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0章 入营地
入夜之后,李建军带人出了营地。
三辆车没开大灯,只亮着雾灯,沿着旧河道北侧的土路慢慢往西。
月光很薄,像被云层滤过一遍的稀米汤,洒在沙地上,灰蒙蒙一片。
赵铁军开车,高哥坐副驾,李建军在后排,把刀横在膝上,闭着眼,像在打盹。
卫嘉宁带着四个人坐最后一辆车,跟得极紧,车距始终保持十个车身左右。
对讲机里除了偶尔几声电流细响,再没别的声音。
到了采石场外一公里处,李建军让车停下。
所有人下车,脚落地都极轻。
赵铁军从后备箱取出一只长条帆布包,把几支灌了磷粉的短火把和两瓶军用燃料递给高哥。
高哥接过去分给后面的人。
李建军没拿火把,只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又把裤腿扎进靴筒里。
他朝赵铁军使个眼神。
赵铁军会意,带高哥和两个老兵从南边绕,李建军自己从北面切进去。
卫嘉宁那组留在车上,发动机不熄火,随时待命。
采石场被铁网围着,几处缺口用破木板草草封了。
李建军从西侧一处被藤蔓遮住的豁口钻进去,脚踩在碎煤渣似的地面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风从旧河道方向吹过来,腥味更重了,像有人把一条鱼扔在太阳下晒了三天。
他皱了皱眉,按了按腰后的短刀。
那刀贴着皮肤,冰得让人清醒。
往里走了百来步,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野兽叫,是一种极古怪的摩擦声,像有人在用砂纸磨湿木头。
断断续续,从采石场坑底那潭死水方向传来。
他蹲下身子,借着一道破砖墙的阴影往那边看。
坑底水面上浮着一层发白的东西,像是油,又像某种凝住了的膜。
风一吹,那层膜慢慢起伏,像在呼吸。
李建军看了一会儿,猛地发现那不是膜,是一层极薄的冰。
冰面下有个黑乎乎的影子,正贴着水底缓缓移动。
那影子很大,至少两米长,半人宽。
它的动作很慢,像在贴着淤泥爬行,又像在水底找什么东西。
李建军没惊动它。
他绕到坑边一处凸起的岩石上蹲下来,从腰间摸出两颗铁丸。
那是韩冬从兵工厂订来的特制燃烧弹,个头小,碰到硬物就能燃起一蓬白火。
他屏住呼吸,等那东西爬到水面薄冰的最中央,忽然扬手甩了出去。
铁丸砸在冰面上,“啪”地一声脆响,白火腾起,把整个水坑照得雪亮。
那东西像被烫了一样,猛地弓起身子破冰而出。
水花四溅中,李建军看清了它的样子。
那是一条半蛇半蜈蚣的东西,浑身灰白,腹下有几十对细足,头呈三角形,两只眼睛像两粒烂掉的枣子,黑红黑红的。
它仰起头朝李建军嘶叫一声,那声音像喉咙里灌了水。
李建军没等它扑上来,人已经从岩石上翻了下去。
短刀出鞘,刀光贴着水面划过去。
那东西扭身一甩,长尾带着腥水抽向他肋下。
他侧身一让,反手就是一刀,砍在它背上。
刀锋像剁在橡胶上,韧得厉害,只进去半寸。
那东西吃痛,十几对细足同时划动,窜出去两米多远。
李建军追上去,第二刀、第三刀连剁。
他终于摸清了它的弱点,不在背,在头与颈连接的凹处。
他故意放慢半步,等它回头来咬,手里的刀猛地往上挑,刀尖从它下颚刺进去,穿过上颚,带着一股黑血钉了出来。
那东西整个身子一翻,细足还在半空中乱舞,李建军一脚踩在它颈上,把刀拔出来,又扎进去。
这次它不动了,尾巴慢慢落下去,在水坑边铺成一长条。
赵铁军和高哥从南边摸过来了。
高哥举着火把,一眼看见那东西的尸身,脸色都变了:“这他妈是什么?”
“蜈蚣跟蛇串的种?”
李建军用刀背翻开那东西的嘴,里面一排排细牙像鱼刺一样密。
他说:“变异的东西。”
“比上次那只小,但更滑。”
“把这玩意儿拖回去给秦博士。”
“注意别直接上手。”
他话没说完,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卫嘉宁急促的声音:“李哥,你们东北方向有东西在动!”
“两个!”
“很快!”
“像从土里钻出来的!”
李建军猛地抬头。
几乎同时,他感到脚下地面极轻地抖了一下,像有什么极重极细的东西从地底急速穿过。
李建军喊:“退!”
“往卫嘉宁方向撤!”
几个人立刻朝东北方向跑。
赵铁军一手火把一手刀,高哥护在他身侧。
李建军断后。
他们跑出不到百米,身后那水坑边的地面突然裂开几道口子。
一只灰白色的手——不对,是爪子——从裂口里伸出来,扒住了坑沿。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
那些东西比刚才那条还小,只有半人多高,但数量多。
李建军只看了一眼就骂了句:“是巢!”
