布条勒住伤口:“压着,跟上。”
另一名队员在撤离时被弹片擦伤小腿,动作慢了下来。许川拖着宋海生从后方赶上,几个人挤在一片低洼地里,暂时看不见彼此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
“队长。”许川压低声音,“前面还有没有火力?”
魏大勇没有回答,先伏到土坡边缘观察。
远处就是二营阵地。
火光比刚才近了许多。
日军的枪声从那片火光中传来,偶尔有远征军的还击,但明显已经没有白天那种连续的火力。几处帐篷在燃烧,火苗被风吹得偏向一边,照出壕沟和营部废墟的轮廓。
二营已经被打进去了。
魏大勇收回目光:“过了这道沟,前面就是二营。”
曹猛喘着气:“日军会跟过来。”
“让他们跟。”
魏大勇检查了一下弹匣,又看向身后的队员。
几个人都在喘。有人肩膀中弹,有人腿上擦伤,宋海生靠在许川肩上,脸色越来越白。
“还能走的,按原队形跟上。”魏大勇说,“伤员夹在中间,别掉队。”
没有人回答,只有几声压低的喘息。
他们从低洼地里起身。
队伍比出发时拉长了一截。前面是魏大勇和曹猛,许川带着宋海生在中段,马成扛着机枪断后。其余队员分散在两侧,互相看不全,只能靠短促的手势确认位置。
走出不到一百米,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所有人立刻停下。
魏大勇抬手,队员们同时压低枪口。
那声枪不是日军的。
是二营前哨的单发步枪。
许川朝前方学了一声短促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黑暗里传来两下石块碰撞的声音。
约定信号。
魏大勇往前走了几步,前方的土沟里有人端枪站起来。
“什么人?”
“自己人。特战大队。”
那人没有马上放下枪:“口令。”
许川报出口令。
黑影这才退到一旁:“队长?你们怎么才来?”
魏大勇没有回答,先让队员通过。等所有人进了二营外侧的沟壕,他才看见那个哨兵的脸。
是个年轻人,脸上沾着泥,嘴唇发白,手指一直扣在扳机上。
“里面情况?”
“营部那边还在打。日军冲进来过两次,又退了。我们连长让人守住这个缺口。”
“日军外围呢?”
“刚才还在,枪声从左边过来,后来没听清。”
魏大勇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询问更多。
他让许川带两个人把宋海生先送到二营后方,又让曹猛检查进入阵地的路线。马成把机枪放在沟壕拐角,朝外围阻击线方向打了一个短点射。
日军那边立刻有人还击。
子弹打在沟沿上。
魏大勇蹲在土墙后,看着近在咫尺的二营阵地。火光里,几名远征军士兵拖着伤员从一处坍塌的掩体后面跑过,地上散着弹药箱、破布和被炸断的木桩。
营部方向又响起一串枪声。
二营还在撑。
魏大勇对曹猛说:“把人收拢,先进去找营长。”
曹猛点头。
特战队员分成两列,贴着沟壕快速向前。有人扶着伤员,有人端枪警戒。没有人再回头看日军阻击线。
身后仍有枪声。
但那已经是另一场战斗。
魏大勇跨过一段被炸塌的壕沟,跳进二营阵地时,前方一个人影举枪迎上来。
“什么人?”
魏大勇抬枪,刚要回答,远处忽然传来周振海的喊声:
“自己人!是旅部派来的特战队!”
那名士兵放下枪,往旁边让开。
魏大勇带着队员继续向营部废墟靠近。
宋海生被送进二营后方,曹猛随后跟上。三名负伤队员都能移动,但走路已经不稳,必须有人搀着。
魏大勇抬头看了一眼燃烧的帐篷。
火星被风吹到半空,很快又落进黑暗。
二营阵地上,天最黑的时候。
何顺把电话听筒扣死在叉簧上,停了半秒,又抓起来贴在耳根子旁。
听筒里连平日里尖细的电流杂音都没了,空得像坟坑。
他拔出腰里的通条,摸黑挑开电话机侧面的接线柱,指头顺着拧在一起的胶皮铜线往外捋。营部那盏挂在圆木上的马灯半柱香前就叫冷枪崩烂了,地上一汪烂泥,混着玻璃渣子。线头穿过断了条腿的方桌,刚探出半截隐蔽部的草帘子,手里猛地一轻——只剩下一截炸开的毛茬,铜丝散成一把硬茬子,在泥水里浸得透凉。
“断了。”何顺嗓子哑得像嚼了生砂子,“不知道断在几里地外。”
门框边,周振海正就着掩体口漏进来的一点暗天光退子弹。一发打空的瘪弹壳卡在枪膛里,他用刺刀尖死死别住退壳钩,往外狠狠一撬。“啪”的一声轻响,黄铜壳弹进泥浆,溅了他半脸脏水。
他用袖口抹了把下巴,问:“电台呢?”
