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人心不可知
“我要你,今夜跟我一起去君家四象院的水榭一趟。”秦风说道。
当夜,正是月悬寒枝时。
秦风和楚凉衣两人穿着夜行衣藏身于树上,轻手的拨开树荫静观这座恢弘壮阔的富庶之地。
君家做为隐国当中的首富名门,曾是无数商豪佳人心羡向往之地。更加之君家子孙绵绵,五堂之中从军行政手揽大权者自来不乏,更是让这一大豪门大族生得无比的大气。
“今夜查访君家是你私心所为还是长公主授意?”楚凉衣藏在树杈间突然问道。
“我并未禀明过长公主。”秦风说道。
“为何?”
“长公主太过信任君若无。”
“这般说,你今夜此行要查的便是这君家四少?”
秦风靠在树杈间上手握着一柄利剑,微抽出鞘,一双清冷的眸子审视了许久,只说道,“我得到消息,君若无近来似有与北昭之人有过不少的来往,其中更是有得北昭的六皇子,淄淮。”
楚凉衣眸色一沉,“你的意思是”
秦风神色沉默的望着那柄半露寒锋的冷剑,说道,“北昭王突然兴兵挥下直攻回崎,太过突然。”
楚凉衣面色沉凝的说道,“我接到战报,回崎郡主和四皇子还有平疆王已经抵达洛河之地。不止回崎已经已是一片水深火热的烽火之色,就连末渚也未好到哪里去。”
秦风神色冷然的说道,“北昭王这番挥兵而下之势,若说没有国中细作同谋而作,我断不相信。”
楚凉衣沉默了一会儿,“你怀疑”
秦风望着她,“我想,怀疑君若无的人并不止我一人,商贾之后却坐得如此大权,你不疑心?”
楚凉衣微顿,说道,“确实有过疑惑,不过我想,既然长公主能得给予他如此信任与权势,断然会有她一定的理由。”
秦风沉默了下去,她们这些人终究不过是隐于暗地的棋子,纵是明面之上事事探得一二,但知道的真相却并不多。在没有操棋者的执子之下,她们要做的只是静待时机。这番若不是明察到君若无与北昭人有所联系,她也断然不会管顾多少事情。
除了长公主与楚凉衣外,没有人会知道秦风有多么的痛恨北昭。
做为被北昭铁骑踏碎过故国家土的鹿渚之人。
楚凉衣见她沉默了下去,有些迟疑的说道,“秦风,我知晓你甚是痛恨北昭之人,但是”
寂静的街巷里突然传来的马车的声音,和着马蹄声,车轮轧过发出咯吱的声音。
冷风过巷。
两人当即噤了声,隐下气息,甚是警剔的就着树荫藏好自己。
楚凉衣就着树杈的缝隙望去,看见那辆马车从街巷之中缓慢的驶进了君家府邸。她的视线落在了那辆马车上,借着君家门前高悬的那两盏吉灯,待看清了上面的刻印之后,眸子顿时一缩。
秦风显然也发现了,两人对视片刻,点头。
秦风收起了剑鞘将它仔细的藏在腰身之际,两人从树上滑了下去,身形十分灵敏的翻了过去。
秋时的夜晚寒气甚重。
君府之中只有几个小丫环正端着夜寝的宵食洗具和衣服走过,偶见一些仆人正在仔细打理着园中庭院。一片黑漆之色只有微弱的几点光色,当中最明朗的是帐簿之中燃着的那一盏明灯,三两个帐房先生正在仔细对算着今日的帐数,算盘打得甚是利落。
一身的夜行衣与这片夜色融得了一片,半遮的黑色面巾只看见一双泛着清冷的眸子。
君家之地她们也不算陌生,倒是很快的避开了耳目摸到了水榭之地,身形一折,迅速的藏入了假山之中,却见有人走了过来。
“公子,请。”
“哦?今日又是另一人来迎我吗?”那人轻声一声说道。
“公子身份贵殊,四少如此行径也算是为避人耳目,若是惹了旁人瞩目,将会徒添许多事情。”
“当真是麻烦,既愿意见我,又为何不愿意与我一道回去北昭?”那人言词之中甚有抱怨。
楚凉衣与秦风对视一望,两人神色皆有所暗沉。只是隔着远远望去,凭借着这几句的言谈,便明知了那人是北昭王的六皇子,淄准。
楚凉衣见秦风眸色极冷,一把扣住了她,沉声的说道,“秦风,此事甚大,我们不宜轻举妄动!”
秦风压低了声音说道,“君若无手下的权势可谓倾蔽一方之城,如此之人,却与北昭王族来往密切,而其身份若是北昭人氏——”
楚凉衣面色也不大好,一双睡凤眼亦泛着一片的寒意。
秦风说道,“我们从屋上探入,势必要明知君若无的意向。长公主既然如此信任于他,若没有确凿的证据是断然没有用的,尤其此人一介诡士,善辩非常。”
深夜,君家庭院之中的灯盏灯接连熄灭。
月色清寒。
水榭之地是一片的波光滟滟,君若无正坐在水榭上面的亭子里喂鱼,寒夜正浓,却依旧是一派头冠华服,看上去没有丝毫要入睡的样子。
“怎么样?”听闻到了一阵脚步声,君若无开口问道。
“如你所料,回崎如今已算得上是我北昭的囊中之物,你这番挥兵直捣的计谋当真妙哉!”
