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期待

瑶瑶那天异常兴奋，她吃了很多，几乎把白诗的面大部分也吃了。

        “你怎么不吃了？”

        “我不太饿，你吃吧。”

        瑶瑶似乎很满足，不久便睡着了。病房里也渐渐安静下来，起先还可以听得到门外行人的脚步声和偶尔的推床声，再不久就没有声音了，病房像是一辆行驶在公路上的车子，不久前经过了闹市区，现在慢行在田野里。小姑娘喘息声慢慢急促起来，喉咙“刺啦刺啦”起来，放佛这种声音只有白诗听得到，其他人一点反应都没有。白诗的思绪没有任何方向，开始像夜风一样看不见模样。

        有一次，他醒来后，睁开眼，发现张蕾正看着他，即使发现他注意到了，她也一样无动于衷。

        “你说，打鼾的人为什么自己不会把自己吵醒？”她那样一本正经地看着白诗，像一个孩子一样好奇，她的眼神里没有风，也没有云，就那样纯洁，没有一点声音。

        他接着怀疑，张蕾似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或者她也没有那样在他醒来后看着他，因为她从来没有在他家里过过夜，而且在他印象里，她几乎从来没有那样安静过，除了那次他们第一次走在荒园里。

        可是，又似乎存在过，也许是在他深夜里的一个梦里，他仍旧确认不了，深夜是自己意识最模糊的时候，而他却记起她那样看着他，而且是那样安静，他越回想那个眼神，越确信无疑，几乎比他在其他印象里还深刻。

        而至于这句话呢，是她一本正经说的，他几乎随时都可以感触到她的疑问语气，那种不慌不忙的语气，或者是其他人说的，张冠李戴？可是，搜索完所有记忆，也只有她是那样的语气。

        一切不可知，熟悉的一切都可以瞬时成为谜团。

        或者，会不会存在另一个时空维度，这个片段在那里真切地发生过？

        不论如何，内心里跃腾出一个热望来，那就是想去见张蕾，他试着想把这种热望强压下去，却越发强烈，甚至一度把床上的瑶瑶看做是她，可一旦清醒之后，发现自己似乎处在另一个世界里，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也许，他的世界应该只有张蕾、胖子，那个围绕着火锅店的那些人，并以此感到踏实，而他此时，已步入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里。旧日里的那些画面一次次浮现，并愈加鲜明，像在呼唤他，可一切都变了吗？张蕾走了，胖子也走了，馨馨有了男友，他们都在拥有自己的生活，而自己呢？他似乎一直一层不变地静止在那里，一动不动，时而充当着别人生活里的配角，是的，他没有完全相信自己的生活，但自己曾经拥有过吗？比如说，那些年在报社奔波的时日，自己成为梦想已久的记者，并把第一篇稿子发出的喜悦，那些由于偶然间的遇见而发生过的近乎疯狂的举动，那些在火锅店发生的看似平淡的一切，能算拥有过吗？或者说，生活原本即是如此，生活就是经历了，仅此而已。而他生活的最终即是夜光投射到瑶瑶的脸上，那一抹安静而甜美的微笑。

        他知道，她已经知足了，她需要一个能够陪在她身边的男人，在她无法说话时，他可以动的知晓她的意思，在她睡着时，有人会这样注视着

        而他却无法全身心地这样，就像有一双眼睛在背后看着他，连自己都无法辨别真假。

        “你在想什么吧？”瑶瑶问他，一次开车的时候。

        “哦，没有吧。”

        “你有心事。”

        “你怎么知道。”

        “你看，你都开过去了，我们要去超市的。”

        “哦，错过去了。”

        “停车，我要下去，停车！”

        她坚决要下车，他把车停在一个公交车站旁，拿出一根烟来。

        “我觉得，我们要分开下才好。”

        她平静地说完，便转身消失在污浊的人流里。

        从医院出来，她似乎对待任何事决绝多了，而不是绝望，她抱着要去做一件事的决心，出院的那一天，她一把拉过白诗，靠在他肩膀上，他可以感受到她面部的抽搐和湿气，他们一同呆呆地看着小女孩的空床，就在那前几天，小女孩被转移病房了，被查出得了喉癌，她不时地耸动着肩膀，终于放声哭了起来。而白诗却在想，那个小女孩将童话看到哪一页了。

        “我们都要好好的。”

        “是的，我们都要好好的。”白诗摸着她的头说。

        冬季没有了瑶瑶的陪伴似乎过得寒冷了许多，白诗又放佛回到了报社辞职后的那段时间。

        馨馨怀孕了，请了长假。康子一直在她身边。其他的人反倒生疏了，也许是白诗许久没有过问大家的原因，火锅店放牧式的粗放管理倒丝毫没有影响业绩，这很大程度上归功于馨馨、红红的照料，白诗在内心深处一直有个想法，也急着等胖子回来商量，那就是把一部分股额分配给馨馨红红，并且肯定胖子也会同意的，馨馨的离开给他带来了压力，包括去菜市场买菜，没有经验，要么价格高了，要么质量太差，红红忙着店里的日常服务，比如每天的清扫、厨房、台账的管理都由她经手，对于买菜之类的事情，她却无法顾及，白诗不得不静下心来学习，从菜品的分布、上市下市时间、小摊点的分布、每一家摊点的品质优劣，逐一记下来，到最后，锁定了两家供货商，统一由他们供货，最终争取到既质量好又便宜的菜品，让他舒了一口气。

        同时，他把内部分工细化了一下。调料配制由他提供，进货供应都由他负责，直接和他联络，红红负责整个财务，另安排两班人分别负责上菜、清理，轮流进行，又选了一个年轻细心、嘴甜的女孩子专门来点餐，收账以及重点客户的维护，不过周末的时候，她一个人显然忙不过来，白诗也只有自己上阵，最后实在不得已，从上菜、清理组挑选了一男一女来点菜、收账，娇娇是新来没多久的，只可惜她没读过高中。这个女孩子是那种让人一看就觉得特别有灵气的姑娘，她让白诗想起张蕾来，他说不出她俩身上有哪些相似，或者说由于张蕾的原因，他注意到了她？

        在一个整日阴霾的城市，突然遇见了冬日的暖阳，那对每个人都是一种chiluo的诱惑，他会把窗帘拉开，然后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忧郁的心情几乎一扫而尽。

        我一无所有，却拥有一切。

        而此时，寂寞像影子一样在暗中窥探自己，像一个审判者一样凝视着自己，他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除自己之外的世界都是坚实地存在，实实在在的，而他却像幽魂一般，没有任何根基，像一个衣架一样，等待式的存在，有时等待的长了，却是一种空旷，这种空旷感，在他和瑶瑶做爱高潮后出现过，自己依附在另一件东西上，失去了任何自主性他在恍惚间，努力去寻找一种熟悉感，有时竟是张蕾公寓墙上的那个背影，与其说是画的背景，还不如说是张蕾的背影，与其说是张蕾的背影，还不如说是自己的背影，他一次次在突发奇想，那个“她”究竟是在面对怎样的景致，但可以确定的是她并没有远去，只是偶尔迷路了，可能在一处地方独自徘徊、彷徨。

        他从未想过和她再次重逢，即便他很想再次见到她，生活的一路这样的遗憾太多了，于是，再次相见的时候，也不会感激命运的馈赠，重逢之后，多有故事发生，而且多是悲剧。

        他依旧期待着十一月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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