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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桂花糕


九衢城。

        此日正值秋收之季,当天朗气清。

        四方城门全然大开,有不少来来往往的行客穿梭在这片繁华的都城之中。

        君无为将钱袋收纳在了里衣处,也是这一身换上的的粗布劣麻的青衣全然融入在布衣市井当中,不如昨日那方进城时来得引人注目,议论纷纷。

        “卖糖人喽,卖糖人喽,十尾钱一个的糖人喽!”

        “哎!兄弟真是好久不见了!来来来,先去一品香那地儿喝杯水酒去,今儿个我请客!”

        “料子是不错,不过这花绣也太老旧了吧,都还是前年张画师的笔作。”

        君无为自顾着走在九衢城的西城区内。

        昨日寻业半日无果,却让君无为大至还是知道一些事情。

        九衢城并非所有人都熟知君如玉的恶行,西城门那方便比东城门这边要好寻业得多。至少在西城门这边不会有那般刚进门便直接被轰出来的事情。

        君无为站在了乐馆前,抬头望着这座很是气派沉敛的学府。

        上面题铭:人世百声。

        竹木缀点成林绕院而围,门外是一座仙人闭目抚琴仙鹤曼舞的石雕,朱色的良柱雕花砌玉篆刻着古籍遗谱,是一卷卷的减字谱,一弦一音尽展昔日太古遗音之风。

        这一阙曲名曰:引。

        隐国的文字与他所识并不相同,但是却莫名的,君无为能够读懂上面的隐国文字。

        君无为四下望了望,却是没有看见周围有闲人可问,只得自顾走了进去。里面,是一方假山池水,偶窥着几只锦鲤正悠然的游着。他一边走着一边思忖着,不知道这方乐馆可否还有招人入工之意?

        “你是什么人!”忽尔闻到一声喝声。

        君无为转过头望着,是一个年青人,瞧着打扮应该是侍从之身。

        当下拱手说道,“在下路过此地,想来拜访贵院,不知此中可有招示琴生之意?我粗通弦乐,此番前来冒昧自荐,只为寻一工事得以谋生。”

        那个侍从皱着眉头说道,“琴苑确有招示之意,只是我瞧着面生,却不知先生何人可有琴誉?”

        君无为微微一怔,“琴誉?”

        那个侍从将目光落在了他一身粗布劣麻的青衣上,神色偶见嫌弃,“御琴苑为九衢城中第一琴馆,肄业之下不少琴师入身皇城相教贵人。莫说入工司职,纵是招收琴子也是苛刻。”

        “只是闻琴授业,何来此般分阶之说?”

        “莫将这方琴苑与坊中那些呕哑之音混作一谈!还请阁下即刻离开此地莫扰了此中清静!”

        “此番规矩当是琴苑主人定下的?”

        “自然,我家主人身为隐国第一琴师怎可禁忍坊中糟音!你既连琴誉都没有,拜入门下的资格都是妄谈,竟还言授业之事,还望阁下即刻离去,莫自取其辱!”

        君无为神色平静的一拱手,“如此,是在下鲁莽,打扰了。”

        这方确实是一个弹琴的好地方。

        清幽宁静,颇有一番隐世清远之风,但是,却不是他高攀得起的地方。

        君无为走了出来,微顿,随即转过了身望着上边题着的人世百声,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只摇了摇头,便转身离开了。

        名声,高誉。也是一个无论在哪个地方都为之当重的通行证。

        奈何他只披着一身劣皮恶名。

        “阁下想要应征琴师一职?这不知阁下可有荐书?”

        “自荐而来。”

        直到很久很久,君无为才明白,在隐国对琴师的划分是迥然不同的两个极端。

        一者,身授权贵皇者之乐,得民之所敬,权贵所爱。

        一者,身贱市井供人消遣,得民之所嗤,权贵所娱。

        本是同源一阙曲,却存天地两相隔。

        暮沉。

        九衢城城内人数渐散。

        君无为从平斋堂走出来手里正拿着一个锅团,不由得看了看天色,只约摸已过了下午。

        想着当务之急还是要备些米粮,便连忙折身往南城门的米仓赶去。一日寻业,几番奔走之下未果,倒是让他不由自主想到那方自己刚肄业后的那段青葱岁月。也是如此一般,揣着一袋的档案简历满城的奔波,只是现下想来,却已然有隔世之感。