“是吗?可我怎地收到消息,你们没有按照原定的计划整顿待命,反而直往末渚之地而去呢?”
“破竹之势不可觑之,接连大胜,我军士气高涨之时自当应该趁时更进。”
北昭六皇子淄淮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进来,也不客气的抱着臂膀站在了君若无的旁边,摸来了放在他旁边的那一袋鱼粮,饶有兴致的学着他的样子撒了下去。
“别撒这么多,会撑死的。”君若无突然说道。
“嗯?”淄淮有些奇怪的问道,“说来,这隐国风情当真与我北昭大不相同,瞧瞧这亭台楼阁,啧,也不怪乎父王时有感叹说隐国多文士谋将。”
“是吗?”
“你在隐国这些年不也是染了这方的诡谋之气吗?狡诈的很。”
君若无笑了起来,“诡谋之气可并不止于隐国,闲话不多说了,洛还与四皇子和平疆王已经赶去了回崎,此事想必你知道了吧。”
“我此来便是为这事,不知你这番又有何妙计?”
“在谈此事之前,你须得先告知于我,是谁人告诉你洛还不在回崎一事?”
“这”淄淮神色有些犹豫的样子,只微顿,问道,“有何不妥吗?”
“挥军之下精锐尽出,国力必当抽空大半。又何况洛还是明面乔装于隐凰司巡九衢,此事知情者不多,而能闻知此情者断然非是北昭之人。”君若无望着眼前的这个华衣公子,说道,“恐防有诈。”
“”
淄淮沉默了一会儿,眉头紧皱,“你说的甚是,这些隐国人诡诈的很,不可多信。告知我此事是隐国的十一皇子,隐和。”
君若无神色不变,只冷笑一声,说道,“这隐和当真是野心不小。”
淄淮皱着眉也有厌恶的说道,“此人确实狡诈的很,说话弯七八绕,不落个利索,若不是确实才思敏锐,颇有智谋,我也不愿多有交涉。”
君若无收起了那一袋鱼粮,说道,“此事按下吧,既然洛还四皇子与平疆王已接连去了回崎,此战接下来断是恶战难免。”
“不得不说你眼光不错,那女人打起仗来,比男人还要生猛强横。”
“洛还之势难折,四皇子自有隐王亲授的军旗在身可号令三军九帅”
“你的意思是,让我先动平疆王?”
君若无将那一袋鱼粮收回了袖中,闻言,却是笑了笑,“折一个莽夫还需要什么计谋吗?平疆王善战好战,武骨铿锵,生性冲动而缺有思谋,想要杀他自是易如反掌。你这番亲来,我若只教你如何斩下一介无权无望的莽夫之颅,那你也便太枉此行了。”
“哈,倒是,我愿洗耳恭听。”
君若无拢着衣袖,说道,“我要你,在末渚之地废掉洛还之力,亲斩四皇子隐绝寄送于隐王。”
淄淮也学着他的样子双手拢着衣袖,“当下第一句便是废掉回崎郡主,你不心疼?”
君若无神色不变,只笑了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淄淮笑了起来,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是我北昭之人该有的气魄,我瞧着你对这回崎郡主心喜的紧,这方战事,我便为你留意着她,生擒下来给你备着。此事罢了,待你回返北昭,也算是六哥送于你的一点心意。”
君若无微微颌首,一双眸子映着一片的夜色甚是深浅难辩。
他微微一笑,说道,“如此,谢过六哥了。”
淄淮伸手揽住了他的肩,拍了拍,说道,“我们北昭可没有这么多少虚词谢礼,你要什么尽管跟六哥说,只要我能做到的,都给你送过来。”
君若无笑了一起,点了点头,只从衣内拿出了一张地图走去了亭下的桌边,摊开,“六哥豪爽之人,我也便不多赘言,这下便详谈一二有关于接下来的末渚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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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朗气清。
九衢城中迎来了一道甚是引人注目的景象,远远的望去,只瞧着一堆零七八糟的东西正在缓慢的移动着,待走近看去,才知道是一匹马正驮着一些家用的零碎东西。
锅碗瓢盆,砧板刀具。
还有被褥米粮和两个大大的水缸。
路过的人不由得纷纷嘱目,只道是打外地里有谁带着家当搬了进来。
那匹黑色的骏马停在了不远处粮仓前的树边。
“君公子可是觉得戏台百生卷的活计才过繁重,想要携妻离于此地了?”青墨原是在酒馆里闲着喝个小酒,远远的瞧着这一幕,当下不由得自我检讨了一番。
“见笑,只是家备之具多有破损,临冬之季,想着还是换置新物的好。”君无为有些无奈的说道。
“你这般招摇过市的也还是叫辆马车驮回去吧。”青墨有些咋舌的望着粮仓外的那匹马。
他还真有些怜惜这匹骏马的。
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担在背上,也是一匹良驹,不然早发狂踹人发飙了。
“不用”君无为伸着一双手卯足了劲想要拖起那一袋米粮,脸色涨得一片青紫,却还是受不得力,只有拖着那袋米,说道,“家用差不多都花在这些家备上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碎钱。”
“可需要我帮你一把?”青墨想着他背上还有杖脊之刑的旧伤,便问道。
“无妨事,我提得动。”君无为说着,他一个大男人在废也不至于连一袋米都提不动。拖了半尺的地儿,正想一把将它扛在肩上,方提起一半,却不想牵拉之时引得一阵钝痛,那袋米粮登时掉了下去。
“夫君小心!”
