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正好
曲落。
雅厢外的琴音戛然而止。
隔着那扇漆朱雕凤的窗子望下，只见得戏娘那一带如锦云的水袖缓缓地飘落，连同着她自己，一道静静地卧在了那一方的戏台上。
琴台上的帘幔被楼外的风缓缓地吹起，半窥得里内那个穿着一身白衣的琴子。
百生卷当中突然响起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执素站在雅厢里透着窗子望着那方琴台之上，说道“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过会有这样的一个人能在我的身边，他有着我曾经期望却又不敢奢望的一切。不，他甚至完全超出了我曾经对于同衾之人任何的期望与假想。”
隐凰没有说话，只是坐于那方长椅之上神色平静的听着。
执素折了回来，说道，“若没有他，我只当是一个已经死于夫睢之地的普通民女罢了。”
隐凰微微抬头望向了她，一双平静的眸子微动，只说道，“你当真是变了许多。”
执素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说道，“但是我却觉得很开心，做现在的执素，没有稚年时的顽劣难教，没有少年时的鲁莽冲动空凭一腔热血而不计后果，更没有变得浑浑噩噩为了求以生存而怯懦的不敢一言，不堪一行。”
执素神色温和的望着她，“我觉得现在的执素已经很好了，她每一天都过得很开心，也很幸福。”
隐凰久久的望着她，却没有说话。
眼前的人，渐渐磨砺了昔日记忆中的棱角与悍意，倒像一块经由巧匠打磨后的玉石，辅斫开光，只生得一片温润的色泽，柔中但不失刚硬，刚硬却又不乏柔情。
有那么一瞬间，隐凰突然有些后悔将她再带到这一片波谲云诡的暗涌之中。
却又莫名觉得，她当是适合那一身戎装铁马。
隐凰想，若说执素变了，那大抵也只是从一个只知听命行事的利器，变成了一个心怀所爱的守护者。爱于人，而那个她所爱之人，却谆谆引导于她，爱于仁，爱于世，爱于仁人。
“怎了？”青墨见那个抱着琴的白衣琴子叫住了自己，有些疑惑的问道。
花灯初临之即最是热闹。
莫说数年如一繁闹的衔水飞雁台，就连文轩之上的洗砚台也挤满了不少的人，这一晚他倒是被灌了不少的酒，也好在他酒量不错，只生了一番困顿之意。
“今日来一品香中路中遇到了一位公子，说是君家四公子的远亲。”君无为也不绕圈，径直说道。
“君家四公子的远亲？”青墨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他脸色骤然一变。
“你知道是何人？”君无为原本只是想说一句，但是看对方神色，显然心中已经有数。
“怎么了吗？”青墨却也不答，只是神色有些凝重的反问道。
“没什么，君若无这人阴损的很，我这样一介布衣经不起他的几番折腾，只望能避则避。只是这人在问道我是何人的时候，我跟他说”
“说什么？”青墨神色越见凝重了起来。
君无为神色一片清朗的笑了起来，那叫一个天地正气，却言说道，“我就暂借了青墨公子的名讳。”
青墨：“”
君无为抱着那一方琴，说道，“我叫住你，是想与你说一声。若日后有人前来楼中打探你，你当无需觉得奇怪。兄弟一场，我没有客气，你也不用客气我的相告之情了。”
青墨沉默了一会儿，怀抱着双臂握着折扇，拉扯了一下嘴唇，说道，“我们什么时候成兄弟了？”
君无为望着他，说道，“不算兄弟之情，那便算做幕僚之谊吧。”
青墨一顿。
往日里慵懒闲散看人总是带着三分睡意的眸子，只这一时越发的清醒了起来，他打量着眼前的人，也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眯了眯眸子，冷哼一声，“你还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客气。”
“不敢当。”
“这事我会给你拦下来，不过，日后你若见到此人一定要再三回避。”青墨说道。
君无为也不想多问当中的原由，那方长琴在怀抱久了有些吃力，便换了一只手抱着，“我明白。”
青墨平白无故被人坑害了一把，平日里便生得懒散无骨，这会儿更是懒得多言，只拖着步子往里室雅厢中走去。君无为跟在了他的身后，将怀里的那方琴退了回去。
“对了，最近怎么没看见楚凉？”君无为将琴仔细着打理一遍，有些奇怪的问道。
“猜。”青墨靠在了门边，赏了他一个字。
君无为调了调琴弦，望了他一眼，说道，“我原本只当你旷达，当真什么也不在乎，原来也是个记仇的主。”说着，调好了琴弦，用琴罩盖住。
青墨笑了一声，手中的折扇握在手中挥开，“那你可得记住，我这个人不仅是记仇，还非常的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睚眦必报。任谁欺负了我，我不弄死他，也要弄得他求生不能。”
君无为打理好了琴后离开了琴阁，“秋末之时，就别成天拿着这把扇子佯装风流了，瞧着就冷。”