        君无为一边吃着锅团一边走着,越近南城里,倒见着不少像他这般一边走着一边寻业的人。

        寻业本身便是难事,更不谈在这样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君无为微微一顿。

        他望着一品香外张示出来的那张应招琴子的纸,一边看着一边吃着。对于一品香这个名字他莫名的觉得熟悉,似乎经有耳闻。

        看过那张应工的纸后,君无为将视线转向那片花红柳绿的雅楼,心里登时明白了这是什么地方。

        南城,一品香。

        九衢城当中最柔情的一处销金窟。

        集城中最媚惑人心的舞妓与琴妓,引得当中富豪权贵不惜抛掷千金为博美人一笑。

        香浓沉郁,细闻之下惹得人心中一片心猿意马。

        满楼娇嫩粉白的寒时春艳盛着开了满楼,却遮不住当中勾人心魄的女儿香。君无为微微皱了皱眉,只觉得这香息很有古怪。

        君无为再望了一眼一品香外张示的那张应招琴子应工纸,便将那一块锅团吃完后走了进去。

        时下正值白时。

        一品香尚未正业,只有当前的洗砚台上聚满了各色才子佳人饮文乐诗,一湾酒渠之上有一小觞顺流,酒渠之边是一带砚池,旁边悬着上等的金坊宣纸与各色狼毫墨笔。

        正中是一方载着花灯的流水,架着一座四角飞雁衔水台。

        有数来个身着粉衣娥眉乌髻的姑娘正在当中起舞,身姿婀娜,低首落目间尽是一片柔情媚色。

        见有客人走进来了,那方靠着朱柱撑着纹金悬玉烟斗的鸨娘笑盈盈的走了过来,“这位公子好模样呀,瞧着面生,可是第一次来我这一品香?现在几位头牌姑娘正在休息呢,还望公子能耐心稍待片刻,我这下先招呼着其它姑娘来侍奉您哩!”

        对于鸨娘没有见过君如玉,这倒是令他觉得奇怪。

        君无为拱了手说道,“我此番前来是为楼外应张的那份琴子应工而来,不知楼中可还需要?”

        鸨娘本是正准备招呼姑娘们接客,当下闻言便是一愣,举着那柄镶金悬的烟斗顿了顿,上下打量着他,“公子是来应工琴子之事的?”

        君无为点了点头,“正是。”

        鸨娘微微眯了眯眼睛仔细的望着他,“既然如此,但请公子与我一来。”

        当下嘱托了身边一位紫衣姑娘一句,便带着他往里边走去。洗砚台后面是颜屏宣,鸨娘带着君无为往僻道绕去,却还能依稀听着此间有人耳私爱语轻喘的声音。

        却道这一品香真不愧是温柔乡。

        鸨娘带着他绕过了颜屏宣来到了侍琴阁,“公子可真有心应工我楼里的琴子之事?”

        “有什么不妥吗?”

        君无为微微一顿,问道,“不知楼中琴子当侍何事?”

        鸨娘抽着长烟,抿唇轻笑道,“主要是给姑娘们伴舞抚弦,寻常时间则给洗砚台上的文士公子助兴,或者是往那方戏台子帮奏。如艺有突出便行授业,工钱翻涨。而若是相貌优者”

        鸨娘望着他,似笑非笑的说道,“将会做为楼中新的头牌好生打磨着。”

        君无为沉默了下去,他想,他大概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了。

        不过是卖艺兼卖身。

        鸨娘看着对方一脸的阴沉不定,当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楼中自来没有公子应事琴子之事,只是这方确实甚缺琴子之能,不过,我不知道有一事公子是否明了。”

        “何事?”

        “来我楼中应侍琴子的人,都将入身乐籍。”

        “嗯。”

        鸨娘望着他沉静的脸色,有些讶然,“公子当真不介怀?”

        在隐国,乐籍是何等贱籍,纵使比上妓籍高上一筹,但也不过是供由达官显贵娱玩之人,连之平民农夫,山野村人也为之轻贱。

        鸨娘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觉得这人虽是衣身粗劣,但神色之下颇有一番傲骨文人之气。

        “只是弹琴罢了。”君无为神色平淡的说道。

        山野之音还是旷世之乐,不过是一纸琴阙。

        音在于心,发乎于琴,野音还是雅乐于他来说并无太多的差别。

        君无为走了进去,手指方搭在弦上一按便觉得这琴岳山过高,有些抗指。当下微微皱了皱眉头,四顾一番,走向了最上方的那一架伏羲式的七弦琴前。

        “看来,公子确实内行人。”鸨娘靠在门边抽着烟望着。

        “尚可。”君无为试了试手,觉得这架琴倒生得温沉,也算一把好琴了。

        试了几下散音和泛音,当即弹着这日在琴馆外边看到的那阙琴曲,鸨娘在一旁正听着,待正弦起时脸色有些微变。那阙琴谱难度不低,但是却并不长,他瞧着生趣便当记下了。

        “公子可是袁老先生的弟子?”

        “非是。”

        “这阙琴曲是御琴苑里的首引,公子从何弹出?”

