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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优哉游哉


出门。太阳熟透了,像一个深秋的红苹果,大大方方地挂在空中,树上的蝉似乎一直没有停息,一直吵着,在这样的背景里,各色的人群匆匆地向工作的地方穿梭,都半睁着惺忪的眼,白诗也是如此迷迷糊糊的——火锅店离住处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要先步行大约10分钟,漫步走过一条走廊,那是陈旧的走廊,脚底是石板,凹凸不平的表面,星星点点地长满了苔藓,还是很惬意的,像是这里天生就属于凉快的境地;之后要攀上大约20多阶的台阶,那台阶是用石条砌成的,方方正正的,每当白诗踏上这些石条总要想一下,那些石匠是如何找到这些质地均匀的石材,继而把它们加工成长短胖瘦统一的石条。登上台阶再是一个水泥坝,大约有四五十方左右的面积,每晚大约八九点,温度刚刚一降,附近的邻居会突然一下子出现在这里,肆意地放着各路各派的歌曲,她们肆意地摇摆着日益肥硕或干枯的身体,跳着那不知名的舞蹈,简单的只有节奏,随意扭摆,竟也有那些跳华尔兹跳探戈跳圆舞曲的专注神情。

        馨馨和红红在忙碌着,店里目前只有三桌,偶尔可燃会爆发出一阵笑声或是吼声,让原本空旷的店里,有那么一丝的活气,当然了,在这“金碧辉煌”、别具一格的火锅店里,纵声阔谈可以让你有横贯古今的感觉,似乎有点帝王指点江山的架势,这些是一个酒鬼和白诗说过的。

        “老板,你过来一下。”

        “哦,需要加菜?”

        “你这里的装饰很有味道,黄金的感觉,我喜欢黄金,而且也有皇宫的感觉,我总会来的。”

        白诗哭笑不得,这个店里最常来、最稳定的客源确实喜欢上这里让白诗恶心的色调,或是喜欢上胖子的高谈阔论,很少听到有人过来这样说:你们的火锅很地道。当然,还有很多的人喜欢上张蕾无微不至的服务,张蕾来的时候,放佛随时带了一批客源似的,很多人对她偏爱有加,她不在的时候,有人吃了一会儿,莫名其妙地问道:

        “那个长披发的女孩子呢?”

        “不在了。”

        “那她好久回来呢?”

        “应该不会回来了。”

        很多客人连续来了几次,问了几次,每次总是得到同样的答案,再以后,就不会来了。放佛随着张蕾消失了一般。

        昨晚的酒劲才被唤醒,一阵一阵的晕眩。

        “你是喝酒才醒来的哦。”馨馨问白诗。

        “嗯,你能看出来?”

        “呵,你身上一股酒味,远远就闻到了。”

        “小喝了一点。”

        “不止一点吧。”

        “还好。”

        “嗯,你没有没有精力哦,得配火锅的底料,现在用完了。”

        “没问题的。我准备,你们辛苦了,改天请你们喝酒。”

        “还喝,喝死你,你还是要早日走出来。”

        白诗没有回应,径直向厨房走去。

        所谓的配底料,其实是把一小包包扎结实的配料放在一锅泛着油水的底料里,火锅最重要的口味不在于体量庞大的底料,也不在于火候,更不在于如何优雅的环境,而在于那一方小包配料。

        配料配方是胖子的父亲张叔提供的,胖子的祖辈都在做火锅,他父母经营一家小有名气的火锅店,每年收入可观。胖子起初要开一个咖啡馆或是酒吧,而且只接纳背包客,在那里人们可以畅谈分享他们的旅行奇遇,这个计划没开始实施就被他父母因巨额的投入而否定了,最后胖子不得不接受了他父母的建议——做火锅,但胖子有一个条件,就是不在他父亲手下工作,他要另开一家,张叔也只好答应了。

