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29军的憋屈
北平,二十九军军部。
宋哲元坐在会议桌主位。
手里捏着一纸电报。
纸是虎贲军专用的厚公文纸,硬邦邦的。
字是遒劲的毛笔字,短短几行,像几把刀横在纸上。
“调二十九军五万步兵,十日之内赴山海关报到。
对日作战统归本总指挥节制。
所调部众,军饷翻倍,装备统一配发,伤亡照虎贲军例抚恤。
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段启年。”
没有尊称,没有客套。
连个“宋军长”的称呼都没有。
落款就三个字——段启年。
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发号施令的位置。
宋哲元把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脸色铁青。
第二遍,涨成猪肝色。
第三遍,一点点灰下去。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白瓷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地图。
正好浇在山海关的位置,晕开一大片暗黄的水渍,像被人硬生生咬掉一块。
“五万!他一张嘴就要五万!”
宋哲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得咯咯响。
“二十九军扩了大半年,总共才二十多万战兵!他段启年一口气要走四分之一!”
他往前探着身,额角青筋突突跳。
“他以为他是谁?
委员长吗?
还是华北王?
他名义上不就是个集团军司令!
当年丰台,他还只是个保安团的团长!
冯治安手底下的小警察!
现在倒好,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参谋长站在旁边,脸也白了。
“军座,五万兵可是咱们大半家底啊。
十个新编主力团,练了三个多月,刚能拉出来打仗。
一下子抽走,北平城防就剩几万老弱和保安队。
咱们拿什么守?”
宋哲元没说话。
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脚步很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子上。
他想起半年多前。
丰台吃紧,日本人步步紧逼,再加上这个段几年当时举办了阅兵仪式,那么出风头。
他和冯治安商量,找个背锅的去顶在前面。
就让这个该死的段启年去丰台顶日本人。
那时候谁都觉得,这人必死无疑。
可后来呢?
廊坊大捷。
关东军第一师团,一天就没了。
再后来,出关,战热河,收外匈奴,打远东。
七十万苏军说灭就灭。
斯大林都割地求和。
当年那个扔去送死的小警察。
现在,一纸电报,就要抽走他五万大军。
宋哲元停在窗边。
看着北平城的灰瓦。
牙咬得生疼。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论官职,他是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二十九军军长,正经的封疆大吏。
段启年不过是个集团军司令,名义上还归他节制。
可论实力?
人家手里捏着几十万虎狼之师,灭过百万敌军。
自己这二十万刚练出来的新兵,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打的。
“去。”
他闷声开口。
“通知各师师长、旅长,下午开会。
立刻。马上。”
当天下午。
二十九军各部首领全到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哲元把电报念了一遍。
念完,会议室“轰”的一声炸了。
“不给!凭什么给!”
少壮派的张师长猛地站起来,“啪”地把军帽摔在桌上。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他段启年算什么东西?
华北的地盘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当年他就是个保安团的泥腿子,咱们推去丰台送死的!
现在打了几个胜仗,就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不给!一个兵都不给!”
“对!凭什么!”
另一个旅长跟着拍桌子。
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他有本事自己招去啊!
华北老百姓不是挤着给他当兵吗?
他招啊!
咱们练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攒这点家底。
他一封电报就拿走?
他脸怎么那么大!”
众人吵吵嚷嚷。
拍桌子的,骂娘的,吐唾沫星子的。
个个义愤填膺。
角落里,冯治安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瞬间静了半拍。
冯治安慢悠悠弹了弹烟灰。
抬眼扫了一圈。
“吵完了?
吵完了我说一句。”
他是当年亲手提拔段启年的人。
最清楚那人的性子。
“不给?
你们拿什么不给?
就凭咱们这二十万刚摸枪的新兵?
还是凭咱们这几门老山炮?”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人家灭了关东军第一师团。
灭了三十万关东军。
灭了外匈奴三十万苏军。
灭了远东七十万大军。
加起来一百多万。
你们觉得,咱们这二十万人,够人家打几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终究没说出口。
他们都见过。
前阵子段启年带兵从北平城外过。
黑压压的坦克。
清一色黑臂章的士兵。
脸冷得像冰。
走起路来,地都跟着震。
那股杀气,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
“那……那也不能白给啊。”
有人小声嘟囔。
“要不,跟他商量商量?
给两万?
意思意思得了。”
“商量?”
冯治安笑了。
“他段启年跟谁商量过?
跟苏军商量?
还是跟关东军商量?
他要五万,你给两万。
就是抗命。
就是不抗日。
他正好名正言顺,带兵平了你。”
他顿了顿。
看着宋哲元。
“军座,我说句实在话。
他没直接带兵进北平收编咱们,已经是给面子了。
现在跟你要五万兵,还给军饷,还给装备。
这不是抢。
这是通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烟卷燃烧的滋滋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变成了慌。
是啊。
人家要是真想抢。
直接带兵过来就是了。
还跟你发电报?
还跟你客气?
宋哲元坐在主位上。
一直没说话。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心里翻来覆去算着账。
给。
五万精锐,大半家底。
肉疼。
疼得钻心。
不给。
就是抗命。
就是不抗日。
段启年那性子,绝对敢打过来。
到时候就不是五万兵的事了。
整个二十九军,整个华北,都得姓段。
孰轻孰重。
这笔账,不算也明白。
“都给我闭嘴!”
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
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震住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
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给。”
“给他五万。”
“军座!”
张师长猛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
“五万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十个主力团,刚练出来的!”
“命根子?”
宋哲元看着他,眼神疲惫,又带着点自嘲。
“你的命根子重要。
还是二十九军两万多兄弟的命重要?
还是整个北平城的老百姓重要?”
他顿了顿。
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话。
“段启年这个人。
连苏联百万大军都敢打。
你们觉得,他不敢打咱们?”
没人说话。
没人敢接话。
“给他。”
宋哲元挥了挥手,像挥掉一块心头肉。
“挑几十个最精锐的新编团。
装备最好的。
兵也挑机灵的、能打的。
十天之内,送到山海关。”
他苦笑了一声。
“就当……
就当送子弟去挣军功。
虎贲军的军饷,比咱们高两倍。
还发新装备。
伤亡全包。
不算亏。”
参谋长低声问:“军座,那咱们的防区怎么办?”
“防区?”
宋哲元看着窗外北边的方向。
“段启年就站在山海关。
他替咱们守着呢。
你还怕日本人从北边打过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拒绝调兵,就是给了段启年借口。
“抗命不遵,破坏抗日”。
八个字,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
到时候兵临城下。
丢的就不是几万兵。
是整个地盘,是身家性命。
所以不是打不过。
是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散会了。
众人鱼贯而出。
个个脸色难看。
像刚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张师长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宋哲元。
声音发闷。
“军座。
这五万兵,到了虎贲军那儿。
还是咱们二十九军的人吗?”
宋哲元站在地图前。
没回头。
也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地图。
山海关那片水渍,越晕越大。
像被人生生啃掉了一块。
良久。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叹息。
“去了那儿。
吃人家的饷。
拿人家的枪。
打人家的仗。
哪还能是咱们的人啊。”
窗外的风刮过庭院。
枯树枝呜呜地响。
像谁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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