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风雨晦 第八十二章 孽障
李倦照例在发愁,郑然照例在偷懒。
从西建云州回来,郑然就又一次变得懒惰了起来。
李倦忙于事务,而郑然发觉,似乎在他沉睡的那十年当中,宗门也没有倒闭过。
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郑然像是被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猛然想通这一层,于是他便理直气壮地惫懒了起来。
他的时间界限变得极其模糊而跳脱。有时候明明是正午,太阳光在窗前洒下成排的影子,郑然坐在桌前,手边的香炉才燃掉一屑灰烬,他就沉沉睡着。
有时郑然明明记得是在白天,但下一刻,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却发现周围已经黑暗下来。
星辰和月亮的光从窗外透入,而他身边,唐盛黎将他拢在怀里,眼睛里的瞬膜一闪而过。
他感到些许的困惑,但与此同时,更多的疲惫翻涌上来。郑然仅仅是咕哝了一声,连自己也没听清自己说的话是什么,便再度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惫懒状态持续了五天,直到第六天,岐黄阁主来到以后,郑然才勉强有了点精神。
“掌门叫我过来给你看看经脉……那我直接进来了啊。”
岐黄阁主推开门,就看见郑然窝在唐盛黎怀里。
剑仙身上的衣服相当松散,像一层薄而脆弱的纸张一样,裹在他身上。而郑然的头发连半马尾也没有束,一头发丝从肩头涌泄,像沉睡的巨兽。
岐黄阁主胆大包天,可在看见唐盛黎的时候,他仍然没有忍住,后退了一步。
很奇怪。
这样的场景陷入岐黄阁主脑海中的头一刻,便让他下意识地觉得有些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在他的认知里,师徒之间不该这样,哪怕是道侣,像郑然和唐盛黎一般的图像也显得毛骨悚然。
约莫一弹指的间隙内,唐盛黎忽然对他绽放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随后岐黄阁主看见,这名青年轻轻拍了拍怀中人的剑仙,说:“师尊,岐黄阁主找您来了。”
随后他对岐黄阁主道:“抱歉,师尊这两天修行得太累了,不太有精神。”
郑然的背脊慢慢往上顶,随后他大梦初醒一样,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又过了很一会儿,郑然才像害了伤风的凡人似的,吐出两道细细的鼻音。
“岐黄阁主……?你怎么来了?”
岐黄阁主盯着他的眼睛:“掌门的指示,他让我看看你的经脉和灵力有没有出问题。”
郑然的眼睛呈现出细微的茫然,随后,一瞬间的清明一闪而逝:“哦对了……之前我跟李倦说了……他也确实挺上心。”
“你跟他说了什么?”
“……好像是什么大事吧,记不太清了。”
郑然挠了挠耳根,扶着唐盛黎的手臂,站到了岐黄阁主身旁。
他不甚在意地说:“麻烦您快点儿,我累了,想去睡觉。”
岐黄阁主迅速做完了一切。
虽然剑仙在他面前显得不合时宜的疲惫、奇怪的乏力,但剑仙身体康健。尽管郑然浑身的灵力都蛰伏于体内,但他完全没有任何需要灵药诊治的地方。
出于最后一丝隐秘的担心,岐黄阁主在离开之前问了郑然最后一个问题。
“……?”
但对于郑然来说,他从双眼视线中所见的一切,只是岐黄阁主的嘴唇蠕动了几下。对方担忧的表情宛如湖水上的影子,轻轻浅浅,一触即散。
他什么也没听见,也不再想听。
“放心……我没事,有我徒弟在这里,我能有什么事?”
唐盛黎依然抱住郑然的身体,对岐黄阁主展示一个甜美的、俊丽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岐黄阁主注视着唐盛黎的脸,惊恐宛如活物一般,在他心中躁动不已。
但眨眼间,他便恢复了理智。
于是岐黄阁主不动声色地撒了一个谎。
“对了,唐盛黎,掌门好像有事找你。记得去一趟。”
“我会的。谢谢师叔告知,恭送师叔。”
***
郑然听见门板轻轻地响了一声。
好像是……唐盛黎按照岐黄阁主的话,离开了。
他躺在床上,觉得呼吸的空气是一股沉重却又柔软的流体,灌入他的鼻腔和肺。
累,也不想动。
郑然完全没意识到,他现在的状态有什么不对。
剑仙,超越五大衰劫。体内自成灵力和灵气交织的小天地,生生不息。他不应该感到疲惫和倦怠,至少,不应该如此被动、如此昏沉地陷入这般的状态。
房间里彻底空了下来。有风的声音,有灵力缓缓顺着阵法流动的声音。
郑然听得见万籁中最细微的那一丝杂音,但眼皮却沉重得他没有产生一丝要睁开的欲.望。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遥远,只有他保持的状态,是真实的……
极其细小的一道崩裂声,突然在他的房间中响了起来。
那是非常缠.绵而勉强的一声,像是沾着蜜糖的琉璃被打破的声音。
如果唐盛黎在的话,他一定会认出,这是他设置在郑然房间中阵法崩溃的声音。
破阵之人显然是此中高手。他不但破了唐盛黎的阵法,还顺便破去了阵法上和唐盛黎神魂相连的部分。
毕竟唐盛黎是天外巨魔,更擅长的是杀生,而不是构造精妙的阵法。
崩裂声过后,是纤细如发丝的黑色缝隙,一点点在房间中展开。先是一只手从里面探出,然后是整个高大的人形。
——南景轩郑重地从其中站直了身体。
他站到郑然的房间里,没有初到生地的好奇和胆怯。
南景轩看见了躺在床上的郑然。
对方的眼睛闭着,原本充斥在肌肉发端的沛然灵力如同不存在一般。此刻的郑然,就像一个彻彻底底的死人。
南景轩慢慢地叹了一口气。
似乎易爻死后,他就总在叹气。
他往郑然身边走去。灵力化成剑气,一道一道护佑在南景轩身旁。
走到剑仙身边,南景轩轻轻地唤他。
“郑长老……?郑长老?”