        当时,白诗在一个报社做记者。每天在各种会场穿梭,最初的新闻热情在经历了一个会议之后被洗刷殆尽,在大学的时候,自以为新闻可以随着社会的发达而逐渐与宣传脱钩,真正因新闻而新闻,而现实并非如此,也许是受众更喜欢主旋律式的东西,报纸成了复写纸;一些记者也一味地为了求量、求快,对于一些政策不加丝毫解读,或是不加有责任的分析联系,便套用主流媒体的观点,生硬地搬上了报纸,于是“千报一面”;而另外一些记者似乎找到了新闻业的“第二条道路”,开始向汽车、地产、时尚、娱乐等媒体营销疯挤,除了不会有社会政治新闻的单调乏味的把握外,也可以得到更丰厚的提成,似乎一举两得。白诗在徘徊,是转向商业新闻,还是继续坚守在政治新闻,一直犹豫不决。之后发生了一件事,让白诗毅然放弃。

        一次,上级召开了一次非常重要的会议,报社一直将其作为一段时间以来的宣传重点,专题部也策划了多个报道方案,务必将其宣传报道得更为深入全面,白诗和另一位记者也被专门抽调关注会议政策的相关动态,为了做一期专题,白诗和三位同事连续三个通宵整理采访方案,写专题评论,直到出版清样的半个小时前,白诗接到总编的一个电话:

        “专题不要做了,取消了。”

        “为什么?”

        “领导觉得报道太高调了,让我们低调处理。”

        “那以后呢,会不会再出。”

        “不会的。这点表了态的。”

        白诗放下电话,一言难发,抱着头痛欲裂的脑袋,挣扎了大约五分钟,他冲进编辑室,几个同事正在清稿。

        “别tmd做了!喝酒去!”

        “还有一小会儿就全部搞定,急什么。”

        “忙个屁啊。”

        那一晚,几个人在报社门口的大排档前醉的横七竖八,在醒来的时候,白诗躺在病床上。不曾想,几个昏迷了,幸亏值班的杨师傅发现了他们三个,否则都没命了,白诗醒来时,其他两个继续回报社了,白诗却没有起来。他早已经决定了。

        在那以前,对待工作,他是一个付出需要回报的人,他并不是要求回报必须是丰盛的。不是的,一个眼神,一句肯定对于他来说足矣,其实他要求的回报和自己的付出是不成比例的,他对于文字的自我要求也是如此,纵然新闻体裁的写作要求不及文学及其他问题的把握要求严格,但是,他仍然一直是严格按照要求自己,从选题、行文、构思等等,并力求每一篇都不仅有可读性,而且更要有不一样的阅读快感,启发读者的阅读思维,拓宽广度和深度。

        在病床上呆了一天后,白诗选择离开了。那天在病床上躺着,他由衷地感到病房是如此的安静,即使是在走廊医生、护士的忙碌声、隔壁病人的呻吟声,或是楼外传来的婴儿声,一切是那么的繁复,却是近乎所以的纯粹,这些不用凭空去想象去臆造,去自以为是的认为,并以“据称”、“相关人士”的字眼或者所谓精巧、暧昧的字眼,或某种有意而为之的行文结构来批评什么,来揭露什么,即便揭露、批评之后呢?多数的报道会死亡,第二天你又会以一贯的面孔去披露,批评另一个事物,而这个事物是你上个月针砭过的事物呢?新闻记者突然在他眼里是那么的伪饰,那样的无力。他在想,那些曾经所谓的报道唤醒了什么呢?唤醒的是更大一拨人每天抱着手机,面对着电脑“转发”、“评论”,和一个口若悬河、心存疑惑,唤醒的是无数个批评家和一个个应运而生的聊天工具和一大堆不知痛痒的话题。这些都不及一双被子、一架床、一个枕头、一个房间、一方泥土来的更实在些,他更需要一种可能摸到的生活,实实在在。

        之后的两个月里,是他最孤独、也是他最自我的一段日子,告别了记者居无定所、飘无踪影的苦逼日子后。他终于可以将自己从工作当中解放出来,而更融入到生活中去了。

        即便是做记者,他把工作和生活分的很开,就像做爱时,必须要把对方的两只腿分开,腿间显露出来。

        必须。这是他对自己的要求。倘若,某段时间工作太辛苦,他便会以同等强度的精力用在床上,或者说,以剧烈的荷尔蒙爆发来分离工作对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

