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同道
“我娘”
执素神色略有沉默了下去。
从来没有想到，昔日那个英姿飒爽雷厉风行的女人会变得今日的模样，任由一罐接一罐的黄汤吊着余下残生。即使她依旧是强势的，凛然的，不可一世。
“那日我见你提着药，许是明夫人的伤多半尚未痊愈？”
“很重，多亏了那日长公主为我向未神医求得一方良方，这些年来才得以压制。”
隐凰坐在桌上自顾着斟了一杯酒，说道，“这是我仅能做的罢了。未神医开出的那张方子，里中的药多是千金难求，这些年，你当真是不易。”
执素低下了头，“属下惭愧。”
隐凰将酒杯放在了桌上，说道，“无甚，求生之心为人之本能。这世上，许多人不停的努力挣扎终究不过只是为了能够活下去。”
执素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隐凰说道，“我能够理解这种求生之心，只是多少会有些失望罢了。”
执素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无从说起。
隐凰伸手握起了酒杯，说道，“你今日回去，便将明夫人接来我这处，她的伤我还是养得起的。”
执素一怔，脸色有些微变，“长公长，今日我既携白凰令前来，便已然——”
隐凰打断了她的话，“你可是以为我是拿明亭来要挟你？”
执素一时语塞。
隐凰神色平静的说道，“秋末将临，往后便是寒冬，重雪封山之下你有何精力一边采药一边行事？”
执素沉默了下去，“我”
隐凰抚着酒杯，说道，“我不逼你，更不会强迫明夫人留下来。你只需将她带来见一人，介时去留随她之意。我也算尽得一番情意了。”
执素有些疑惑，“见人？我娘那日毒烟之下已经灼了娘亲的眼睛，她已经看不清楚了。”
隐凰说道，“即使明亭双眼已经不能明视，但只要这人站在她的面前，她便断然知道这人是谁。”
执素神色一顿。
习武之人对气息和脚步非常的敏感，尤其是在双目失明之后，听觉更为的灵敏。这也是明亭能够清楚的分辨出屋舍内谁是执素谁是君无为的原因。
但是能够让她如此深刻记住的，哪怕看不见，仅仅只是站在她面前便能知晓的人。
在这片九洲之地上只有两人。
执素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一变，“难道，青原国九皇子并没有死？！”
能够让明亭如此深刻记入心魂的，一人当是素长清，还是一人便是明亭追随半生的青原女国的九皇子，她所认定的明主。执素对九皇子的印象只是模糊的残影，她只记得这人将自己还有父亲从三王女的锦宫中救了出来，将她们一家带去了夫睢。
青原女国以女子为尊，男人多是裹着斗篷，鲜有露面，包括这位九皇子。
隐凰放下了酒杯，说道，“在说这些事之前，你须告知于我，你与君无为明言之下的一番长谈，君无为是择取彻底隐居深山不闻世事，还是择取今后与我们同行此道？”
隔着一窗望去。
依旧还能听到戏楼百生卷里响起的琴音戏调，那端坐在琴台里的人，垂下的幔帘只窥得帘上投落的半片的剪影，在一片明媚的华灯中忽隐忽现。
那夜，里室之中。
执素从屋内的地下挖出了许久之前沉封于下的那一方匣子。
里面，只有一枚白色的令符。
“夫君”执素见他怔怔地望着自己手上的白凰令，神色有些局促不安。无论是他那双俨然已经明了一切的眸子，还是他的犹豫不决，或者是他的沉默不语。
确实，在她拿出这枚白凰令与他说明一二的时候，君无为已经明白了过来。
里屋之中突然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夫君说若你的夫人能上得战场守得一城百姓护得半壁江山镇得一方乱世，于你将是一件莫大的荣幸。我以为夫君不会”执素有些僵硬的握着那枚白凰令，有些艰难的说着。
君无为望着她有些难过的样子，沉默了良久后，便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她揽入了怀中。
君无为有些失笑的说道，“你记忆当真是好，把我那日说的一字不漏的给背了下来，看来日后说话我还是得仔细些了。”
“夫君”
“会很危险的，执素。”
“我知道，很小，很小的时候，我便跟着娘亲一起见过那样的场面。我知道，那很吓人。”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去。”
