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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归来


有一天,白诗正在前台理账,胖子推开店门进来了,他看起来瘦了很多,可并不影响他的精神:

        “咦,变了。”

        他背着一个硕大的旅行包,黑色的冲锋衣布满了各类的杂渍,他的旁边跟着一个戴遮阳帽、墨镜的女孩子。

        “蓝梅,这是我们和你说起的高龄单身中年男子白诗。”

        蓝梅把眼睛摘了下来,大约二十七八的样子,皮肤姣好,一双眼睛温温地含有一股傲气,这种傲气在张蕾的眼里似乎也有。

        “久仰大名。”

        白诗握了一下蓝梅的手。蓝梅大方地笑了一下,并再次将目光投向胖子。

        白诗依次从蓝梅、胖子身上把背包卸下来,张蕾和馨馨也过来帮忙,顺势将张蕾介绍给他俩,胖子眨了一下眼对白诗,白诗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白诗知道,如果表现出当做一回事的话,他一定会在张蕾面前把他的缺点说个遍。

        晚餐原本要定在店里的,胖子坚持要改在一家西餐厅,那是一家处在一个幽静的别墅区餐厅,这个餐厅的每个位置都是靠窗的,透过狭长而巨大的落地窗,外面是一面俯冲而下的草坪,绵延有数平方公里,草坪周边都是高大的松林,尽头是一面翠绿色的湖,像一面镜子将四周的景致一览无遗地倒影了。

        晚餐分成两桌,一桌是白诗,胖子。另一桌被安排在餐厅另一侧。整个餐厅是经典的巴黎风格,深栗色的墙围显得稳重而不失浪漫。大约每人都要了一份牛排,胖子要了鹅肝,鳕鱼,肉肠,要了一瓶白葡萄酒。两个人漫不经心地吃着,胖子的目光穿过旁柱浮雕看了一眼蓝梅,她正在和张蕾谈笑什么,他更确信她俩有种默契。

        “我都很久没有什么用餐,以前也很少这样。”

        “哦。你不问我为什么吗,我平时可是比较吝啬的人呢。”

        “这没什么关系,老实说,我更喜欢吃大排档。”

        “那里太吵,这里安静些,我想和你说一件事。”

        “但说无妨。”

        “我不知从何说起。”

        “你们去了哪里?”

        “色达,住了两个月。”

        “那边很艰苦吧。”

        “还好,看起来艰苦,但是容易平静阿,在那边没有像模像样的吃顿饭。今天想犒劳一下你们,那么辛苦,把店里的生意做起来了。”

        “这个要感谢那个小丫头。”

        “我听馨馨说了,看起来那个小女孩很有想法,有想法的女孩子你很难驾驭哦。”

        “我没想驾驭,非得谁驾驭谁吗?”

        “不过,白诗,你认真和我说,你是认真的想要和她一起吗?”

        胖子看起来很严肃。

        “还没有想过。”

        “你不能再浪荡下去了,听我的,认真生活吧。”

        白诗有点局促不安,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

        “我一直很认真的生活,那么,这是你今天的目的?”

        “之前不算是,见到张蕾后我想到的,我觉得你们应该彼此都合适。当然,我之前相好的一件事是,店留给你,我那一份你帮我打理着,我要一点分红可以了。分红也替我保管好,我哪一天回来找你要。”

        “你对我很放心?”

        “除感情之外的事。”

        “呵呵。”

        “你难道对我不放心?”

        “说一下你的游历吧,好久都没听你讲故事了,耳朵都快生锈了。”

        “也没什么好讲的,其实处处生活都一样吧,不管走到哪里遇到的。我现在想过简单生活,很简单,是完全把衣食住行看作是捎带去做的事情。”

        “是因为认识了蓝梅?让你改变?”

        “不是。也许你现在不会明白:我宁愿不认识她才好。”

        胖子顺势向另一座看了一眼,蓝梅和张蕾在静静吃着东西。

        “为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她?你现在甩不掉她。”

        “现在我和你说,我永远爱她。”胖子停顿了一下,嗓子被隔了一下,他缓和了一下口气,“我爱她,我愿意永远和她在一块。”

        白诗吃到的是一块里脊,露出菱形的烤痕,显得格外的滑嫩,他在想着如果是在外面的大排档会是另外一种怎样的景致,不过,这里自制的黑啤芥末着实好吃。他的话第一次让白诗无端揣测,让他打伤脑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他身上飘着一种意外而来的忧伤。