他不再犹豫,从腰后摸出磷火棒擦燃了朝裂口扔过去。
白火“呼”地烧起来,几只刚钻出来的东西被火舔得滋滋响,怪叫着缩回地下。
可坑边地面还在往外鼓,像一锅煮沸了的灰粥。
卫嘉宁那组的车已经冲到了近前。
后座两个学员把便携燃烧瓶点着了往外扔。
玻璃瓶砸在地上炸开,几团红火蹿起来。
整片采石场西侧被照得通明。
李建军跳上车的后保险杠,一刀拍开从侧面扑来的一只小东西。
那东西被他拍得横飞出去,撞在岩壁上,软塌塌地滑下来。
车没停,卫嘉宁踩着油门往后倒,轮胎把地面碾得嘎嘎响。
赵铁军和高哥也上了车。
几辆车退出采石场,火势蔓延开来。
那些从地底钻出来的东西只追到铁丝网边就不追了,像被什么极冷的风逼了回去。
李建军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火光,慢慢喘匀了气。
他心里清楚,采石场底下肯定有东西。
今晚能全身而退,全凭他们反应快。
回去之后,得跟玄诚子好好说说。
那个洞,怕是快压不住了。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才回到石桥镇营地。
赵铁军把车停在营区门口,没往里开。
他先从驾驶座上下来,绕到车后看了一眼。
后保险杠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黏液,已经半干了,像被风干的鼻涕。
他皱了下眉,从兜里摸出张消毒湿巾把靴底擦了擦,又喊人拿水冲车。
高哥坐在台阶上,手有点抖。
他点了根烟,吸了两口才缓过劲来,骂了句:“老子在西北打过狼,真没见过那阵仗。”
“地上跟冒豆芽似的,一窝一窝往外钻。”
李建军从车上下来,脸上看不出一夜没睡的疲色,但眼底血丝比平时重。
他对赵铁军说:“让昨晚跟去的人先别回营房,去秦博士那儿做个快检。”
“衣服全部换下来密封。”
“车也别直接开进去,消毒完再说。”
赵铁军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安排。
李建军则径直往玄诚子的静室走。
他心里压着一团火,不烧,但热,像被薄灰盖着的炭。
采石场下面那东西若是巢,那他们之前清掉的妖兽和怪蛇都只是漏出来的须子。
根还在深处。
今晚不弄清,明天就可能从地底冒到营地来。
玄诚子已经起了。
他坐在静室门口,面前一小炉炭火,正煮着什么药汤。
见他来了,也不惊讶,只把蒲团往旁边推了推,说:“先坐。”
“把气顺一顺。”
李建军盘腿坐下,把夜里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他讲得很快,像在跟时间抢路。
玄诚子听完,把药汤从炉子上端下来,倒进一只黑碗里,递到他跟前:“喝了。”
“这是清心汤。”
“你从那边带回来的气不干净,得清一清。”
李建军接过来一口喝了。
汤极苦,像把半山野黄连熬成了汁。
他皱着眉咽下去,喉咙里又返上一丝极淡的回甘。
他抹了把嘴,说:“道长,那下面是什么?”
玄诚子用竹杖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圈下又连了几道弯线,朝西边延伸。
“采石场旧为古战场,地底埋过不少横死之人。”
“后来顾长明选在那里封魔,是借那里的煞气以毒攻毒,把魔气压在水脉下面。”
“但那地方煞气比阴气更烈。”
“煞能养尸,也能催生异种。”
“你昨夜看到的东西,不是从秘境里跑出来的,是煞气长年浸润地气后自己生出来的。”
“半蛇半蜈蚣,那是最末等的土煞虫。”
“你杀得了一条,杀不了一窝。”
“因为它们的母体还在地底。”
“你昨夜走运,那条母的没醒。”
“若醒了,你昨晚未必能这么全须全尾地回来。”
“母体有多大?”
李建军问。
玄诚子沉默了一下,用竹杖在圈中央轻轻一点:“不出意外,至少三丈。”
“它已经跟地煞融在一起,是个半死半活的东西。”
“火器伤不了它,普通刀剑砍不进去。”
“要杀,得用离火,从它头顶百会灌进去,把地煞之气从根上炸开。”
“而且得在白天。”
“太阳最烈的时候。”
“阴煞最盛之处,只有正午的阳气能压住它三分凶性。”
李建军听完,手指在膝盖上轻叩了几下。
他知道玄诚子说的三丈是什么概念。
十米长的一只半死之物。
若真等它自己翻出来,别说采石场,旧河道以北整片都得变成死地。
他忽然想起顾长明在那井底守了三十年,把茧按在原地。
那茧就是母体的“引子”。
顾长明当年封住的,可能就是母体的第一口煞气。
现在母体醒了。
三十年的老账,找上门了。
他站起身来,朝旧河道方向望了一眼。
天边已经泛起一点蟹壳青。
营地里已经有学员起来跑操。
整齐的脚步声在薄雾里响着,像一群年轻的心跳。
他不能等。
也不能再让那些孩子拿刀去跟这种东西硬碰。
离火他练全了。
正午最烈的时刻,也不是没有。
他回身对玄诚子说:“给我两天。”
“我把那东西引出来,在白天解决。”
玄诚子看着他,没拦。
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若去,提前给家里人打个电话。”
李建军脚步顿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阳光正一点点从东边爬上来,把整座营地慢慢染成浅金色。
可李建军知道,太阳越高,时间越紧。
他得去把刀磨亮,把火调顺。
那下面等着他的,不只是三丈地煞。
还有他自己心里那点,压了太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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