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十年
十年后，北漠。
最后一缕晚霞缩进地平线，沙漠中起伏的沙丘变成了影影幢幢的线条。
星辉漫天。
星光下，有个穿着月白色褶裙的女孩踉跄着停下脚步。
她大概十六七岁，身后拖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勒在肩膀上的麻绳已经磨碎了衣服，动人的锁骨隐若现。
女孩躬身喘息着，汗水沿着她修长白皙的脖颈留下，浸湿了薄薄的衣衫。不难看出，她已经精疲力竭了。
“谁准你停的？”棺材里传出一个年轻的声音，正是已经十八岁了的秦烨，或者说曾经的南朝小皇子，南宫衾夜。
女孩委屈道：“天守阁的大考明天才开始，走过去只剩半日路程了，能不能休息一下？”
棺材里的秦烨没说话。
“我已经走了整整一下午了！”女孩愤然道。
棺材里的少年取出一颗石榴籽一样的小东西，指尖上蓝光一闪。
女孩触电似的，娇躯一颤，脸色惨白跪坐在地。
“别碰灵核！我走还不行么”女孩咬牙爬起来，继续拖着棺材前行。
女孩名叫夏婉儿，出身于南方的大豪阀，因不满家中指婚，翘家出走，在躲避追兵的时候“灵机一动”钻进了秦烨的棺材里，于是被刚醒来的秦烨顺手拿走灵核，要挟着成了拉棺材的苦力。
秦烨所用的，便是狩魂一族天赋魂脉——摄灵诀。
摄灵诀的功效十分恐怖，在相同的修行境界下，秦烨只要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便能取敌人的灵核！这种能力的强悍几乎相当于“让我碰到你就完蛋了”。
但这个能力也有个弊端——一旦被世间知晓，自己“狩魂”的身份便会暴露，成为修行者的公敌！所以抢夏婉儿的灵核，秦烨也是冒着相当大的风险。
又走了没多远，秦烨开口道：“算了，歇会吧。”
夏婉儿虚脱般的跪倒在地上，揉着酸痛不已的小腿肚，委屈的要哭出来了——她自幼便锦衣玉食、膏粱文绣，哪里受过这种罪？
“哗啦”一声，棺材盖子推开，秦烨爬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开襟黑袍，袍下密密麻麻的绷带遮住了面容，只露出了一双灰蓝色的眼眸。
没人知道这十年里秦烨经历了什么，只是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曾经的锋芒已经收敛起来，沉淀成为一抹洗尽铅华的平静和睿智。
他看了一眼夏婉儿，微笑道：“我只知焚琴煮鹤有趣，但没想到欺负你这种小美人儿，更有趣。”
这话本是夸夏婉儿漂亮，可夏婉儿却仿佛受了莫大的委屈，猛地把脸埋在膝盖里，放声哭了起来。
“别哭了。”秦烨拍了拍她的背。
哭声更厉害了。
秦烨狡黠一笑：“再哭我捏你灵核了哈”
婉儿的哭声瞬间变成了抽泣，纤弱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很是可爱。
“这就对了。”秦烨趁热打铁，洗脑道：“反正你也无家可归，你不妨就先当我的丫鬟，跟着我去天守阁修行，如何？”
哭声还是不停。
秦烨叹了口气：“你只要能连续一个月不哭，我就把灵核还给你，怎样？”
“真的？”夏婉儿吸了吸鼻子转过头，泪眼朦胧。
秦烨竖起两指，认真道：“真的，如违此誓，我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为什么是你哥？”夏婉儿抽泣着问道。
秦烨微笑道：“我亲人都过世了，只剩我哥一个了。”
夏婉儿眉毛垂了垂，擦掉眼泪，轻声道：“那你让我看一眼你长什么样子，你一直缠着绷带我害怕。”
“可以。”秦烨把包住脸庞的的绷带解开，露出一个笑容。
夏婉儿呆了
她一直以为绷带底下会是一张生疮流脓的烂脸，但此时却惊讶的发现，这家伙居然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要好看！
这种好看不仅源自精致的五官，俊美的脸庞，更源自萦绕在他笑容中那种漫不经心的成熟感。
那是种无法形容的魅力，刺入灵魂，直抵心弦！
夏婉儿听到了自己鼓点般的心跳。
