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七章 凡事怕比
余坤安冲完澡,只穿了条大短裤和一件汗衫背心,浑身上下透着清爽。
院子里,几个女人还在说着八卦。
他穿着拖鞋走进堂屋,桌上放着一海碗晾凉的稀饭,稠稠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用勺子一搅,一股米香就飘散开来。
余坤安搬了张竹靠椅到堂屋门口,正好对着穿堂风吃稀饭。
稀饭确实是晾透了的,入口温凉,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着五脏六腑。
他大口大口的吸溜着,不时夹一筷子腌萝卜条。自家用辣椒腌的萝卜条,吃起来又脆又辣,还带着萝卜特有的清甜,特别配稀饭。
偶尔还要挑一点腐乳,伴着稀饭,在嘴里化开,满口的咸鲜。
院子里,七斤婶的声音时高时低,伴着余母和大伯娘偶尔的应和。
话题还是王有志家最近收菜干出来的奇葩事,余坤安就着八卦下饭。
心里却在盘算,之前和他二哥说在村里收菜这事,确实可以着手干了。
而且现在时机正好,有了王家这么个反面例子,村民们自然知道谁厚道谁刻薄。以后再定价、收菜,麻烦事情都能少很多。
人就是这样,得有对比才知好歹。
正想着,一双肉乎乎的小手从背后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手太小,捂得不严实,指缝里还能透进光。
“阿爹……猜猜我是谁?”
小奶音软糯糯的,还故意压低了,但那调调一听就知道是谁。
余坤安心里好笑,却还是配合着皱起眉,作势思考:“咦?让我猜猜……是阿波这个臭小子吗?”
“哈哈……不是阿波哥哥!”声音里带着得意,以为难住了他阿爹。
“那……是小萱萱?”余坤安继续逗他。
“也不是哦~”
“哦……那是不是我家那个最调皮的小儿子啊?”
“哈哈~阿爹,我是最乖的!”小手松开了,余文洲从椅子后面探出脑袋,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余坤安转身把儿子捞到怀里,让他坐在自己腿上。
小家伙不知道下午去哪儿野了,身上粘了好些鬼针草的种子。
这种野草的果实带着细小的芒刺,一沾上衣服就很难弄掉。
余坤安一边用勺子给儿子喂稀饭,一边用手捡他身上的草刺。
鬼针草这玩意儿,在农村是再常见不过的野草。
嫩的时候能摘来炒菜煮汤,有股特别的清香。被蚊虫叮咬了,也能踩些叶子捣碎了外敷上,止痒消肿效果一流。
可等结了种就烦人了,满山遍野都是,走过一趟就得沾一身,得用慢慢捡才能弄干净。
“今天去哪儿耍了?”余坤安问,又喂了他一口稀饭配萝卜干。
余文洲一边嚼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今天……我们教小鸡游泳,被阿娘打屁股了……还帮阿奶捡鸭蛋,捡了好多好多!还带着小羊出去吃草……嗯,还有和哥哥躲猫猫,我藏在草垛里,他们都没找到!”
小人儿一个,一天干的事倒不少。
王清丽正好过来拿竹筛,听到这话,没好气的说:
“你还好意思说?几个皮猴子,看鸭子大鹅会游水,非要把母鸡也往池塘里赶。要不是我听见动静赶过去,咱家今天又能炖鸡了。”
“吃大鸡腿!”余文洲完全忘了挨打的事,听到炖鸡就兴奋。
看到王清丽瞪他,小家伙赶紧往余坤安怀里缩,小声咬耳朵:“阿爹,我和你一起吃大鸡腿。”
“哎,乖儿子。”余坤安笑着揉他的头。
王清丽白了父子俩一眼:“你就惯着他吧。好好管管你这乖儿子,今天差点没把鸡给淹死。”
余坤安低头看怀里的小家伙。余文洲正仰着脸,眼巴巴等着下一口稀饭。
余坤安用腿固定住儿子乱蹬的小脚,又喂了他两口。
“肚子饿了是吧?今天吃大奶糖了吗?”
“没有……”余文洲委屈的扁扁嘴,“阿娘不给吃,说我们今天做错事了。”
“知道为什么错了吗?”