        胖子回来这段时间,他主动将星期一包揽了,这样一来,星期一空了起来,让白诗一下子也无所事事,只有将《天堂电影院》在投影上重复一遍又一遍,这部电影让他百看不厌,曾经因为一个观点差点和一个网友大打出手。大致是他认为影片末尾如果没有艾费多集锦成的删减吻戏镜头,这部电影就是很失败的,和《西西里的传说》不分伯仲,白诗自然不能同意,影片不论是关于童年还是往事,娓娓道来的叙事方式,还是各类具有相当张力的生动人物;不论是生动悠扬的莫里康威尼斯的背景音乐,还是关于现实和理想的彼此冲击,都堪称一部经典之作,更不用说电影末尾情趣化的修饰

        为此,他们在网上约定了见面地点,便就一个小环节进行激烈的争辩,两个男人在一个安静的咖啡馆吵的面红耳赤,而白诗不小心将咖啡泼到他电脑上,他俩开始撕打起来,直到服务员不得不出来调停,不欢而散。不过,他后来莫名其妙地成了白诗的一个好朋友。白诗把这件事告诉了张蕾,她不停地咯咯地笑,还不住地说:改天一定要见一下这位仁兄,你们太有意思了。

        白诗拨通了张蕾的电话,她貌似已经起床了。

        “今天给你放一上午的假也不消停。”

        “我自己不想一个人吃午餐,可以陪我一起吗?”

        “好吧。”她在电话那边略微停顿了一下。

        “在哪里见面呢?”

        “就在我住处出来往步行街方向的第一个路口处,那里有一个小菜馆。”

        “你家在哪里,我不知道。”

        “哦,忘了和你讲,你出门的时候再打电话和你说。”

        “好吧,对了,你是不是在洗头?”

        “咦,你怎么知道?”

        “我在你家安了摄像头。”

        “怎么可能!快说!”

        “啊,真没有,感觉你声音有些呛。”

        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终于见面了。白诗是一个路痴,这期间打了好几次电话,总算问清楚了。

        她说的小菜馆,其实就是一家名为“徐徐有声”的小面馆,白诗看到这个名字先是一愣,想笑又没笑出来,藏着点笑。来吃面的人真不少,白诗先占了一个位置等张蕾出现。她穿着一件宽松的蓝色碎花睡裙,头发自然地放了下来,没有任何梳理,却显得精致自然,以至于邻桌的几个顾客对她不时地打量起来,这一点白诗有点得意起来,就如同他们在肯定他一样。她倒是视而不见,表露出一种惺忪、懒散的气势来,就像刚刚晨起,顾不得容妆,而全然去接纳新一丝阳光了,白诗倒觉得她这样的状态刚刚好,以至于他不自觉地将她想象成未来某一个生活场景的某一个特定的角色,并迟迟未缓过神来,意犹未尽。

        白诗要了一份小面,张蕾要了一份酸菜肉丝面,又加了一份凉粉。

        “男孩子应该要牛肉面的哦,小面吃不饱吧。”

        小面是那种最简单的面条,不加任何肉块,简单的菜和调味料。

        “小面是他们家菜单上的第一种面,应该是最好吃的啦。”

        “是吗?”她怀疑地看着白诗,然后夹了一筷子面到自己的碗里,吃了起来,那表情就像是真的很独特一样。

        “也许是的,以前吃都没觉得这么特别啊,经你这么一说,是像这么一回事。”

        “我出来吃苍蝇馆子,一般都是吃店里菜单挂牌的第一道菜,因为我相信那往往是他们店的起店之宝,应该是最拿手的了。”

        “听上去蛮有道理的,但也不排除后面他们随着技艺的提高一些其他的面条就会超过以前的小面,来尝尝这个。”她夹了酸菜肉丝面给白诗。

        “好吃吧。”

        “辣,好辣。”白诗的舌头像被蜜蜂轮番蛰。

        “你是故意的吧。”

        她又咯咯地笑了起来,有那么一霎那,白诗觉得两个人吃饭时一件幸福无比的小事情,那些一个人的日子顿时显得黯淡无光了。

        两碗面被吃的精光,临近结束,白诗有点茫然,想找一句话来总结,想了大半天,又足足喝了两大碗剩下的面汤,辣椒沾满了喉咙的内侧,终于想到一句话:你现在比上班期间那种漂亮多了,我更喜欢现在的你。

        可是自己也没说出口。

        “那么,吃完了,有时间可以到我那里坐一会。”

        张蕾望着他。

        白诗避开了她的眼光。

        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套间,进门四五步就是一架白色的单人床,左手是厨房,再里面是卫生间,右手是一个立式衣柜;左手折过去是一个角落,支着一个画架,画架紧贴着一个书桌,书桌上方是一个简易的书架,零零落落地放着几本畅销书,有炙手可热历史教师袁腾飞的几册《历史是个什么玩意儿》,也有陈丹青新出的《退步集》。

