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无忧旅 第六十四章 一剑生死
切割出来的神魂是一种温柔的乳白色,发着淡淡的荧光。
郑然捏着自己的一半神魂,实在很有些新鲜之感。
据说修真者的神魂和境界直接相互勾连,境界越高,神魂的力量也越强。
但他自己的神魂看上去仅仅像一只吃得太撑的萤火虫,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凌厉和霸道。
而且这一半神魂分割出去之后,照理来说,修真者应该感到满头大汗、从身到心都变得虚弱。
可郑然什么感觉也没有。
虽则郑然没有想通这是为什么,不过他也因此放下了心,自己的神魂如此安分,即使被分割给唐盛黎,想必也不会产生排斥和冲突。
在他分割神魂的途中,唐盛黎一直冷眼旁观。
看他的脸色,是相当的不满意。
郑然没想太多,只觉得是小朋友还憋着一口气没出,不高兴。
尽管唐盛黎目前已经是个成年人的体型,可两人走了一路,又坐下来以后,郑然已经觉得唐盛黎跟之前没什么两样。
区别只是以前活泼,现在冷漠。
神魂在手中最后被揉捏了几把,再注入一滴起联系本尊作用的精血。
这团莹白的神魂,便被郑然递给了唐盛黎。
青年接过那团魂魄,一口吞了下去。
神魂落入腹中的瞬间,一种无形的联系,便在郑然和唐盛黎之间产生了。
这是一类玄之又玄的感应,郑然冥冥中甚至觉得,即使他和唐盛黎两人远在天涯海角,唐盛黎也能顺着自己分割出去的半团神魂找到他。
唐盛黎突然道:“从此以后,你的生死都归我管束了。”
郑然下意识道:“好。”
“……”唐盛黎说,“师尊,你怎会如此没有脾气?我以为,你再如何温和,面对这种屈辱之事,多少也会产生一些抗拒心理。”
郑然的惯例走神被唐盛黎这句话敲醒,他直截了当道:“你现在,可曾想要杀人?”
唐盛黎一愣:“不曾。”
郑然:“那不就完事儿了。你现在一不杀人二不闯祸,我为什么要生气?”
唐盛黎:“……”
郑然接着道:“不管是魔兽还是修真者,谁能拍着胸脯保证,这辈子或者上辈子没有做过半件亏心事?重要的是还活着的人。谁也猜不透天道,既然如此,又何必自作多情,把前世的因果背在这辈子的身上?”
他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如果要渡劫的话,还确实得考虑前世的因果……不过你也不用渡劫。”
“而且这种事有什么屈辱的?”
郑然想得很符合自己的思考逻辑,这又不是什么奴隶契约,犯不着大动肝火。
唐盛黎的拳头握了握,似乎想要动手。
可到底没有做什么。
“师尊,你如此漫不经心,是不是你根本什么也不在乎?”
郑然想了想,摇头反驳:“不啊。我在乎的东西还是挺多的。宗门、掌门师兄还有林师兄……”
唐盛黎的面色,在郑然的徐徐说话声里变了又变。
“……还有你。”
唐盛黎侧过脸,拼命憋回去一个情不自禁的笑。
郑然浑然不觉得自己说话大喘气有什么不对,他当着唐盛黎的面,掰着指头道:“其实说实话,如果我之前收的徒弟不是你,而是其他什么人的话,我根本不会放着清闲的宗门长老不做,千里迢迢地跑前跑后。”
“不过,我说这些并不是为了获取你的原谅什么的,你大可放心。”
好半天过去,唐盛黎闷闷的声音再度传来:“师尊,你之前跟我说,你还答应了易大家一件事,我们先去找他吧。”
听上去,他并不再想和郑然讨论报仇的事了。
郑然摇了摇头:“我并不想现在就去找他。”
唐盛黎歪着脑袋:“为什么?”
郑然叹了口气:“他要我答应的事,是在找到你回来以后,让我杀了他。”
***
郑然和唐盛黎从铁塔回到聚邑以后,先在黎书秋安排他们下榻的客栈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幕将要擦黑,这才出发去寻易爻。
打动郑然的,是唐盛黎的一句话。
他说:“师尊,易爻的每一句话都很有目的性。你有没有想过,您不想杀他,对于他来说却只是让他煎熬的时间延长了而已?”