        “曲谱便篆刻在门前的柱上,我偶然路过见得此曲甚妙,便记下了。”

        鸨娘怔怔地望着他,托着的烟斗不时有烟色冒了出来,她微微眯了眯眼打量着眼前的人,突然说道,“公子如此琴艺,不知是何人?”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回道,“我叫君无为。”

        ******

        回去时暮色正浓。

        君无为提着一袋米粮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路过竹林的时候,方听到了一阵剑声。一想到那个高深莫测的君若无,当下不由得脸色一沉,然而待仔细望去,才发现原是执素正在林中练剑。

        素衣惊鸿,转腕挥袖间剑势如虹,那一帘扣发的晶帘微漾。

        君无为愣住了。

        他自来时,鲜少见到这般灵动活朗的执素,没有怯色,没有惊恐,没有唯唯喏喏。这一番的执素当真是像极了明亭,紧抿着唇,那双全神贯注的眸子满是坚毅,当是一番巾帼不让须眉。

        执素的剑势没有明亭的凄滟,没有君若无的凌厉,但却很是果断专注。

        转袖如花,那一抹素色极为灵敏的游走在竹林中。

        勾足翻身,挑剑之下取落一片竹叶,身形顺着落叶转下。手中的剑一挥,那一片竹叶顿成了一抹青色。执素沉腕转剑绕于腰间,转身而旋,那抹青色旋身而起,随即尽化虚无。

        那一扣晶帘微动。

        那一双乌色的眸色猛地一沉。

        武者生警,即使执素很全神贯注,但也是很快的察觉到了他的存在。当即慌忙的收起了手中的素剑,却又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将它藏于何处,只有些惶然的站在原地。

        执素有些嗫嚅的说道,“夫夫君,你回来了”

        “嗯。”

        君无为点了点头,随即提着那袋米粮走了过来,说道,“你方才练得挺好的。”

        “”

        执素低垂着头,紧紧地捏着手中的素剑,抿了抿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正想着,随着对方走近了的时候,执素很敏锐的闻到了一阵香味。

        “怎了?”察觉到对方的神色不对,君无为将那袋米粮先放至了一旁,有点重,他提着挺吃力。

        “夫君去了,一品香?”执素有些怔怔地望着他,说道。

        君无为一愣,“你怎么知道?”

        执素握着剑的手一紧,却没有说话,只低垂着头,看上去有些难过的样子。

        君无为歇了一口气,提这袋米粮委实费了他不少力气。

        君无为说道,“本是逛了一日未果,我并无其它谋生之能,不想这方琴子谋业甚难。想着时候不早了,就先去南城米仓,却不想正巧看见一品香正招琴子,我便进去试了试。”

        执素浑身一震,“夫君,入侍琴子当入乐籍!”

        君无为没太在意,“随意吧,不过就是弹琴罢了,只要弹琴的人固守初衷,皇室之中还是靡室之中或者山野之地,都无甚分别。我虽无能的很,但也并非任人鱼肉之辈。”

        转载来到这里,还能在见到他前世无比熟悉的东西,已是上天厚待。

        至于身入乐籍这种事不过只是分化虚衔,自是不可能得以扣得住他。

        执素闻言不敢置信的望着他。

        君无为忽尔问道,“你方才神色有异,你是如何知晓我去了一品香的?”

        执素回过了神,顿了顿,说道,“夫君衣衫上沾的有寒时春的花香,这种花只有一品香那里才会有。”

        寒时春?

        君无为微微抬了抬袖子闻了闻,却没闻出什么香味。倒是想起那方他近一品香时确实闻到了一股很浓郁的香气。

        君无为望着她,问道,“你方才神色有异是因为猜到我去了一品香吗?”

        执素握紧了剑没有说话。

        君无为没再说下去,只轻声笑了笑。那笑声听上去很温润,却生了一方仿佛洞悉一切的感觉。执素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恼怒,却又不敢外露出来,只是更紧的捏着手中的剑。

        良久。

        她怯声的说道,“夫夫君,我的桂花糕”

        君无为望着她,却是一笑,“抱歉,回来时赶得紧,在车上方想起忘记买了。”

        半晌。

        “哦。”执素闷闷的应了一声。

        君无为忍不住笑了起来。

        随即,他从衣袖里取出那一提桂花糕递给了她,说道,“幸好是在车上想了起来,让那位车夫大哥停了会,折回去买来的。”

        执素一愣,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一提桂花糕,也不计较他有心捉弄,只喜笑颜开,“谢谢夫君!”

        当下便抱着那一提桂花糕很高兴的往明亭那方跑去。

        直到不久后,君无为才知道,喜欢吃桂花糕的并不是执素而是明亭。因为明亭的亡夫,那方落霞琴的主人很擅于做桂花糕。

        在那棵金桂下,那人的抚琴闲吟。成了明亭一生中最深刻也最难忘的记忆。

        君无为站在竹舍边远远的望着。

        那一湾明河倒映着半垂的青竹,明亭依旧坐在一旁以绣帕轻拭着那柄朱剑,那方落霞琴正放在她的身旁,琴身上落了些许的青叶之色。

        执素坐在一旁似乎在跟她说什么,一边说一边打开着那一提桂花糕,微染的眉目笑靥如花。

        明亭拾了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小口,微怔,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一带覆目的药纱遮住了大半的脸,只露出的那一抹朱唇微微扬起。

        半晌,她伸手满是爱怜的抚了抚执素的头发,低唤道,“素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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