“电源箱叫弹片钻了个透龙,焦臭焦臭的,里头蓄电池漏了个精光。”何顺把脑袋从草帘子底下缩回来,把拆下来的主机往干草垛里塞,“主机我摸过了,壳子没裂,真空管也没松。要是能弄来蓄电池或者手摇发电机,还能叫唤。”
“把接头和晶体管用油布包死,塞你自个儿贴身挎包里。”周振海把枪栓推上膛,挂上保险,“人在机子在,人在机子烂了,你提脑袋见我。”
“是。”
外头堑壕里突然传过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得泥浆噗嗤噗嗤乱响。一个战士探进半个身子,帽子早不知丢哪儿去了,脑门上糊着一道黑血:“营长!一连东头又压上来了,连长请您过去!”
周振海没搭腔,抓起靠在壕壁上的驳壳枪,一步跨出掩体。
所谓的营部隐蔽部,原本是反斜面上掏出来的一个猫耳洞,顶上垫了两层碗口粗的湿松木和半尺厚的夯土。前半夜鬼子的九二步兵炮打了个近失弹,泥土全给掀翻在过道里,两根圆木横斜着插在壕沟正当中,露出白生生的断茬。三个重伤员蜷在里侧避风的干土上,捂着肚子倒抽凉气,连哼哼的力气都没了。
周振海弓着背往东摸。
交通壕里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过。脚底下全是碎砖烂瓦和丢弃的空弹壳,冷不丁就能踩着一只泡软了的布鞋,或是谁掉下的干粮袋。黑得不见五指,两边全贴着湿冷的生土,刺鼻的硝烟味沉沉地压在堑壕底,半点散不开。
往前拐过一个直角弯,冷枪声骤然密了起来。
三八大盖的声音很脆,打在壕沿上的“噗噗”声连成一片,弹头擦着泥土拉出长长的啸音。日军摸得极精,三五个一组,在开阔地里猫着腰匍匐,放两枪就滚进弹坑,半晌不露动静,冷不丁又从几十米外的野地里冒出来撂一枪。
陈铁林从前面一个猫耳洞里退出来,迎面撞上周振海。
他左胳膊用绑腿带吊在脖子上,粗布带子早叫血水浸透成乌黑色,在冷风里散发着一股腥气。
“压下去了?”周振海伸手扶了他一把。
“退了。”陈铁林靠在土壁上直喘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起伏,“可这回上来的不是探路的散兵。后头有掷弹筒在吊射,他们在摸咱们的火力点。营长,这道坎不能这么死守了。”
周振海看着他吊着的胳膊:“谁给你包的?”
“卫生员早打光了,我自己拿绑腿勒的。营长,你听我一句!”陈铁林急了,伸出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抠住周振海肩头的武装带,手劲大得陷进肉里,“鬼子刚才就摸到三十米外了,后头跟着多少人,咱们全营没一个睁眼瞎看得清!等天一亮,后头重机枪一封,天上飞机再过来犁两遍,这几道沟就是活棺材!”
周振海面色不变:“你想怎么打?”
“我带一连剩下的弟兄,朝东南打!”陈铁林声音压得极低,牙齿咬得咯咯响,“东南地势矮,过去是一片荒草洼子,那儿枪声最稀!趁着现在天黑,我带人硬撕一个口子,二连、三连跟着往前拥,只要钻进那片老林子,谁也摸不着咱们!”
周振海盯着他的眼睛:“后头躺着的那四十多个伤员呢?”
陈铁林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嘴唇抿得泛白:“能走的一人架一个。实在抬不动的……留两箱手榴弹。”
“放你娘的屁!”周振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大,却沉得像块生铁,“那是跟着你从徐州一路爬过来的老弟兄!你说留两箱手榴弹就完了?”
“那全连全营都陪着烂在这儿?!”陈铁林眼眶通红,低吼出声,“二营不是只有我一连,可一连打到现在,能喘气的就剩二十来号人!再守下去,连抬担架的人手都凑不齐了!”
周振海一把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将视线投向东南方浓墨般的夜色里。
那里的确没有枪声。
荒草地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摩挲声,像是一块没有边际的黑布,静得让人后脊梁骨发凉。
“入夜前,旅部发通报是怎么说的?”周振海声音放缓,目光却冷得像刀,“东南方向那条干渠,白天看似能过人,底下全是一人深的胶泥水洼子。黑灯瞎火的,百十号人一拥而下,前头只要陷住两副担架,后头全得堵在沟底。小鬼子只要在高地上架上一挺九二重机枪,居高临下封锁沟口,连瞄准都不用,半个基数扫过去,你那一连就是叫人当野鸡打!”
陈铁林僵在原地,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刚才鬼子摸东头,摸了多少人?”周振海转过头问。
“十来个。”
“西头呢?”
“不知道。”
“他们要真有能把二营一口吞下去的兵力,早就三面大炮洗地、吹号硬冲了!”周振海抬手指了指正后方,“他们到现在还在试探,说明他们也是孤军夜袭,人数有限,想用暗枪把咱们逼炸营,逼咱们自己往包围圈里钻!”
陈铁林把头低下去,看着脚底下的烂泥。
“营长,那咱们就干坐着?”
“守住各自的堑壕,等旅部的通信兵或者接应连队。”
“电话线断了,电台废了,旅长怎么知道咱们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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