郑然还是无知无觉。
南景轩慢慢地伸手,顺利地摸到了郑然的储物法器。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很高兴。
毕竟他和易爻在之前无数次的计划复盘当中,郑然都是最大的变数。
他也想过,自己要如何堂堂正正地把郑然斩杀在剑下。是的。堂堂正正。郑然这样超越了境界的对手,值得南景轩十年磨一剑,只为贯穿对方的身体。
可是此刻,看见郑然像一个死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一样躺着,他只感到愤怒。
南景轩一向顺风顺水,他是天才,他为自己挑选的对手也必须胜过世界上绝大多数人。
而唐盛黎毁了他的对手。
这种愤怒来得很小,绝对不比那天他听闻易爻的死讯的一半多。可是,却也足够让南景轩想到他曾经持剑时放下的豪言壮语,也足够他,拿出郑然的储物法器,然后聚集灵力,震碎其上的禁制。
郑然只“唔”了一声,他察觉到有人动了自己的东西,但他什么也不想做。
“罢了。正好,把你唤醒,你必定和唐盛黎决裂。”
储物法器很轻易地被南景轩翻了个底朝天。郑然装在里面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南景轩很轻易地找到了一个瓷瓶。
白色的瓷瓶,拇指大小。清香透过瓶塞,一丝丝蔓延。
必归曾经赠给郑然的清心膏,被郑然完全忘掉的小瓶子。
南景轩以灵力包裹住瓷瓶,挟着其中一团柔顺的膏体,送去了郑然的脸庞。
清心膏实在无法彻底根除蛊虫,只能让被血蛊蒙蔽心智的人短暂地转醒。
但南景轩相信,只要郑然醒来,他一定会发现自己身上的不对劲。
郑然对血蛊,尤其是对唐盛黎,根本毫无防备。这也是为什么他会中血蛊如此之深。
但只要有心压制……
以剑仙的实力,也并不太难办到。
清心膏融入皮肤,郑然的眼睫开始了颤动。
南景轩见状,立刻从身上的法器里,引出了一道漆黑的空间裂隙。
他投身进入裂隙,没有再回头看郑然醒来的过程。
***
岐黄阁主等了半柱香的时间,确认唐盛黎已经离开以后,重新走进了郑然的楼台。
他半个字也不相信唐盛黎。
在走之前,岐黄阁主对郑然挥出了一道煞气。
那是几年前,他从一只妖兽身上提取而出的,没有什么实际杀伤力,唯一的用处是可以刺激病患自身的灵力。
但郑然仍由那道煞气打在自己身上,睁着空洞的眼睛跟他笑着说没事。
放狗屁的没事。
岐黄阁主对自己的医术有自信。他知道,天下之大,除了救人的药,更多是害人的药。洗掉人的神智,把修真者变成白痴的洗魂之术。还有东萝州的毒蛊,日常天久,可以一点点摧毁一个人所有的心性。
在看见如今的郑然以后,他实在不敢就这么走了。
岐黄阁主总有种预感,如果他不回来,以后一定会后悔。
他的手才摸到门板,便克制不住地惊叫一声,连连向后退去。
他的手心,被锋利的剑气割出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口子,血顷刻流出来。
这点伤不算什么,岐黄阁主手里的膏药多得是能够瞬间愈合的。但真正让他大感惊诧的,不是剑气本身。
而是剑气中,蕴藏的如涛怒火。
门板在他面前轰然破碎。
郑然出现在一地烟尘之中。
他似乎完全没看见岐黄阁主,又好像只是并不太在意岐黄阁主的出现。医修捂住手心,心惊胆战地看着郑然。
对方的头发和衣袍都在半空舞荡,灌满了灵力之后无风自动,每一挥,便是一道丰沛的剑气。
郑然自言自语地,从岐黄阁主身边走过。
仅仅只需要一个错身的功夫,岐黄阁主便听见了那一句低语。
“……孽障。”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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