于是郑然不再犹豫。
他给黎书秋发了传令,黎书秋回答道,易大家正和她在一起布置宅子。
等郑然和唐盛黎穿过聚邑的大街小巷,来到黎书秋旁边时,便看到了易爻。
易爻此时攀爬在一架竹梯之上,手中捏着一丛带根的兰花。
看样子,他似乎是打算把这丛兰花放在屋檐处的盆中。
黎书秋正绕着唐盛黎左转右转,啧啧之声不绝于耳:“你这徒弟是吃了什么,怎么半天不见,长这么大了。”
为了方便——主要是瞒过黎书秋和宗门里的其他人,在来的路上,郑然便和唐盛黎商量,要如何对旁人解释他的变化。
唐盛黎只说:“没有人见过天外巨魔的人身,只要我隐藏,师尊你大可以对旁人说我只是觉醒了妖兽的传承神通。”
郑然惊讶于唐盛黎的乖巧之余,毫不拖泥带水地接受了这个提议。
麻烦能少一点,便少一点。
郑然刚要叫易爻一声,听到黎书秋的话,他笑了笑:“这次我徒儿被抓,算是因祸得福吧,竟然觉醒了他的妖族血脉。”
黎书秋点头:“挺帅的!”
郑然笑了笑,再度抬头,对着已经把兰花放好的易爻喊道:“易大家,你快下来。”
易爻早看到了他和唐盛黎,和黎书秋不同,他没有表现出半分讶异,只是一心一意地将兰花根部的土拍拢实。
做完这一些事,他又掏出水符,对着砂土浇下去,这才回头,应声笑道:“我这就来了,谢谢小然剑仙了!”
黎书秋眼珠一转,笑嘻嘻地问他:“你为什么谢他呀?莫非易大家你又趁我不注意,去麻烦他们师徒什么事了?”
易爻龇牙:“这可不敢欺瞒黎掌柜呢,我呀,是求小然剑仙帮我娶媳妇儿来着。”
“就你贫嘴!”
黎书秋哼了一声。
郑然上前一步,对黎书秋说:“黎掌柜不要跟易大家置气,他先前和我们商量的是正事。”
黎书秋满意了,顺手塞给郑然一个储物法器:“那就麻烦你,到时候催他早点回来啊。”
稍微探进神识,郑然便看出这储物法器里装满了各色上品法器,他不由得呆了一下,道:“黎掌柜这是何意?”
一旁的易爻已经从竹梯上下来了,接话道:“小然剑仙有所不知,我叨扰黎掌柜多时,每一回但凡有人找我商量正事,我一定会对黎掌柜不告而别。”
“你还好意思说!”黎书秋跺脚,“上回那个剑修来找你,结果你当天晚上就走了!一年以后才跟我通信,说什么要办事!害我白担心了那么久!”
易爻笑着低头,任由黎书秋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不轻不重的一下,道:“这是最后一次了,以后我都不会不告而别啦。”
“最好是这样。”黎书秋冲他嫌弃地摆摆手,“快去吧,我把宅子对面那家茶馆包下了,要谈论什么正事都很方便的。”
易爻笑着说好,站到了郑然身后。
本来气呼呼的少女突然没了半截气焰,神情惋惜道:“……可惜了,这次换季把宅子重新修整了一下,结果你一天都不住就要走啊。”
易爻轻声说:“世事无常嘛。我也不想的呀。”
唐盛黎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他已经知道易爻身中血蛊的事。
郑然怀里的传令嗡鸣了一声,他掏出一观,却是唐盛黎发来的。
唐盛黎说:【自作自受,何苦来哉。】
郑然有点不是滋味,手指轻勾,注入灵力,回复道:【血蛊和易爻应该是无关的。只能说……谁也有想不到的事情吧。】
他把传令推回衣襟之内,抬头唤了一句易爻:“易大家,我们走吧。”
花草、院子,连同少女发辫尾稍的宝石,一同消失在三个人之后。
直到走出很远,易爻突然想到,黎书秋今天发辫上的宝石,是和自己瞳孔一模一样的颜色。
想到此处,他笑着摇了摇头。
没有一个人提出,真的要去那间茶馆里坐下。
***
一轮白色的月亮,照在郑然的剑刃之上。
三人站在铁塔的废墟前,是准备动手的架势。
乌钢剑被郑然扔在了铁塔底下,加上那把剑自身的重量,它已经陷进了地底,郑然懒得去挖。因此他手中这一把剑,是原先的飞剑。
不过要杀易爻,很是足够了。
在挥剑斩下易爻的头颅之前,郑然还是没有忍住。
他问:“你当真不愿意再留给自己一条生路了?”