执素闻言，沉默了一会儿，随即缓缓地从他的怀里探出了头，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他，说道，“夫君，我从很小的时候，便亲眼见过战争，有多么的可怕。数十万铁骑之下，佩刀持枪，最后能幸存者不过三五。而铁骑贱踏之处，更是一片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既然如此，那又为什么还要去？”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那有多么的可怕，有多的残忍，多么的吓人。我知道，并且深有所感。”
“既然如此，执素，为什么你还要去呢？”
执素定定地望着他，说道，“正是因为我知道，那将会有多么的可怕。所以，我不想让夫君你也看到这样场景！数十万铁骑之下，寸草不生，瘟疫四散，民声哀凄不绝，人命就犹如蝼蚁一般的低贱，还有天空盘旋着的久久不散的秃鹫争琢着腐尸——我真的不想让夫君你也看到这样的事情！”
君无为闻言怔住了。
君无为低下了头怔怔地望着怀中看上去无比纤瘦温婉的女子。
执素伸手抱住了他，这个心怀明月却是于世懵懂无争的男人，久置于山野之间养着清淡的性子，纯粹的犹如一片甘泉一般。
执素想，这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男人，应当是来自一个非常美丽而又和平的世界，一个美好的，能够让普通的百姓从来没有见过血的地方。
回崎失守，末渚沦陷，戈南之地多半也是北昭的囊中之物，而九衢又能支撑得到多久？
她要用什么来保护这个从来就没有见过血腥与死亡的男人？
君无为见她伸手抱住了自己，骤然听闻她的这番话后，任是他那般敏思的脑袋也半日反应不过来，连同着往常擅言的嘴也一时之间说不出一句话，只是怔了许久，随即缓缓地回抱住了她。
屋舍内只有半盏豆灯。
在这个清简的没有一丝华美用具的寒贫竹舍之内，只有这盏昏黄的灯光在风中轻跳。
竹窗之中投影下的剪影，是两个相拥在一起的人。
君无为抱着她沉默了许久方才回过了神，当是不由得附于她颈边轻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不知道说些什么，便顺着她的脖颈吻上了她的耳垂，顿时感觉怀中的人浑身一僵。
“夫君！”执素低喝了一声。
“之前夫人不是说要我做暖床人吗？”君无为低声的说道。
执素有些窘迫的推开了他，嗔道，“那不过只是说说的玩笑话罢了，夫君，你莫拿我寻开心了！”
君无为见她排斥的甚是明显，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也不在强迫她，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便转移了话题，说道，“我一直沉默不语，倒并非是要阻止你此行，更多的不过是在想，我能做些什么。”
执素微微一怔。
君无为不由得笑了笑，说道，“依我的性子，我确实惯爱这山水之日，哪怕过得清淡寒贫了些也是无妨事。但是，这是在太平盛世。换之乱世，但凡在这一方国土立身之人，又如何能得独善其身？”
执素脸色微微一变，“不行！夫君万万不能前去！”
君无为伸手抚上了她的发，轻声说道，“你既将我的话记得那般的明清，那我自当不会辜负于你，我依旧是那日所说的那一句话。执素，我从来无意折断你的羽翼将你困于这清平山野之地。”
以爱之名，将所爱之人扣上枷锁关于牢笼之中长相厮守。
这种标明着深爱情浓的爱情，不过只是自私懦弱，罔顾他人幼稚的有些可笑的稚子劣行。
君无为将她的发撩至了耳后，望着她有些担忧的神色，不由得伸手抚上了她的眉眼，说道，“平乱护世之路，我自当愿与夫人一道同行。我之思谋，我之言辩，我之学识，但凡有能用上之物，我愿全力赴之一二。”
“夫君”
君无为望着她，说道，“执素，你应当要记住。我从来便不是站在你身后，需要你来守护之人。我是站在你身边的，能够与你一同进退的同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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