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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0章 严阵死守


“电话断了,枪声断不了!”周振海冷冷地指着阵地后方,“旅部的大口径山炮阵地还在后头开火,火光隔着五里地都能照亮半边天。枪声响了快两个时辰,旅长耳朵没聋,参谋长手里有地图。只要咱们的阵地没丢,他们就知道二营还在死死钉在钉子上,就一定会派人来接!”

这些话是推断,是没有白纸黑字命令的赌博。周振海心里比谁都清楚。

但他脸上的肌肉像生铁铸死了一样,看不出一丝晃动。

陈铁林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雨,半晌,才从喉咙里吐出一口气:“我要子弹。一连的枪快成烧火棍了。”

“营部箱底还剩不到半箱汉阳造的七九尖弹,我让人拆了布包,先匀你两袋。”周振海拍了拍他的好肩膀,“胳膊去让韩小满重新勒一道,别没死在鬼子枪下,先叫脏布把血毒死了。”

“等天亮再说。”陈铁林撂下一句,抓起驳壳枪,头也不回地弓身扎回了东段堑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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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海踩着泛着酸臭味的泥水,继续往二连的西段防线走。

二连的阵地地势稍高,战壕被航弹削去了一大截,战士们只能趴在塌陷的虚土堆后面。白天出战前一百二十人的连队,此刻横七竖八散在防线上的,一眼扫过去只有二十来个黑影。

连长刘刚正蹲在壕底,一个一个枪位摸过去,压着嗓子问子弹。

“还有多少?”

“三个桥夹,兜里还有四发散的。”

“换给旁边的,你那支老套筒准星歪了,留给打得准的使!”

刘刚一路摸过来,摸到老兵刘老歪跟前。

刘老歪正靠着壕壁抽旱烟,烟头用破布遮着,只露出一粒米大的暗红微光。他旁边趴着新兵王富贵,十七岁的小伙子,整个人死死贴在土坡上,怀里的套筒步枪抱得发死,指关节煞白。

“刘老歪,你俩剩多少?”刘刚低声问。

刘老歪吐出一口极淡的青烟,拍了拍腰里的武装带:“回连长,我这儿八发,小王枪里满弹五发,兜里还剩两发散的。手榴弹还有三颗,两颗木柄的,一颗铁嘎达。”

“省着点用。鬼子不到二十米内,不准放空枪。”刘刚叮嘱了一句,又继续往前摸去。

等连长走远,王富贵才稍微动了动僵硬的脖颈。

白天他跟着连队冲锋,半路上身边的同乡被重机枪拦腰打断,肠子流了一地,那股血腥味到现在还死死卡在他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刚才一颗流弹打在壕沿上,泥巴崩了半嘴,他端枪的手直到现在还在不由自主地微颤。

刘老歪没看他,只是伸手将他的枪口往下按了三寸。

“眼珠子别瞪那么死。”刘老歪低声说,声音沙哑平稳,“黑灯瞎火的,你瞪出血来也瞧不见人。放松点,听动静。风吹荒草是往一边倒,鬼子趴在草里往前蹭,草尖子是两边晃。”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班长……营部那边真还有人吗?我怎么听着东头枪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刘老歪将烟头按灭在烂泥里,“刚才营长刚从那边过去。营部要是垮了,营长能这么四平八稳地在壕里踱步?少废话,枪栓拉开一条缝,看看底火潮没潮。”

王富贵依言小心翼翼拉开枪栓,摸了摸黄铜弹壳的屁股,冰凉干燥,心里这才稍微落下一块石头。

过道里,两名担架兵抬着一个断了腿的重伤员往前挪。壕沟太窄,担架卡在拐角处,前头的人不得不把担架举过头顶。伤员的一只破胶鞋滑脱下来,“啪嗒”掉在泥地里。

王富贵下意识想站起来帮忙捡,刘老歪一把死死拽住他的后衣领子,将他狠狠按回土坑里。

“守死你的射口!天塌下来也别动弹,那是卫生员的活儿!”

