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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无忧旅 第六十二章 沉默相拥


郑然下到地宫中时,深深体会到了什么叫做重叠空间恐惧症。

        大约蜈主虽然内心变.态而神经,但其人本质也有一些和雄才大略沾边的东西。

        蜈主在铁塔下面建造的这座地宫,挖得相当深入,要进入唐盛黎可能被关押的最下层,他得先破解底层之上的十一层机关,林林总总加起来至少几百道。

        郑然估算了一下大致的机关数量,顿时眼前一黑。

        啊,是熟悉的心肌梗塞的感觉。

        除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空间纵深,地宫每一层的规模之宏大,简直可以和某些广场比较。

        郑然每走一步,便要从袖中拿出地图,重新对照路线。联动的机关和齿锁层层叠叠,互相勾拉牵引的铁链在半空缠绕无数。

        站在地宫任何一个能够落脚的地方抬头往上看,都会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是在蜘蛛巢中行走。

        铁链和机关几乎遮蔽了所有的日光月影,兼之此地又遍布牢狱。郑然看时那些牢笼大多已经被清空了,只有里面的枷具还残留着斑斑血迹,浓郁的血腥气相当新鲜。

        郑然只看了几处,便不愿再看了。

        下到第五层的时候,郑然听见地宫底部传来一道巨响。

        他还来不及思考,便只感到脚下传来一阵猛烈的摇撼震动之感。他随手在周身开启一个结界,等爆炸产生的气浪平息,郑然登时发觉,自己周遭的地宫,被点亮了。

        不错,正是被“点亮”。

        阴沉黯淡的地宫,从底部往上走,举目所见的阴沉铁链和监狱牢笼俱是辉煌灼灼的一片。流丽的火焰把组成地宫走道的每一块木板和能够燃烧的物质吞噬其中,连近处的铁链,也有了融化的势头。

        郑然觉得不妙,但手中的地图没有出错,脚下的机关也没有被烧毁。他以剑挑开一根垂落到眼前的发红铁链,心头担忧更甚。

        现在他只希望唐盛黎没事就好。

        他重新跳上一块还没有被燃烧波及的地面,从怀中再次拿出地图。

        地图上的线条和标注依然凝实清晰,指尖碾过硬.挺的纸张,郑然突然想到,地宫中的温度已经堪称灾难,连钢铁都能融化的温度面前,这张纸制地图还能完好无损,绝对不会是普通的纸。

        郑然回忆起易爻给他画地图的场面,对方从怀中随手便掏出了纸和笔,只花了一杯茶的功夫,这样一张充满了各色标注和线条的地图便完工了。

        易爻的准备实在太充分了,郑然想,恐怕……恐怕他早就猜到,唐盛黎会被抓走,而地宫也会燃起这样的大火。

        他不再去思考易爻的问题。郑然看着脚下的火焰,又望了一眼还远远未到尽头的机关,这辈子第一次感到时间的紧迫。

        地图还在手里,郑然对着光看了看,突然福至心灵,意识到地宫中的机关虽然繁多,但并不是每一个都需要破解的。

        他伸出食指,对着自己现在的位置一点,指尖滑动,几番转折滑行,便到达了地图上代表唐盛黎位置的红点。

        郑然眼睛一亮。这一条路线,不再往走道中行走,只要……

        他收好手中长剑,把地图放回袖袍。

        随后郑然砍开了目光所及的所有楼板,以御剑之术,在火场里造出了一条路。

        小路蜿蜒而破碎,宛如火海中的一叶浮舟。

        他想,徒儿莫怕,为师这就来找你了。

        ***

        从第一层下到负十层。

        每一层都是火海滔天,血腥气被蒸进了火焰的烟气里,有种烧焦的恶心气味。

        郑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往地狱里走。

        原来在肉体疼痛之外,真正让人感到身在地狱的情绪,却是因为看不到前路尽头的心焦。

        他的绝望和焦虑都只持续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郑然在去往十一层的路口时,停下了脚步。

        他听见前方的火场里传来了脚步声。

        郑然像扯开一层布幔一般,将眼前的火焰撕扯开去。

        这并不难做到,只要他愿意将灵力从五指尖延伸渗入虚空,火焰对他而言也不过是一张温度过高的窗帘布而已。

        火焰消退以后,郑然眼前一花。

        他看见了一个白发的青年。

        比起青年,眼前的人其实可以用“男人”来形容。

        对方的身形非常高大,甚至比郑然还要高上整整一个头颅。

        这个人一头白发,额头往上,延伸出两支长长的角。

        角是鲜艳的血红色,仿佛是血液凝固而成。

        郑然只看了一眼,便觉出了奇异的……害怕。

        对方朝他不紧不慢地走来。

        每走过一步,所经之处的火焰便萎靡消退,乃至于脚下的铁块也跟着留下寸许深的凹陷。

        ——比起踩灭火焰,男人的所作所为,更像是他本身就是一团火焰,每走过一处,便会吸收身畔所有火焰的气机。

        火焰之中,对方为王。

        可是,这并不是郑然害怕的根本。

        在男人出现的第一时间,郑然便盯住了对方的脸。

        白发掩映里,对方的双眼赤红,眼眶形状美丽匀称,不管是鼻端还是嘴唇,都透露出一种穷尽人间秀美的漂亮来。

        这和——郑然的嘴唇动了动,可终究没有说出话。

        这和唐盛黎的脸,是一模一样的。

        他立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周围的火焰依旧在烈烈燃烧。唐盛黎走到了他的身边,郑然脚下的火焰“嗤”的一声熄灭。