易爻道:“没有意义。”
“那你为何非要我来杀你……”郑然有些提不动手中的剑,他心软了,“我有点下不了手。”
易爻笑:“下不了手也要下。小然剑仙,我之所以让你杀我,是因为我相信你。只有你,才不会在杀我之后,大肆宣扬。”
“……那可真是谢谢宁啊。”
唐盛黎站在他们旁边,负责守卫。
来铁塔废墟附近是他的主意。虽然塔已经完全失去了任何镇压的效果,但其中残留的些许禅宗手段,却可以将易爻死后可能爆发的魔气掩盖下去。
“若我的朋友有您一半闲云野鹤,我也就不用这样筹划了。”
易爻道,看来他虽然执意赴死,倒也很有一些话要跟郑然说。
唐盛黎暗搓搓地想,让他说,等易爻说完死了,自己就一把火点了这家伙的尸体。
“你说的朋友,是黎书秋?”
郑然问。
“不是的,是先前……屠灭了隐冢的剑修。”易爻道。
“那你可真是交友不慎。”
易爻摆了摆手:“其实他人挺好,就是有些事……太偏执了。”
“偏执到现在,我也劝不下他啦,只得把希望放在一些缥缈到没边儿的事情上。”
一番对谈,无头无尾,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郑然的飞剑,到底是放在了易爻的脖颈之上。
易爻望着郑然的剑刃,突然道:“这把剑长七尺三分,刃光清澈通透,实在是一把很好的剑。”
郑然道:“这只是沉意楼台最普通的制式飞剑而已。”
易爻一笑:“……原来是沉意楼台的剑啊,沉意楼台是个好地方。”
郑然深以为然:“确实是个好地方。”
易爻又道:“小然剑仙,有些事,我不是不想告诉你,而是不能。”
“没关系。”
郑然想了想,没有说出后半句“反正我也不在乎”。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也不好再扎人家的心。
“小然剑仙,等你杀完我,回去的话,就别去跟黎书秋再说什么了。如果她问你我的下落,你就说我去闭关了。”
郑然道:“这……也行吧。”
“最后一件事,”易爻往前走了一步,剑刃顺势没入了他的喉头,“请小然剑仙千万小心华韵山。”
“不出一年之内……天下……必……有大祸……”
血流如注,连带着易爻的话也断断续续,不过他死前的骨气到底撑住了他说完最后一句话话。
“小……心,不要听信……任……何……剑修……除了……你……自……己……”
易爻的头颅“咕嘟”一声滚落。
带着死而无憾的笑意。
唐盛黎指尖膨出一朵透明的火焰,只能从周围扭曲的空气判断出火焰的存在。
他弹了弹手指,火焰飞下去,烧上了一点红点。
确切地说,是一只从易爻胸膛窟窿往外爬的虫子。
虫子通体呈现血红,在唐盛黎的火焰中吱吱怪叫了两声,便躺倒不动了。
郑然收回了飞剑,半晌,道:“希望这是最后一只血蛊了。”
他砸了咂嘴。
华韵山……啧。
罢了,船到桥头自然直。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麻烦,连自己也得小心了。
而他身旁的唐盛黎,却突然转头,瞟了一眼易爻的尸体。
他不动声色地想到了易爻生前给他的茧团。
那也是一只血蛊。
而那只血蛊……至今仍在他的手里。
被自己烧死的这只,可远远不算最后的血蛊。
唐盛黎摇摇头,对郑然的痴心妄想表示了宽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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