“因为……因为小鸡不会游泳……”小家伙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阿爹,为什么鸭子会游,小鸡不会呢?”
这问题把余坤安问住了。他想了想,才说:“因为鸭子的羽毛不沾水,小鸡的羽毛一湿就裹在身上了,浮不起水来。你听过落汤鸡吧?可没听过落汤鸭,对不对?”
余文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那边七斤婶正好说到什么,声音飘过来:“……你还真别说,村里这么多男的,就没见哪个像阿安这样,带孩子这么有耐心的。我家那几个娃,余七斤可从没搭过手……”
接着,几个女人的话头又转到了别处,村里哪家要生娃娃了,谁家媳妇因为怀孕想吃鸡蛋补身子,结果跟婆婆吵起来了……
余坤安听了,只是笑笑。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稀饭喝完。
碗底还剩些米汤,他仰头喝干净了,这才把碗筷放到一边。
余文洲还黏在他身上,小手抓着他的背心:“阿爹,要吃奶糖……”
“今天可没有,”余坤安捏捏他的小鼻子,“家里你阿娘才是老大,阿爹也得听你阿娘的话。她说今天不能吃,那就不能吃。”
小家伙委屈了,搂着余坤安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肩膀上,哼哼唧唧的磨蹭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的滑下地。
余坤安这才发现,家里似乎太安静了。
往常这时候,几个孩子该满院子跑了,今天却不见踪影。
“阿源呢?”他问王清丽,“还有阿涛他们,怎么都不在?”
“都让我撵到银盘坡去了,”余母一边整理竹筛里的鸡枞菌一边说,“在家太闹腾,正好要摘毛豆,让他们干活去。也该学着干点活了,不能整天瞎玩。”
余坤安点头:“是该找点事给他们干。都去了多久了?天快黑了。”
“快有好一会了。你去看看,喊他们回来吃饭。别玩野了不知道回家。”
“行。”
余坤安转出院子,顺手把在院门口蹲着扒蚂蚁洞的余文洲架到脖子上。
小家伙一下子高了,兴奋得咯咯笑,小手抓紧他阿爹的头发。
白天的燥热退去,晚风带着微微凉意,路边的老树下,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坐着纳凉,说着闲话。
看见余坤安,大家都点头打招呼。
简单的寒暄后,话题又转回白天的事。
余坤安一路走过去,耳边飘来的,全是关于王有志家的议论。
“……太不地道了,四个鸡蛋啊,说打就给打了。”
“就是,验货哪有这么验的?鸡蛋坏没坏,摸一摸、对着光照照不就看出来了?”
“我看她就是贪那口吃的。啧啧,三十个鸡蛋全打了,作孽哟。”
“还是阿安家实在,收东西从来不糊弄人……”
余坤安一边听,一边心里想。果然,凡事就怕有对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如果没有他家这段时间在村里收货,多多少少让大伙儿添了点进项,可能大家也就忍了王家的刻薄。
可现在有了对比,谁厚道谁算计,一目了然。
他驮着儿子,慢悠悠的往银盘坡走。
余文洲在他脖子上也不安分,一会儿指天边的云彩,一会儿问路边的草叫什么名字。
快到坡下时,余坤安就看见远处有烟雾升起。
再走近些,能看见毛豆地边围着一大群孩子。不止自家几个,还有村里其他孩子,怕是有十来个。
烟雾就是从地埂边升起来的,在一片毛豆地里格外明显。
等走到跟前,余坤安看清了场面。
地埂边放着三个竹篮,里面装满了毛豆荚,豆荚饱满,一看就是刚摘下来的。
旁边的背篓里装着从豆秆上薅下来的嫩茎叶,光秃秃的豆秆捆得整整齐齐,码在一旁。
中间的火堆烧得正旺,用的是晒干的豆秆,噼里啪啦响。
火堆里埋着毛豆和花生,已经烤出了香味。
一群孩子围在火堆边,一个个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像小花猫。
余文涛蹲在火堆旁,手里拿着根树枝,正小心扒拉着烤好的毛豆。
旁边有孩子想伸手偷拿,被他啪地打开:“别动!今天都帮着干活了,等会儿分,人人有份!”
