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五十章 帮，都可以帮
半个时辰后。
伎乐团楼台后方是两间小房屋，一间用于歌舞表演者休息补妆，一间则是舞者和琴师招待贵客的地方。
郑然坐在后面的那一间房中，对着手边的茶杯，只感觉喝也不是，晾也不是。
而他旁边的唐盛黎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冲对面的熟人说：“别来无恙啊，易前辈。”
对面的熟人正是易爻。只不过此刻的他，脸上蒙着面纱，黑发打着卷儿从耳畔披下来，上身只有一件抹胸，露着纤瘦的肚皮；下身是带着铃铛的灯笼裤，赤脚着地。
易爻轻声笑道：“今时不同往日，在聚邑城，还请叫我易大家。”
郑然呵呵了一声：“……所以你为什么要穿成这个样子。”
在唐盛黎和郑然进入房间之后，易爻就挥退了其他侍从，此时房间里只有三人，很适合说些熟人之间的私话。
易爻伸出涂得鲜红的指甲，挑了挑面纱道：“因为我喜欢，好看，不行吗？”
易爻确实很有这么说的资本。他右胸口上的窟窿正好被抹胸遮住了，露在外面的便只有光滑的好皮肉。而魔兽妖兽都擅长变化，他把骨头按照女子的体型缩了缩，再用灵力遮掩了喉结，看在旁人眼里，竟然确实是个异域美女的模样。
但郑然不吃他这一套：“算了，你把我们叫进来，肯定有事。你赶紧说，说完我们就走。”
唐盛黎望望郑然，见他没有对易爻的脸现出分毫的耐心，感觉浑身舒爽。因此他也就不出言打断两人的谈话，而认真地开始数杯子里的茶叶数目。
易爻作委屈状：“哎，小然剑仙你真是狠心。上回我才还了您一场清白，如今就翻脸不认人了……”
“说正事。”郑然作势要起身。
“唉唉别呀，我就跟小然剑仙开个玩笑而已，”易爻连忙伸手拦住他们，总算有了点认真的模样，“是这样的，守珍客栈的掌柜是我朋友，她怀疑这次守珍客栈出事，是有人在背后捣鬼……”
“那你朋友还挺多的。”郑然由衷道。
不但多，而且品种丰富。既有拼尽全部身家制造害人蛊虫的疯子，也有坦荡能赚钱的侠气掌柜。
“那是——言归正传吧，她虽然善于勘察，然而实力不够高。掌柜的确实查出了一些东西，但再要深入的话，就必须得要一个实力够强的镖客保护她。而我在聚邑停留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合适的镖客，不是实力不够，便是品行欠缺。毕竟聚邑只是个商城，没有什么大危害……”
易爻一面说，一面盯着郑然。
郑然直觉不妙，刚想说什么，易爻的话先从喉咙里脱了出来。
“没想到，来得早不若来得巧，刚好我在这里碰到了小然剑仙，而按照人族的话来说……”易爻的手伸到桌子上面，距离郑然只有半尺来远，“小然剑仙也刚好欠我一个人情。”
郑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把把手从茶杯边缘放下，抓住了唐盛黎的肩膀：“你什么意思？”
易爻笑眯眯地收回手，从身后的桌板上取下一柄长烟杆，不慌不忙地吸了两口，这才说：“小然剑仙这么聪明，应该听得懂才是。”
郑然摇头装傻：“啊你说什么啊，徒儿我们走吧，不打扰易大家做事情了。”
长烟杆被易爻“啪”地一声拍到桌上：“小然剑仙，你帮我个忙，给我朋友当一次保镖。完事以后我也不会让你白忙，我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你尽管开口。”
“你能给我什么？钱，我不缺；法宝，也没有能够助我的法宝……”郑然继续摇头，不想把自己和徒弟的时间浪费在易爻这个神神秘秘奇奇怪怪的魔兽身上。
“小然剑仙来聚邑，怕不是无由而来吧？”长烟杆重新放回嘴上，易爻吐出一口颜色柔媚的烟圈，笑道，“小然剑仙，除了钱和法宝，我这里还有许多妖魔相关的书册典籍，记载了各式各样的妖兽魔兽，还有妖魔相关的秘术……这个，你可想要？”
郑然正气凛然道：“这话说得，这个忙我帮定了！实不相瞒，我这个人没别的爱好，就爱帮助朋友。典籍书册这些，意思意思给我个几百斤就成。”
唐盛黎身子一歪，把脸埋进了郑然的肩膀，发出闷闷的咳嗽声。
郑然反手给他拍背，心说你这憋笑憋得太没有水平了。
易爻一把扯掉了面纱，差点破口大骂：“小然剑仙你怎么不去抢！”
郑然理直气壮：“那多不好啊，伤了和气。”
“哎，谁让我看你顺眼……”易爻坐回去，重新把面纱戴在脸上，扮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几百斤就几百斤吧，我去抢别人的。”
“几百斤太笼统，那不如就九百九十九斤吧，对了你去抢的话，别报出我们的名字来。”郑然眼皮都不眨地说。
