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贤妻坐镇
品茗轩的二楼雅座里,茶香袅袅。
孙老板端起白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一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对面的陆远。
“陆相公,广平府那可是个遍地黄金的宝地。有我那正六品通判妹夫的照应,有你的菜品和酒,咱们的酒楼开过去,绝对能横着走!”
孙老板笑得像个弥勒佛,抛出了自认为无法拒绝的诱饵。
“你出酒和菜方,我出本钱和人脉。赚了,咱们兄弟五五平分!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陆相公意下如何?”
在孙老板看来,陆远不过是个秀才,且日后还要科考,结实上官对他绝对是有好处的。
能攀上州府通判的高枝,这穷书生还不得感恩戴德、纳头便拜?
然而,陆远端着茶杯的手,连一丝停顿都没有。
他轻轻吹了吹热茶,五五平分?拿一个妾室哥哥的虚名,就想空手套白狼分走他那么多的菜方,且和这种人合伙难免日后不会生异心?
真把他当成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
不过,陆远并没有当场翻脸,和这种地头蛇结下死仇,并非明智之举。
“孙老板的大度,实在令晚生受宠若惊。”
陆远放下茶盏,嘴角勾起谦和的笑意,语气却透着滴水不漏的拒绝。
“只可惜,晚生是个胸无大志的。如今这‘天下第一醉’的买卖,就已经让家里人忙得脚不沾地了。”
“况且,那‘谪仙玉液’酿造极其繁琐,产量极低。光是供应这一个小店都捉襟见肘,哪里还有余力去广平府开分店?”
陆远微微叹了口气,搬出了一个极其正当的借口。
“更何况,晚生明年还要准备秋闱。恩师孟老先生千叮万嘱,切不可因商贾之事荒废了学业。”
“所以,孙老板的这番美意,晚生只能心领了。等日后晚生乡试有了结果,若是还有余力,定当登门拜访。”
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孙老板脸上的肥肉微微一僵。
他虽然心里已经极其不爽,暗骂这书生给脸不要脸,但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分毫。
“呵呵,陆相公说得是,自然是考举人更重要。既然如此,那鄙人就不勉强了。”孙老板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哈哈。
“多谢孙老板体谅。”
陆远缓缓站起身,从袖口里摸出一块碎银子,轻轻放在桌面上。
“今日与孙老板相谈甚欢,这茶钱理应晚生来结。酒楼还有杂务,晚生就先告辞了。”
看着陆远从容离去的背影,孙老板脸上的伪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水四溅。
“呸!给脸不要脸的穷酸!”
半个时辰后,松鹤楼的后堂里。
“东家,那陆远不答应?”周掌柜凑上前来。
“这小子油盐不进!”孙老板咬牙切齿,眼底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去,马上把南街的‘黑三’给我叫来!”
孙老板压低了声音,极其狠辣地吩咐:“让他明天带着‘东西’,去天下第一醉闹一场狠的!”
“记住了!千万不能漏了咱们松鹤楼的马脚!”
孙老板眼珠一转,冷笑道:“让黑三咬死,就说是被‘香满园’酒楼的东家花钱雇去的!那香满园没根没底,正好给咱们当替罪羊!”
“我要让陆远知道,在元江县这块地界,有那块牌面又如何,天高皇帝远,不拜我这尊佛,弄不死他,也可以恶心他们一下子!”
……
第二日,正值晌午。
“天下第一醉”酒楼里依旧是人声鼎沸,食客如云。
陆远一大早就去了白鹿书院,给孟廪生送新写的策论文章,顺便请教学问去了。
酒楼里,全靠林清月和二哥林二牛坐镇。
大堂角落的一张圆桌旁,地痞“黑三”带着三个流里流气的小弟,正混在食客中间。
他们点了一大盆招牌的水煮活鱼,还有几道热菜。
“哎哟……哎哟喂!”
没吃几口,黑三突然捂着肚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他猛地从椅子上翻滚下来,倒在地上疯狂打滚,嘴角竟然开始直吐白沫!
“大哥!你怎么了大哥!”
旁边的小弟心领神会,猛地站起来,一脚将桌子踹得倾斜。
“哗啦”一声,那盆滚烫的水煮活鱼洒了一地。
一个小弟拿着长筷子,在洒了一地的鱼汤里胡乱扒拉了两下,突然发出一声惊恐万状的尖叫。
他用筷子高高挑起了一只极其恶心、湿漉漉、死透了的大黑老鼠!
“大家快看啊!”
那小弟扯着嗓门大声喧哗,声音盖过了整个大堂。
“这黑心酒楼的菜里,居然吃出了死老鼠!我大哥中毒啦!吃死人啦!”
轰——!
整个大堂瞬间大乱!
正在吃饭的食客们看到那只滴着红油的死老鼠,顿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纷纷捂着嘴干呕起来。
“天呐!真有死老鼠!”
“太恶心了!这酒楼怎么能干出这种恶心的事!”
食客们惊恐地站起身,纷纷想要往外跑。
林二牛正在跑堂,看到这一幕,急得满头大汗,整个人都懵了。
“没有!我们后厨干净得很,绝对没有老鼠!”
林二牛百口莫辩,看着那些要跑单的客人,急红了眼,顺手抄起旁边的一条长板凳就要去赶人。
“你们这群混账,竟敢来讹诈!我打死你们!”