青墨见他这般艰难,正想帮他一把。手方伸出来,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沓厚布险些拍到了脸上,待定目一看,才知道是几卷棉布和几床褥子。
几床褥子
青墨愣愣的看着执素一臂扛着那一堆布尺床褥厚布,扛着布尺的臂膀手下还提着另一袋米粮,只空出一只手扶起了君无为,神色有些担忧的问道,“夫君,你没事吧。”
“咳,我无事。”君无为显然也注意到了执素身上抱着的那一堆东西,神色略有呆愣。
“夫君你待一旁休息一会儿,我来吧。”执素一边说着一边一手托着那一沓布尺褥子,一手轻松的提起两袋米粮往外边走去。
青墨站在一旁目瞪口呆的望着那个看上去纤瘦温软的素衣女子。
肃然起敬。
隐国米仓尚有官吏管司,秋时临冬之季便可储备冬粮,每户一袋,家中住人过多或病弱孩童则视情况多发一袋。但凡没有天灾,基本尚能确保城中七成以上的百姓寒冬之日里的生计问题。
只是,寻常落魄家中缺有壮丁的清贫姑娘家时常会为了提回去一袋米而忧愁不断,最后通常以半袋米的代价委得同是清贫出身的男人帮忙,似这般
莫说他青墨没有见过,就连米仓的小厮也看着目瞪口呆,也就米仓的管事神色自然的继续记着。
那米仓的老管事一边记着一边说道,“这姑娘也不容易,死了丈夫,家中只有一个病重的老母,听说前些年为了家中生计还曾去码头搬过船货。唉可怜了这么好一个姑娘家。”
死了丈夫
那老管事看着站在一旁的男人神色有些不对劲,咳了几声,说道,“我说的是这位姑娘之前嫁的那个不着调的畜生,公子你莫在意。”
“”
“这姑娘心好着呢,往常里瞧着一些姨娘婆子搬不动便来帮得一二,就是所托非人白糟蹋了,蹉跎了岁月守了活寡诶,说来,我瞧着公子也是个心疼人的主儿,就看着虚得很,多补补吧,一个男人要是虚得连一袋米都提不起,岂不是又让这姑娘守了活寡。”
“”
“哈哈哈哈哈哈。”青墨站在一旁实在忍不住的捧腹大笑了起来。
片刻后。
君无为将米仓里的米袋整整齐齐的放了一堆,神色平静的拍了拍手,问道,“还有要搬的吗?”
米仓中的小厮一脸懵逼的望着叠得整齐的米仓,连同着来米仓中取粮的百姓流动的也越来越快,拨发下去的速度也变得比往年快了不止一倍。
米仓里的管事也有些懵然的望着他,轻咳了一声,连忙说道“没没了,多谢咳,多谢这位公子。公子当真是好劲力好体魄。”
青墨走了进来望着打理的焕然一新的米仓,啧啧赞叹着,“当真不容易啊”
执素从米仓的门外探出了一个脑袋,说道,“夫君,青墨公子帮我们叫来了一辆马车,我已经把东西搬上去了。”
“好的,我这就过去。”君无为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对青墨说道,“多谢你了。”
“哈,举手之劳。倒是瞧你一副文生没有丝毫武骨的,这番感觉怎么样啊?”
“”
君无为撑了一口气没有趴下,这方实在没什么力气的软在了一旁的柜台上趴了下去,闻着气息只见出不见进的,“太累了”
青墨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不怀好意,“做兄弟的说一句,你当真是有必要练练身,太虚了。”
“”
“米仓里的米袋已经被你扛完了,你要是还想扛点什么证明自己,回去一品香若是准备扩建,你去扛柱子怎么样?”
“算了。”君无为闻言沉默了半晌,最后选择重新趴回去做一条咸鱼。
“夫君,你怎么了?”执素见里边的人只向她点头应了一声,却半天不见出来,登时有些好奇的再次探了个脑袋进来。
“没事。”君无为挣扎着站了起来。
“家里的用具差不多备好了,我们回去了吗?”
“不急着回去。”
“夫君是要带我去哪里玩吗?”执素登时高兴了起来。
青墨瞧着夫妻两有说有笑的,只摇了摇头,也不好打扰他们的两人世界,正准备向他们告别,却见君无为走了过去,说道,“我带你,去九审台。”
青墨一怔,脚步当下一顿。
是了,今日坊中传言纷纷,不少的人赶去九审台前看热闹,只他一时之间倒忘了这事。
九审台,按当日的刑令之文。今日,是苏学木的受刑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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