        只见画板上画着些什么,颜料散落在画架的四周,白诗站定仔细端详起来,这幅画看样子离完工不久了,是一幅水彩画。

        画的背景是一座高大的雪山,占掉了整个画面的三分之一,雪山是那么的整洁,几乎看不到整个山体有任何突凸之处,平滑而直立,雪山顶处是一方蓝色的天空,蓝得是那么的清澈,没有丝毫杂质,就像是一张蓝色的纸张剪贴拼凑;雪山山腰处蔓延生长着一片茂盛的树木,山底是一曲宛转的河流,就像蒙克《呐喊》中的线条,只是河流的线条是浅蓝色的,没有丝毫忧郁之感,画面的右下方,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正面对着雪山,裸露着右侧的肩膀,但整个背只有下方稍有衣服,其余都是裸露着,露出秋天麦黄色的皮肤,几乎也是看不到任何明暗的对比,皮肤也是没有丝毫杂色,纯的那么净。

        “她的衣服漂亮不?”张蕾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了一件黑色的修身长裙,长发自然铺在半肩上。

        白诗注视着她,想象着一句恰当的话,突然感到有点哆嗦。意识到她是在自己背后换上了一件长裙,他有些燥热。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没有你的这件衣服漂亮。”

        “其实是同一件。”她一转身,裸露着背部。

        “后面这个人是一直没有画呢,后来买了这件裙子,就想以这个为模样,画一个背影吧。”

        “那画里的是你了。”

        “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我想画一个背影,就是穿上这件长裙的背影,自己美丽的一面也应该自己欣赏到,不是吗?”

        “嗯,裙子不错,其它的都还好,但是少了一样东西。”

        “什么?”

        “少了一挂项链,最好是白金的那种。”

        “那岂不是和其他人一样,成了一个女人?”

        “成为女人难道不好?”

        “成为女人就会成为男人的附庸,我不喜欢那样,我喜欢穿着并不是为了取悦男人,我是为了取悦我自己,我穿着舒服,我愿与众不同,我不愿戴项链,尤其是黄金白银之类的,我觉得这样挺好的,不是吗?”

        白诗哑口无言,感到一丝失落。

        “那你不打算做一个女人了?”

        “我没说,在我想的时候再说吧,也许会有丈夫,还会有孩子,就这么简单。好了,我们不讨论遥不可及的事情了,至少现在是的。这幅画喜欢吗?”

        “恩,喜欢。”

        “送给你吧不过现在不能给你,应该明天就可以了但是白诗,我要和你说,我是一个很矛盾很矛盾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如何面对,真的,我不知道你懂不懂,我分不出好人坏人来,真的,最简单的事情,我分不出来。我和你说这些,你懂吗?你可能不懂,但是我和你说这些,我已经做了断定了。我很矛盾。”

        她转身关闭衣柜,面对着镜子她没有动。

        “我希望自己是一面镜子,看得干干净净,清清楚楚。我也希望你是一面镜子,清清楚楚,让我很坦然,不用费力让别人来断定。但是,你现在不会明白,我不知道你有一天明白后,会如何看我。”

        张蕾扑过来,紧紧抱着白诗的腰部,她的头发像一层缎子,柔软地埋进了他的脖间:“我很矛盾的,我无法面对自己,真的。你不懂。”

        “蕾蕾,我不知道你的心事,看起来你心里有很多事。从认识你之后,我很开心,很开心,但是,我不知道如何表露,我们——我和你之间,就像你在做的画,是一张无边无尽的画,永远画不完,画不尽,不管如何苦痛,如何欢乐,我都是在用心期待。”

        “你不要说了!”张蕾双手像一把钳子深深地扎着他的胳膊,“我很痛苦!你不会理解!这幅画已经完了,已经画完了。”

        她嚎啕大哭起来,白诗背部湿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白诗感到自己在哭。

        “你走吧。张蕾松开了他。”

        第二天,一大早,白诗并没有在店里看到张蕾的影子,倒是看到许久不到店里的胖子,他在厨房忙着配料。一个少女月牙型的露背,完完整整的,后面是山,是蓝天。

        画作成了。

        白诗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感觉不对劲,想找一个位置坐下,可总觉得坐下也不是很舒服,索性就站着,掏出烟来,夹在手指间,却一直没有点燃。?画被安装在大厅中央墙壁上,偌大的墙壁没有任何修饰物,只有这幅画,蓝的天,白的山,月牙式的背部,修长的树干像一根根纤细的血管。在浅黄色的墙壁中间,就似开了一扇窗户,越发觉得墙壁的庞大,画面的微小,让人不由得猜想:她到底在想什么?是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起伏波澜的冥想,就如同那纯色的天空与山川;还是怀揣不定,起伏不平的思想争斗,就如同那山涧弯曲绵延的河流,伸展着谈蓝色的纹理,就如同那抹长发,自然地落在肩背的上方,没有遮掩,没有拘束。白诗脑海里闪现的是一个个穿着黑长裙微笑的影子。突然有那么一刻,他惧怕这张背转过来,惧怕看到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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