        紧接着,郑然视线一晃。

        唐盛黎抬起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郑然瞪着唐盛黎的脸,听见后者微笑着、温和地说道:“师尊,你可算是来啦。”

        “我……”这一声呼唤让郑然如梦初醒,他下意识地从唐盛黎的手指中挣脱出来,道:“我从易大家那里拿了地图,他告诉我你在这里。我思来想去,觉得横竖这个风险也是值得冒的……我不是有意要来这么晚。”

        他的话说得很颠三倒四,很没有逻辑。

        “易爻告诉我,地宫里遍布机关陷阱,我如果直接硬闯,最后地宫会自动毁灭,我是没事,但地宫里的其他人很可能就此身陨……徒儿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虽说郑然的话语宛如一张不成样子,且布满漏洞的渔网,但唐盛黎依然听得很认真。他的手指被郑然从下巴那里移开之后,他就维持着这个几乎和郑然贴面而站的姿势,含着意义不明的微笑,等郑然说完。

        可郑然说完这些便也说不下去了。眼前徒儿的变化实在太大,大得他难以置信。

        而剑仙本能中的预警,在唐盛黎出现的瞬间便不断疯狂警告着对方的危险。

        会对一个人形个体,产生危险和害怕,这是郑然许久以来都未曾有过的体验了。

        他还没想明白,唐盛黎便接着他的沉默开口了。

        “师尊……”

        男人低头,炽热如火炭的呼吸吹在郑然的耳廓。唐盛黎几乎称得上是放肆地,沉声地说道。

        “我现在很不好,很有事。”

        他的动作暧昧,语气却冰冷。

        “师尊,你猜我发现了什么?我实在没想到啊……我居然就是害得你沉眠多年,无法飞升的仇人。”

        郑然觉得自己似乎一寸寸冻成了冰渣,从脚踝到喉舌,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和肢体都再也无法听从自己的使唤。

        “……换个说法,十多年前,死在你剑下的天外巨魔,就是我。”

        伴随着唐盛黎的话,地宫中的所有火焰,都在一瞬间熄灭。此方空间唯一剩下的可怕热源,便是唐盛黎本身。

        郑然看着唐盛黎的眼睛,只觉得脑中嗡鸣一片。

        朝夕相处的徒儿,却是曾经的生死之敌。

        乌钢剑几次抬起,唐盛黎不闪不避,就这样大大方方地把心口露在郑然面前。

        由于唐盛黎身形的拔高,加上一路在火场的穿行,他身上的衣袍早已破烂如缕。

        乌钢剑的剑尖最终悬停在了距离唐盛黎一寸的地方。

        郑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奇怪的陌生感,他没想到,原来真的遇到超乎常理的时候,人是会自动放空的。

        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很恨我?”

        唐盛黎点点头,笑着说:“但师尊对我这些日子以来的养育之恩和保护之恩,乃至于护佑之恩,也是真的。”

        郑然心想自己是在废话。

        一剑杀了从灭亡的世界里逃出来的生灵,一剑斩灭了对方的生机,如何能不恨呢?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杀我。”他再逼近半寸,剑尖即将没入他的皮肉肌理,“如果你不杀我,我迟早也会杀你。”

        郑然的嘴唇抖了抖。

        他彻底说不出话了。

        如今的唐盛黎,也是真正的天外巨魔。他明明知道对方做过什么,也知道对方靡丽的皮囊下包裹着怎样一颗杀戮之心。

        可是、可是。

        过去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所能记得起的时间里都有唐盛黎的身影。牵着自己衣袖的少年、在舒宇楼习剑的少年,乃至于……如今,伫立在眼前的高大青年。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郑然想不通。

        那样一个努力生活、努力变强的小妖族,为什么会和如今的天外巨魔融合得这么彻底……?

        郑然知道魔兽和妖兽一旦恢复本性会做出多么可怕血腥的事情。他也知道天外巨魔烧穿神魂的疼痛有多剧烈,那种痛,万死难忘。

        可再如何疼痛,也比不上现在的揪心难当,郑然完全蒙了,他只感觉自己的颤抖从手指浸润到了喉咙,再蔓延过心脏,一抽一抽地延续。

        要如何可笑的命运,才能写出和仇人日夜相对、彼此珍重的故事。

        郑然的手一松,足重万斤的乌钢剑就这样坠落而下,砸穿残余的火场废墟。

        ——他还是下不了手。

        唐盛黎大笑着抱住了郑然。

        视线被白发和胸膛阻挡。郑然听见耳畔传来雷暴般的轰鸣,仿佛天地俱陷。

        铁塔,坍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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