刘老歪自己侧着身子钻出半步,把那只脏鞋捡起来塞进担架伤员的怀里,顺手帮那垂死的小战士掖紧了破棉袄,才重新坐回冰凉的土坎上。

周振海正从两人身后经过。他没有惊动趴在射击位上的王富贵,只是走上前,在刘老歪肩膀上重重捏了一把。

刘老歪抬起满是风霜和泥垢的脸,见是周振海,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营长,死不了。”

“守住西边这个豁子,别让人抄了一连的屁股。”周振海说。

“人在,口子在。”

周振海点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向后坡的伤员救护所摸去。

后坡的掩体原本是个放弹药的坑,顶上的木桩被震裂了,韩小满只能让人在裂缝底下顶了两根粗木棍。

地上全是渗出来的黄泥浆。十几个重伤员挤在最里头,身上盖着白天收下来的军大衣和死人身上的破棉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伤口化脓后的酸臭气。

韩小满蹲在地上,两手全是黏糊糊的血。她正拿半截布条勒住一个战士大腿上的创口,牙齿咬着另一端,狠狠打了个死结。

“还有多少水?”她头也不抬地问身边的帮手。

旁边按着伤员胳膊的年轻战士晃了晃手里的扁水壶:“就剩半壶了,底下全是锈水。”

“留着给发烧的润嘴唇。”韩小满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手背上的脏血抹了满脑门。

周振海掀开破雨布钻进来。掩体里太窄,他只能半弯着腰,靴子陷在稀泥里。

韩小满抬眼看见是他,手里的活儿没停:“营长,这里摆不下了。三连刚才又抬过来四个,有两个肚子开了口子,我连止血粉都没了,只能拿盐水洗了用布硬裹。天亮前要是还不送后方,这几个扛不过去。”

周振海蹲在一个脸色发灰的伤员身边。那伤员才十八九岁,嘴唇干裂得起了黑痂,两只手在泥水里胡乱摸索,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枪呢……我的套筒枪呢……”

“枪给你收着呢。”周振海握住他冰凉的手,塞回破棉絮底下,“在营部搁着,丢不了。”

伤员眼皮抖了抖,似乎认出了营长的声音,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慢慢不动了。

周振海站起身,问韩小满:“还能走的有多少?”

“轻伤的都让刘连长赶回壕里去了。”韩小满把一卷沾满灰土的旧纱布拆开,“躺在这儿的四十七个,二十二个抬不起头。真要撤,一个伤员至少得配两个人抬。”

周振海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二营满打满算还能拿枪的不到一百八十人,要是匀出四十多副担架,能剩下警戒掩护的兵力连一个连都凑不齐。

“药还剩多少?”他问。

“红汞早空了,酒精还有小半瓶。纱布全是从死人衣服上扯下来的,没煮过,裹上去也是碰运气。”韩小满看着他,目光很直,“营长,旅部到底来不来接咱们?”

“会来。”周振海的声音平得像块石头,“守住这儿,看好他们。”

韩小满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去撕布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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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振海从伤员坑出来,顺着反斜面的散兵坑摸到三连的阵地上。

三连连长孙有德正带着几个兵加固坍塌的壕段。他们把战死战士的背包、炸碎的泥袋子和断木头全堆在缺口处,再往上压一层湿泥巴。

“北边什么情况?”周振海在孙有德身旁停下。

孙有德把一块石头砸进泥坑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半个钟头前摸上来几个,踩响了咱们挂在铁丝网上的烂罐头盒子。我放了两个排枪,没追,他们退回那片高粱茬地里去了。看样子也是试探。”

“别追。”周振海拍了拍被夯实的土堆,“他们现在是在摸咱们的火力点,想看咱们哪条沟没人。只要不开大炮,就别把重机枪搬出来。”

“晓得。”孙有德点头,“营长,二连西头那边刚才枪响得密,刘刚顶得住不?”