青墨将折扇别在了腰间，懒洋洋的说道，“这是用来讨姑娘们喜欢的，就像你们这些个琴子，学得这么手琴艺多半不就是用来追求美人的吗？”
君无为一时之间有些哑然失笑。
这话当真是熟悉无比，骤然听闻竟让他有种回到了现代的错觉。琴馆之中多有妹子来嗑叨，当中来习琴的男人也是不少，几个大老爷们扎堆挤一块刚开始还是端的谦谦君子，混熟了后本性暴露无贻的拼酒联机扯谈，心照不宣的交流着把妹技巧。
美其名曰，琴术探讨。
青墨拖着软鞋走在了前面，突然说道，“讲了这么多无关紧要的，你当真没有其它事想要问我的？”
君无为说道，“没有。”
青墨笑了一声，“这倒奇了，但凡真正入这楼中的，哪怕是百里也没少问我一些事情，你这人竟是没有一丝的好奇心？”
君无为跟着他往雅厢走去，说道，“在我们那里，知道的太多的人往往是会第一个被人灭口的。”
青墨噗嗤一声，随即朗声笑了起来，“你们那个地方也真是有趣，却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一往？”
君无为没有说话，只是叹了一口气。
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否还能有生之年回去一趟不，他似乎已经君无为尚能模糊的记得最后的那一抹记忆，是人潮中尖锐的刹车声与尖叫声。
想到这里，君无为神色有些沉默，最终只做一声缓缓地叹息。
雅厢的门被推开了，绕过了屏风，但看着执素正在和一个女子闲谈着什么，神色凝重。
君无为望向了坐在执素面前的女子，只见她神容沉静而摄人，尤其是在抬头凝眸的那一瞬间，只是坐在那里，却给人极强的威慑之意，令人胆颤而生畏。
那是一个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夫君。”
“可有打扰到你们？”君无为与那个女子只眼神交涉了一会儿，微顿，随即走了上去。
执素摇了摇头，说道，“我与长公主已经谈完了。”
青墨走了进来只站在了一旁，没有说话，也没有行礼，只拣了一处能靠的红柱倚了过去。
隐凰只看了他一眼，说道，“离城禁还有一段时间，你们早些回去吧。”
君无为有些疑惑。
古来上位者生性多疑，他只道这次踏进这扇门，没有盘问再三，也有置问一二。却不曾想过对方不仅什么也没有说，更甚至什么也没有问他的放他离开。
执素一拱手，行了一个武将之礼，“执素谢过长公主。”
隐凰微微点了点头，神色不变。
执素转过了身，依旧犹如往常一般的向他走了过来，伸手拉住了他的手，神色温婉的对他说道，“夫君，我们回家去吧。”
君无为望着她，又望了一眼坐在案前不言一语的长公主，再望了望一直靠在柱上的青墨。
君无为应了一声，“嗯，我们回家去。”
不管将来世事如何。
任世间万变，他终是执素的夫，如同执素终是他的妻。
骤然安静的雅厢中。
隐凰斟了两杯酒放在了案前，说道，“看你神色似乎若有所思。”
青墨从朱柱上拔了起来，拖着软鞋走了过去，一撩长袍坐在了她的对面，神色淡漠的说道，“我只是突然觉得，这些阴诡之事做多了，也是有些累的。不若君无为和这小娘子，夫妻情深，恩爱缠绵，怎地好过在这阴沟之地摸爬打滚。”
隐凰望了他一眼，“这不像是你所说的话。”
青墨神色慵懒的说道，“要怎样才像我？莫说的你好似多熟悉我一样，我助你，不过形势所迫。”
隐凰也没有与他争辩，只说道，“听你方才叫她小娘子，似乎是不认得她了？”
青墨随手端起了案上的一杯酒，神色不甚在意的说道，“你的暗棋那么多，我不认得在正常不过。闲话也莫多说了，方才这君无为与我说了一事，四少那边恐有生异。”
“怎了？”
“淄淮见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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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花灯时节。
九衢城的夜市却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彩灯眩目，与枝上月水相融，半映红颜娇色。却不知是正值花灯夜上之日，这便湖中桥中又将是何种的情形。
君无为曾听虞末说过，隐国之人不喜火但却爱灯，民中风俗更有为自己至亲至爱之人点灯祈福。
悬于屋檐之下，寄望能照亮着远行之人归还之路。
从对方离去时，点至归来日。
君无为望着街上悬挂的一片花灯，不由得想到自己每日回来都能看到竹舍外挂着的那盏灯笼。
执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开心的说道，“夫君，时辰还早，不如我们提前逛一逛这灯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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