余文波和余文浩一左一右护着火堆扒出来的毛豆花生,嘴里嚷嚷:“排队排队!不许抢!”
余坤安隔着几步远就闻到了那股馋人的青豆香气。
余文洲在脖子上激动的扭动:“哥哥!哥哥!还有我~还有我~”
“咦?老叔?”余文波抬头看见余坤安,愣了一下。
坐在豆秆堆上的余文源也看见了,举起手里刚剥好的烤毛豆,献宝似的喊:“阿爹!烧毛豆,可香可香了!”
余坤安走近,把余文洲放下来。小家伙立马扑到哥哥们身边,眼巴巴地看着火堆里的花生毛豆。
余文涛把一批烤好的毛豆扒拉出来,烫得直吹手,还是仔细的数着人数,公平分给每个孩子。
孩子们拿到自己的那份,迫不及待剥开豆荚。
烤焦的豆荚烫手,但他们不怕,一边吹气一边剥,豆子扔进嘴里,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嚼,脸上都是满足。
余坤安接过余文涛递来的几荚毛豆,剥开。
豆子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内里软糯,带着烟火气和豆子本身的清甜。他又尝了颗花生,又香又脆。
“毛豆都摘完了?”他问。
“摘完了!”余文源指着那三篮毛豆,“阿奶说要摘满篮子,我们都摘完了!还把豆秆捆好了!”
余坤安看着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岁,小的才五六岁,一下午能干这么多活,确实不容易。他蹲下身,拨了拨火堆:“烤得不错。谁想的主意?”
“我!”余文波举手,“阿爷在地头给我们烧过,可香了。我就想,咱们摘了毛豆,也能烤着吃。”
余坤安站在地头,看着眼前这群小黑人:“差不多了,收拾收拾。”
余文波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还在那嚷嚷:“老叔,你是来喊我们吃晚饭的吗?不用了,我们肚子都快吃饱了!你跟阿奶说,今晚我们不用吃晚饭!”
余坤安差点气笑了。
就这模样,还想吃晚饭?
回去倒是能吃上竹笋炒肉。
“你阿奶让你们来摘毛豆,是让你们干活的,不是让你们在地里玩火的。看看这天,都黑透了,不知道回家吗?”
余文涛蹲在火堆旁,手里还拿着那根烧黑了的树枝,小心扒拉着:“老叔,等一下……刚刚放进去的毛豆还没熟透,再烤一会儿,不然浪费了。”
看着大侄子的样子,余坤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嘴角抽了抽,算了,反正都已经脏成这样了,也不差这一会儿功夫。
他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等着把战利品分配都分配完。
烤毛豆吃完后,其他孩子立即做鸟兽散,临走还不忘跟余文涛说,下次要帮忙还叫他们一块。
余文涛爽快的应了。
等人都走了,余文涛才把剩下的毛豆花生用几片大树叶包好,然后开始处理火堆。他先用土把明火拍灭了,撒了泥土上去,直到没有半点火星,这才站起身。
“嘿嘿,老叔,”他凑到余坤安身边,露出讨好的笑,“你回去别跟阿奶说我们在地里烧毛豆吃,行不行?”
余坤安看着他那张花猫似的脸,没好气的说:“就你们这样子,你阿奶眼神又不差,能看不出来?”
“你不说她不会知道的!”余文波也凑过来,“我们等会儿下去,到河沟边把脸洗干净再回家。你看,阿奶让摘的毛豆,我们都摘得满满的,连叶子都没浪费,全薅回家喂羊!”
余坤安看着这几个还在嘻嘻哈哈吃毛豆的小崽子,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就这样,回去肯定逃不了一顿训。
算了,让他们暂且先高兴高兴,他先不当这坏人。
其实在农村,孩子们在地里烧点豆子、烤点花生,大人们通常不太会管。
可问题在于,这几个小子弄得实在太埋汰了,衣服上又是泥又是灰。
余母这段时间忙得团团转,看见这几个给她增加洗衣负担的小崽子,能不发火才怪。
“行了,快回家。”
等孩子们把最后几颗毛豆花生吃完,他才一手牵着最小的两个走前面,转身往山下走。
余文涛和余文波几个人合力抬着那三篮毛豆,还有装着豆叶的背篓,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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