“顶得住。”

营部的文书小李从黑影里猫着腰跑过来,怀里紧紧捂着个油布小本子,借着避风处的一点点亮光,向周振海报数。

“营长,各连人数清出来了。一连还能动枪的三十四人,二连六十二人,三连五十八人,加上营部和机炮连剩下的,总共一百七十六人。重伤抬不动的四十七个,轻伤带彩还能扣扳机的三十一个。”文书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阵亡核实了姓名的二十九个,还有八个在开阔地里没拖回来,算失联。”

周振海听完,脸上的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滴。

“把本子收好。”他说,“失联的别写死,等天亮再对一次名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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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顺这时又从营部的方向摸了过来。

他身上挂着两个用破被面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袱,一个是电台主机,另一个塞满了拆下来的线头和真空管,被他死死抱在怀里。

“营长,营部那两张军用地图和花名册我都塞在铁筒子里了,挂在身上。”何顺喘得厉害,“那截断了的电话线,我刚才又摸了一遍,是叫手榴弹生生炸断的。线头炸没了老长一段,就算接上也够不着旅部那边。”

周振海看了眼他怀里的铁筒子:“放你身上,别撒手。”

“明白。”

就在这时,西头二连的阵地上突然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没有枪声,但能隐约听见前沿壕沟里传来急促的低语。

周振海立刻带着何顺往西段赶。

刚到二连的拐角,刘刚迎面压着身子过来,伸手挡住周振海:“营长,外头有动静。没打枪,是有人在喊话。”

周振海扒在战壕边沿上,将身子压得很低,耳朵贴着潮湿的生土。

西面的荒草洼子里,风把声音扯得断断续续,传过来的是生硬古怪的中国话,调门拖得很长:

“……里面的中国军队……听着……”

“……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没有援军了……”

“……放下武器走出来……皇军保证你们的生命安全……”

喊话的声音隔着十几米高粱茬地飘过来,一会儿被夜风吹散,一会儿又清楚得像在耳朵边上。

壕里的战士们全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王富贵把整张脸几乎埋进了土里,两只手死死抓着套筒枪的护木,枪口随着远处的喊话声一寸一寸挪动。旁边的刘老歪面无表情地伸过手去,一把按住他的枪管,将枪口死死压在泥地上。

“别露头,别开枪。”刘老歪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打这种虚张声势的狗叫,白糟践一发子弹。”

王富贵胸口起伏着,慢慢把手指从扳机上挪开,咽了口带泥腥味的唾沫。

远处那怪腔怪调的声音又喊了一遍,见壕里半点动静都没有,过了几分钟,声音渐渐哑了下去。紧接着,荒草丛里传来几声试探性的歪把子点射,“哒哒哒”三发短点,子弹高高地从战壕上方掠过,打碎了后坡的一截枯树枝,扑簌簌落了一地烂叶子。

阵地里依旧死一样沉寂。

没人开枪还击,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周振海靠回壕壁上,低头看了眼怀里的怀表。表蒙子早就被弹片划花了一条深痕,指针指在凌晨四点一刻。

夜风从低洼地里刮上来,冷得像冰水一样顺着领口往里灌。

“营长,”刘刚凑过来,压着嗓子问,“东边和北边还要不要去个人打个招呼?”

“不用去了。”周振海拉了一下枪栓,将子弹重新推上膛,合上保险,“陈铁林和孙有德听得见。告诉二连的弟兄们,把刺刀都卡上。”

刘刚应了一声,弓着腰摸黑往各个班的枪位传话去了。

周振海背靠着冰凉的泥土,两只手揣在袖口里暖着指头,抬头看着正前方那一团浓得化不开的黑夜。

......

营部那头的命令传过来的时候,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连长刘刚顺着交通壕挨个坑传了一圈话,就交代了八个字:“卡上刺刀,死守原位。”他说完这句话,也没多停,弯着腰又往三排的枪位摸了过去。泥水漫过他的脚踝,咕唧咕唧地响,走了七八步,人影就被拐角的黑暗彻底吞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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