“打人啦!黑心店家吃死人还要杀人灭口啦!”地痞们立刻大声煽风点火。
就在这彻底失控、即将酿成大祸的瞬间!
“啪——!”
一声极其清脆、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在大堂里炸开!
一直坐在柜台后算账的林清月,猛地抓起那把紫檀木算盘,重重地拍在了实木柜台上。
“二哥!把板凳放下!关门!”
林清月一声娇喝,声音虽然清脆,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主母气场。
“今天事情没查清楚之前,不许放任何人出去!”
林二牛被妹妹这声断喝震住了,本能地放下板凳,跑过去把大门死死地插上了门栓。
大堂里的食客们也被吓了一跳,全都安静了下来。
林清月从柜台后缓缓走出。
她穿着一身得体的月牙色暗花细棉袄,脚步沉稳,没有丝毫慌乱。
这是她跟着陆远学的。
她是陆远的妻子,是这“天下第一醉”的老板娘!
林清月走到那群地痞面前,目光扫过地上打滚的黑三。
走到那只被挑出来的死老鼠跟前,转身面向所有食客。
“诸位客官,你们都是吃过咱们家水煮活鱼的,请大家仔细看看这只老鼠!”
林清月伸出葱白的手指,遥遥一指,逻辑极其清晰地当众拆穿。
“咱们店里的水煮鱼,出锅前必须用滚烫的热油猛泼一遍来激发出香味!”
“若这老鼠真是在锅里跟鱼一起煮熟,又被滚油泼过,它的皮毛早就烂了,肉也该熟了!”
林清月冷笑一声,声音掷地有声:“可你们看!这老鼠身上的毛不仅一根没褪,皮肉更是毫无烫熟的痕迹,连胡须都是直的!”
“这分明是一只冰冷的死物,是有人刚才趁乱,偷偷扔进汤盆里来栽赃陷害的!”
食客们一听,纷纷壮着胆子凑近看了看。
“老板娘说得对啊!这老鼠毛都没掉一根,根本没下过热锅!”
“差点被这群泼皮骗了!这分明是来碰瓷的!”
“对对对,这人我见过,经常这街上瞎溜达”
风向瞬间反转,食客们看黑三等人的眼神,充满了鄙夷和愤怒。
黑三见势不妙,也不吐白沫了,从地上骨碌一下爬起来,给小弟使了个眼色就想往门外冲。
“想跑?”
林清月冷冷地站在原地,抬手一指头顶那块黑底烫金的牌匾。
“我相公是有功名的秀才老爷!这块牌匾,是京城钦差御史大人亲笔御赐!”
林清月将陆远平日里教她的律法,用得炉火纯青。
“敢讹诈,按大明律例,当杖责二十,罚银二两!”
“二哥,去后院拿绳子把他们捆了!立刻去县衙请仵作和差役!我倒要看看,是谁给了你们这么大的狗胆!”
“杖责二十,罚银二两?!”
黑三等人一听这罪名,彻底吓破了胆。
他们不过是拿钱办事的市井混混,哪里敢惹这种直通京城的大人物?
“扑通!扑通!”
几个地痞双腿发软,齐刷刷地跪在了林清月面前,拼命磕头。
“老板娘饶命啊!我们也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啊!”
黑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是……是街头那个香满园酒楼的老板,给了我们一两银子,让我们来砸场子的!”
就在黑三按照孙老板的计划,抛出替罪羊的时候。
“砰”的一声,酒楼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陆远大步踏入了酒楼大堂。
他刚才在门外,已经将妻子那番逻辑严密、霸气侧漏的反击听得清清楚楚。
陆远深邃的眼眸里,溢满了掩饰不住的惊艳与骄傲。
他的小娘子,长成了一棵能与他并肩抵挡风雨的大树!
“相公!”林清月看到陆远,一直强撑着的这口气终于松懈了几分。
陆远走上前,给了她一个充满安全感的依靠。
他抬起头,眼神扫过跪在地上的地痞。
“既然招了,那就捆起来,一并送去县衙法办。”
陆远转头,看向大堂里受惊的食客们,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温润得体的笑意。
“诸位客官,今日让大家受惊了。这是本店的失职。”
“为了安抚大家,今日在座的每一桌,本店免费加赠一盘油炸花生米,给大家压压惊!”
食客们一听还有免费的下酒菜吃,顿时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掌声。
“老板娘真是女中豪杰!机智过人啊!”
“陆秀才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贤内助!”
一场几乎能毁了酒楼名声的闹剧,就这样被林清月干净利落地平息了。
地痞们被差役带走,大堂里重新恢复了热闹。
陆远牵着林清月的手,掀开门帘,走进了僻静的后院。
刚一踏进里屋,林清月那副霸气的气场消散。
她后怕地紧紧靠在陆远的怀里,眼眶红红的,声音都在发颤。
“相公……我刚才其实怕死了,手心全都是汗。我真怕他们动手砸店……”
“你做得极好,简直比我还要厉害。”
陆远心疼地收紧了手臂,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有你在,我以后就算去京城赶考,也彻底放心了。”
安抚好了妻子,陆远轻轻放开她。
他转过头,深邃的眼眸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向了长街尽头、松鹤楼所在的方向。
“香满园?一个连大厨都雇不起的小酒铺,哪来的胆子雇人来惹我?”
陆远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而不往非礼也。我知道是松鹤楼干的,根本不用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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