        辞职之后,他每天都在暖阳里起床,每天自己做早餐,每天自己做饭炒菜,上午余下的时间便安安静静的看书。下午便是悠长无止的休息。再次醒来时,他的生命放佛才渐入佳境:他会约一个女孩子吃饭、看电影、喝咖啡、跳舞、上床——就像每天都在肆意地书写不同的字画,至于内容已经不甚重要,质量也无关紧要。

        他不由得感到生命从未有过的充盈,如同一场没有边际的春梦。对于一个不惧怕孤独的人来说,孤独是一方良药;对于害怕孤独的人来说,孤独是一剂毒药,白诗应该属于前者。

        这样的日子在他日渐结实的轮廓里宣告结束,大学同学胖子找到了白诗,说出了想开火锅店的打算。生活之外的工作开始触动他,“做实实在在的事情”不断地触动他。

        “但是,有一个条件,你父亲提供配料配方。”

        “这个要问问他。”

        配料决定一切。这个市里火锅店成千上万,而最终能够得以存在的,还是因为“口味”。底料的制作过程大致一样,至于底料里放什么,尤其是不同于其他火锅的放料,最后这点配料成为一个火锅提档升级的分水岭,当然,这关键的“杀手锏”成为一家火锅的镇店之宝,制作配料成为绝密,白诗亲眼见过张叔制作底料的过程:

        选取干辣椒,辣椒选取很重要,要选北方一个地方产的辣椒,那里的辣椒光照时间长,纹理成熟,皮透,气畅,辣及舌根,不辛、不尖、不刺,南方的辣椒气嫩,味辣而绵长,辣味过喉,身体偶感不适,多是水的寒气沁入。辣椒不洗,报留尾枝,保味。然后将辣椒放入拌好的豆瓣酱中(辣椒酱却是胖子家自酿的,不得其法);生姜、香料,拍破一份,备整一份,如此以来,整味和散味都不会缺,味道层次感强;放铁锅到大火上,加熟菜油,老牛油烧热,似乎是牛越老,牛油越沉,越香,更易融合百味;爆香生姜块、葱段、花椒。花椒一定要选汉源花椒,带枝杈,味正;即下入辣椒、豆瓣酱煸香,加香料至香味扑鼻,加入白汤,先一个小时大火,中半个小时小火,后半个小时温火,之后放冰糖、盐、醪糟汁,慢火10分钟,红汤即成。

        第二天,白诗就把自己的实验结果和张叔讲了,他挑起了两道浓眉。

        “咦,你还蛮认真的吗,比胖子那仔儿聪明多了。”

        “我也是出于好奇,明知道不是这么容易。”

        “是呢,这可是我家生财的根本呢,我父亲尝了百种配料,才搭配而成的。”

        “我完全理解,也没有其他意思。”

        “没有什么,火锅店交与你打理,我也放心,胖子贪玩乐,你要多费心劳神!不过火锅底料的制作,我多给你加一方——驼峰,最好是单驼峰,稍加一点,味道上佳!只凭此一剂,即可与其他火锅划分层次了,不过单驼峰化来的油只有我们家宴的时候用的上,放在平时也不会用,店里的底料也不会加,单峰驼得来不易,价格太贵,我们开店用的另外一剂。”

        有一次,他和张蕾在家做饭,张蕾对于他在家配火锅觉得很好奇。

        “哎呀,那辣椒要洗。”

        “你不管。”

        “哎呀,那花椒也要切去枝杈,你把枝杈都带进去怎么好吃。”

        “你先不管。”

        “咦,这个是什么?”

        “驼峰化的油,骆驼油。”

        “会不会太残忍,你这油也太精贵了吧。”

        “这是托人在回族朋友那里买来的。”

        “你怎么不和我讲。”

        “我在和你讲。”

        “不算。”

        不一会儿,香味四溢,一股从未有过的清香味肆意地游走在鼻口间,似乎看得到那股清香的影子。

        “所以说,底料最重要,这样的火锅才好吃。”

        “才不是,那些都太次要了,关键是和谁吃,这个最最最重要。”

        她一面用发卡把头发扎了起来,一面闭着眼睛说。

        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她是在许愿,还是在感受一种快乐而清香的时刻。

        他全然不知,只是感觉一种别味的幸福,浓烈地换来了眼睛的晶莹,清淡的换来她没有扎住的几束发丝,清清丽丽的,在阳光的照射下,他可以数的清究竟有几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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