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君若无
重影幽烛。
一钩明月静静地悬于青竹之上,俯视众生。
幽竹而筑,屋舍内是一方粗木劣材,从一而简。只那方低矮的案几上置上两盏清茶,烛火微晃。
“别怕,扶我过去坐下。”君无为俯在她的耳际低声的说道。
“有我在。”
执素怔怔地望着他,君无为对上了她的视线只神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扶着他手臂的柔荑微微一紧,随即冷静了下来,执素搀扶着他走了过去,行至那矮案前的人对面,君无为一撩长袍,似有模样的坐了下来。
执素低垂着头跪坐在了他的身旁,素白的广袖落下,只紧紧地拽着他的手。
“这似乎已不是叨扰二字可以轻淡拨去的吧。”君无为淡淡的说道。
“若非如此,又如何寻得近日屡次夜闯地牢的劫匪呢?行极端事,自然要有极端的方法逼之现形,你说可是,七弟?”
君无为将目光转向了另一旁的傅棋,“如此说来,今夜你们持剑夜闯寒舍劫持于我,已是经过傅棋大人的首肯,甚至是——”
“协助?”
“我倒不知,原来在这九衢城中,掌司首肯,竟可这般无礼夜扰民生,行盗匪之事。”
傅棋没有说话。
应天台上,这人的巧言善辩他已经是见识过了,心里全然明白,自己多言争辩不仅讨不得半分好处,更会在无形中被他带入陷阱之中。
站在一旁的应天师亦不语。
倒是那个着一身明黄长衫,形容俊朗的公子笑了笑,指腹微抚着茶缘,神色自是一派悠然,“七弟说笑了,我们此番前来,实为捉拿劫匪。刑拿犯人自是少不得一番手段,纵使如此,当中自不曾伤及丝毫于你,此间尚在律法条理之中。”
“人言物以类聚,官者识官,贼者识贼。七弟如此直言断定此番刑捕为盗匪之径,想来可是对这盗匪之道有颇深的了解?不知可愿指点于我一二以成我好奇之心呢?”
“”
言词交锋有时只消只字片语便知深浅。
君无为望着对方坚毅的脸颜,眉目举止之间自是一番悠然不徐不缓的从容之色,当下几句言语交涉,这人自是神色不变,只字片语之间却极为强势的掌控着全局。
这个人,绝非池鲤之辈。
“不敢当,如此好奇之心当自可亲身前往山匪众集之地。我想,那方人氏寻见阁下,自是很乐意授传此道,以求精更进。”
“七弟此话可是意指我有劫匪之资?”
“你说呢。”
那个公子微微一笑,低首之间浅嗅薄茶,半掩明目,“我只是一介凡子怎有此能呢?不比七弟身为仙皇之裔,雨泽之后,为百世鲜得一遇可平定天下的旷世奇才。”
君无为知道对方意有所指,只神色不变的望着他,“身临在世,脚落凡尘。自是世人无异,无论仙凡皆是无别。众神大爱,自来一视同仁,嘉于勤者,惩于惰者,其中殊别自在己身,与天无怨。”
托盏的手微微一顿,他微微睁开眼眸,望着杯盏中的一叶青色。
只浅品微抿,便将茶盏重置矮案之上。
“说的好。”
“如此之言出于七弟之口,当真是阔别数日不可旧衡。”
那个公子点了点头,神色很是欣然的样子。
他神色悠然的说道,“原来如此,天者之为一视同仁,事不在天而在自身。不错,那么——”
“这般说来,应天台上天雷刑落皇台之事,可是七弟口中的一视同仁事不在天呢?”
“神者之威不可触,应天师为侍天者,却是行道偏池,辱及神灵,这是天罚之罪。”
站在一旁穿着一身深蓝色长袍的人笼于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隔着斗令冷冷的望着他。
“天罚之罪吗?”
那个公子略有所思的说道,“由你代之?”
“承天监民之责为世人应尽之事,无论谁者,皆可代之。”
“所以,应天台上天雷刑落皇台,当是应你一句话所致而成宫台损毁,数民牵连其中,死伤惨重不得计数?”
那位公子望着他,一双鹰眸微利,在这片幽竹昏灯中犹如审视猎物一般的凌然。
“你可知,天雷刑落皇台,我九衢城有多少无辜的百姓祸成其中?只承你这一句话,因应天师一人而牵连到一干无辜众生,这便是你的一视同仁?神者临世,落地为人,所在其中,不论仙凡,自为世间人。”
“然,皇台之灾,祸出你口,无数百姓因你而重伤垂危失去至亲至爱,你非祸子又当为何!”