他算是搞明白了，面对易爻这种人，就不能要脸皮。
易爻不理他的无赖话，继续吸了一口烟杆：“我的朋友晚上也会来这里一次，到时候我把她介绍给你。至于到底要干什么，也让她跟你说吧，我怕我说不好。”
郑然想到在隐冢时易爻的如簧巧舌，嗤之以鼻道：“是说不好还是不愿意说啊。”
“小然剑仙管那么多干什么，反正报酬是会给你的，也算是承了你的一轮人情。”
易爻这么说的时候，眼睛里闪过窄窄的一道红色竖瞳，很有几分魔兽的本相。
唐盛黎抬起脸，困惑地觉得，易爻的眼睛有点眼熟。
他大概是在哪里见过这种眼睛的。可是易爻乃是魔兽，翻遍整个安河州恐怕也就只有易爻一只魔兽，他身为妖族，怎么可能会觉得易爻的眼睛眼熟呢。
唐盛黎揉了揉脸，重新贴上了郑然的后背。
***
当天郑然和唐盛黎便在楼台留下来了。易爻需要郑然帮忙做镖，而郑然馋他的典籍——几百斤的妖魔之书，怎么也能找到一点帮助徒弟延长性命的线索来。
双方互相都有需求，三人难得地相安无事了大半日。
等到晚上，从楼台到旁边的街道，灯光一盏盏亮起来，热烈流丽得像河流潮水。郑然把下巴放在窗框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闻街上飘来的烧烤味，简直有点回到上辈子的错觉。
大约又是一炷香的时间以后，唐盛黎率先听见了门外传来的骚动。他扯了扯郑然，郑然把头从窗框上抬起来，便看见一个从往房间里迈步的身影。
身影大约高一米五左右，有一张很可爱的圆脸。碧绿的裙子上佩环叮当，满头小辫子在腰际凑成一束大辫子，辫尾坠着一颗石榴一样的红宝石。
郑然看着这个小姑娘如入无人之境一样进来，但她的衣着并不像任何琴师舞者的角色，而且她看上去太小了，还没有唐盛黎高。于是郑然和颜悦色道：“小妹妹，我们是在等人做正事的，你不要乱跑，万一家人担心怎么办？”
说完他就站起来，预备找个仆人把小姑娘送出去。
小姑娘玩了一把头发，笑道：“别别别，两位客人，我也是来干正事的。我叫黎书秋，是守珍客栈的掌柜。不过现在客栈没了，应该叫前掌柜嘞。你们就是易大家给我找的镖客吧？”
郑然恍然大悟地吃了一惊，随后说：“黎掌柜真是年少有为啊……”
黎书秋撇撇嘴，自来熟地在郑然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来——郑然旁边的凳子上坐着唐盛黎，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哎哟我的妈呀，忙了一天总算能喘口气喝点热的了！长话短说吧，虽然我很相信易大家的眼光，但这回我要办的事情实在很危险，如果你们想反悔，趁早哦。”
郑然把没动过的粉蒸糕点推到黎书秋面前，看她忙不迭地吃了，同时断定对方的实力只有六七品左右：“黎掌柜且放心，如果我们也搞不定，那这世上也就没人能搞定了。”
唐盛黎趁机给郑然也倒了一杯新茶，用行动表示对师尊的支持。
黎书秋笑着拍手：“这话太大气了，简直要把你吹上天去。不过说得很有魄力，我喜欢。”
郑然摊了摊手，不打算和小姑娘计较。他说的明明是实话。
这年头，好不容易说点实话，都没人信了。
黎掌柜看着人小，但在聚邑城摸爬滚打长大，不说面面俱到，然而口齿伶俐得叫郑然叹服。她一边吃喝，一边也没耽误把事情说清楚。
***
黎书秋最开始，是姓吴的。
也就是曾经聚邑中最大的商户，吴家的后人。
但在几年前，吴家的一名镖客在一场走镖里，失踪了。
他失踪也就罢了，还连带着把走镖的货物带走了。
而这场走镖货物的主人，是一名渡过第三衰劫的毒修。
毒修怒不可遏，连夜赶到当时的聚邑，将那名镖客全家上下杀了个干净。
尽管毒修没有祸害吴家其他人，可镖客家人的尸体已经成为了毒物的污染源头。仅仅一年后，吴家就因为后辈的凋亡而无可避免地衰落了下来。
那名镖客的小女儿，名为吴书秋。
吴书秋在毒修赶到的前一天，因为闯了吴家祠堂，在族谱上被除名了。
她跟着自己的表兄改姓为黎，加上母亲的私房体己，好歹在聚邑扎下了脚跟。
黎书秋的修行天资不高，她对自己的定位也是商人，而最先惹出祸事的父亲早就了无踪迹，她没想过报仇，只希望能够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然而，那场大火烧起来的时候，黎书秋在火焰里，闻到了***的味道。
——一如几年前，自己在表兄家，隔着一层门板看着毒修飘然而去的背影时，周围雾气里弥漫的气息。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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