她红着脸把视线从秦烨身上移开：“你为什么缠着绷带？你明明”夏婉儿顿了顿，把嘴边那句“生的这么好看”咽了下去，改口道：“你明明没受伤啊。”
秦烨笑了笑：“我皮肤不能见阳光，否则就像被沸油烫到，有生命之忧。”
“不能见光？这是什么怪病？”
秦烨道：“我没有灵核。”
夏婉儿吃了一惊：“没有灵核的人，根本没法修行，你去天守阁做什么？”
秦烨道：“我听说天守阁的‘上院’中有本叫《塑灵诀》的书，能让人重塑灵核的典籍。”
天守阁分上中下三院，能入下院者千里挑一，能入中院者万里挑一，若能入上院，那必是人中龙凤，许倾国之力培养的栋梁之才！
夏婉儿看傻子一样看着秦烨：“你连灵核都没有，居然还想进上院？”
“是啊。”秦烨笑了笑。
“不自量力！”夏婉儿哼了一声，转过脸去不再理这个不着调的家伙。
秦烨也没再开口，只是倚着棺材，伸出两指时不时在四周的夜风里划动，仿佛是在捏什么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疲惫的夏婉儿就蜷缩着睡了过去
夜风吹散她的黑发，露出白皙、细长的脖子。
她确实挺好看的。
秦烨嘴角扬了扬，脱掉黑袍，盖在了她身上。
确定夏婉儿睡熟了，秦烨轻轻敲了敲棺材：“老黑，出来吧。”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绷带与那口黑棺材迅速的交织在一起，变成了一本厚厚的黑书。
“老黑”是秦烨给黑书起的名字，开始它还有些抵触，抱怨这名字像条狗，但叫久了也有些习惯了。
老黑扬了扬眉毛：“回到这世界感觉如何？”
“我觉得世上的东西都变慢了”秦烨抬手一挥，一只扑向夏婉儿的蚊子就被他捏住了嘴，扔进了脚下的沙里，他看着脚下的十几只蚊子说道：“视觉清晰，听觉敏锐，触觉精细，除了我还是个没有灵核废人之外，感觉都挺好的”
老黑诧异道：“感觉清晰是正常的，但你动作为什么也变快了？”
秦烨笑了笑，没说话。
老黑不满道：“你有事在瞒着老夫？”
秦烨揶揄道：“你活了几千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这点小手段怎能瞒过你？”
“不说算了，不知多少人求着老夫指点老夫都不睬！你还藏着掖着！”老黑哼了一声，又道：“你不回归南朝皇室我明白，但你要去天守阁干什么？”
“十年前我哥说过，在天守阁里有本叫《塑灵诀》的书，是专门为灵核被破坏的修行者所著”秦烨说完自嘲的笑了笑：“老黑，我一个废人说这些，听着像不像个笑话？”
“不像。”
“为什么？”
老黑话题一转，问道：“你猜当年司徒钓天醒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睁开眼？”秦烨笑了笑。
老黑没笑，而是认真的说道：“司徒钓天爬出棺材，就发疯一样哭着亲吻地面，亲了整整两个时辰，爬起来的时候，鼻梁和嘴唇都是血和眼泪。”
秦烨沉默了，
老黑接着说道：“虚无境里的孤独和痛苦，老夫比谁都清楚。这十年里你总共自杀了三千二百五十八次，咬舌割喉穿心，最后一百多次甚至把自己全身的关节都折断了”
秦烨仰起头，望向夜空，看不清表情。
老黑轻叹了一口气：“其实有好多次老夫自己都看不下去了，觉得就让你死了罢了，但老夫没有，这不是因为老夫答应了你那个不许你自杀的约定，而是老夫在看你自杀的时候渐渐明白了”老黑看着秦烨的眼睛，认真的说道：“一旦你死了，或许未来的几千甚至万年里，都不会再出现像你这这样的人类了。”
老黑的声音平静，认真。这大概是它数千年生命中，给出过的最高评价了。
但秦烨只是“哦”了一声，也不知道是没明白老黑话里的分量，还是压根就不在乎。
在黑暗的穹顶下，这个清俊的少年只是安静的站着，苍白的身躯屹立在大漠中，微仰着头，眼中倒映着漫天星河。
一丝不挂。
宛若新生。
国度、权柄，
地位、力量，
荣耀、尊严。
属于我的，我终将夺回来。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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