静。
幽竹之间是一阵风动竹叶清碎的声音。
烛火幽晃。
君无为明白了过来。无论他是谁,这其实都不重要,人有恶贱,神有凉薄,但凡有心扣罪,天之祸子只不过纵多罪冠之一。
因为这个世上是绝对不会存在真正符合人心所期的神者,而人,立事之下或多或少都有负罪。
君无为能够感觉到执素死死拽着自己的手,似乎想要最大程度的给予他些薄的力量,有些无助,有些担忧,又有些茫然无措。
君无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我本当阁下非池鲤之辈,当心怀一番真知灼见,呵。”
尾末的那一声笑得极为的轻蔑讥讽,唇角微勾。
君无为眸色微沉,“阁下以为,皇台之上落下的天雷祸及九衢百姓,其罪在我?”
那个公子只望着他,但笑不语。
君无为忍不住噗声笑了起来,眸色微倪,随即将目光转向了立在一旁的傅棋,“傅大人立司九衢为民数载,尽心尽力,此番民之所见。罪而当惩,恶而当诛,傅大人立司时久,应当刑审过不少身负罪孽之徒,我可有说错?”
傅棋未语,君无为望着他的神色,知道自己没有猜错。
君无为继续说道,“那么,所审所惩的那些极恶之人,受刑之下,重则亡命,轻则伤身,此番之举到底是罪在自身还是在于扔下刑令的傅大人?”
那个一身明黄色长衫的公子望着他,悠然的神色渐渐沉凝了下来。
“当真可笑!”
“行道偏池而承其罪,反倒不加自省而得怨天尤人。刑罚之下错不在自身反倒成审罪之人?呵,当真是愚人之言,可笑之极!”
“放肆!”几个黑衣人登时抽出了剑直指着他。
“砰!”君无为当即沉掌重重的一拍案几,矮案上的灯烛一震,一盏玉杯倒了下来。
站起不得,君无为只得挺身前倾,眸色之中一片冷然,“谁给你这个胆子在此地妄动兵刃!掌司大人未有指令,禁兵尚在待命,你们几人当是权在禁兵之上?!”
“夜闯民宅动辄刀刃,念及掌司大人心怀九衢治安之事,我可不做追究。此番于寒舍之中屡现兵刃,惊我爱妻,可是强劫不得预行私杀之举!”
几个黑衣人被他的这一番沉言冷色给震住了。
只回神过来,一个黑衣人恼羞成怒的大骂道,“君如玉,你以为你是谁!不过一个被丢出去的狗罢了,纵然此番就地杀了你又当如——”
“退下!”那个公子沉声斥道。
“公子!”
“需要我说第二遍吗?”
那几个黑衣人面面相觑,脸色俱是一派的阴戾狠色,却还是依言收剑回鞘,退出了竹舍之中。
“下属失礼在我之过,惊扰到七弟妹犹感歉意。”
那个公子将视线转向了执素,微微颌首以示赔礼,执素有些拘紧地摇了摇头,微低着头,耳际隐有泛红之色,脸容微羞。
那个公子瞧着她脸上的红意,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男人,神色满是暧昧,“爱妻吗?也是我远行之日太久,竟不如七弟与七弟妹竟已如此恩爱情浓。”
执素耳根之处更显红色,皎白如月的脸更满是羞色。
他望着君无为,一双眼睛微微眯起,“我方才注意到一事,但请七弟解疑。从坐下相谈至今,七弟于我称谓不过‘你我’之说,或者冠以‘阁下’之名。”
“我有些好奇,七弟,你可还记得我是谁吗?”
烛火一跳。
幽竹之中有寒风卷过,卷起一地的落叶。
君无为神色不动的望着眼前的人没有回答。他确实不知道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男人是谁,只是一番言语相交之间,他的主观感觉,此人非常人,于君如玉即使是亲属之连,但也绝无半分兄弟情谊可言。
尤其是对方言辞灼然,思路清明,言语之中句句陷阱,完全一副不将他逼往绝路断不罢休的感觉。
君无为对于他是谁并没有多想,只是很简单的将他划在非善一类。至少对于君如玉,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此人绝非良善之类。
君无为微微一怔。
执素松开了拽着他的手,依旧是一副低眉垂目的怯色,只笼于袖中的食指在他的掌心上轻划着写着什么。指尖轻画下细微的触感,令他有片刻的失神,凝神之间,他细细的感受着。
执素写了五个字。
——君若无,四哥。
君无为握住了她的手指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望着对方自是一片平静,“你是谁,跟我有什么关系吗?我早就已经不是君家的人了。”
君若无笑了笑,“你要是愿意回去,我亦可帮你一把。”
“不必,此地甚好。我只望得阁下日后莫要再打搅于我,如今夜之事,我不希望看到第二次。”
“哦?这般说,你是真有隐退洗手之心?”
“取择在我,不劳阁下挂心。”
君若无望着他,没有说话。
竹舍之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行动之间十分铿锵有力,是禁军!
当前的九衢司掌一方禁兵的兵长立于竹舍之前站形如松,双手抱拳,朗声道,“回禀掌司大人,已于竹林之中擒得犯人,是带回地牢先行关押,还是于此受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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