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楚熊通历数危亡 斗伯比两策论强楚
熊通自立为君后，立即举行了大朝会，莫敖以下各级官吏、各世族首领无一例外，悉数参加。新君继位，各族首领须从封地赶到国都，一则恭贺国君继位，二则听从国君训示国政方略。莫敖，乃春秋前期楚国官职名，是楚国最高长官，既掌内政，又主军事。一番君臣礼节之后，各按座次落座，群臣不约而同的望向政事大殿上的熊通，等着熊通宣示此次朝会的主旨。熊通却望着满面风尘的群臣微微一笑：“各位远来，路途辛劳，定然尚未用饭。来人，上黑黍饭、肉羹汤，人各一盆。”內侍答应一声，一溜碎步去了。片刻之间，饭、汤端上大殿，须臾间群臣面前的案上人各一份饭汤已放置妥当。群臣愣怔了。楚厉王去世，传位于其子，熊通立即逼宫杀了厉王之子，自立为君，杀伐决断如此果决，直是霹雳雷电。是故，在群臣的印象里，这位国君是一个铁腕刚毅之人，谁料今日朝会，楚君却心怀臣下，连用膳这样的小事都想到了，不由一时愣怔。然则，正因如此，说明楚君是一个既果敢又不事浮华的国君，不由得颇为感动。片时愣怔，大殿上响起了一片吞饭喝汤的“哗啦”声。片刻功夫，群臣用膳毕，内侍侍女快捷利落收拾干净，大殿立刻静了下来。熊通哈哈一笑：“好，吃饱喝足，说事。诸位大臣，都说说，楚国该当如何治理啊。”说罢目光逡巡于群臣脸上。话音落点，群臣默然了。治理一国，千头万绪，若不理出一个方略，从何说起。
“回君上，治国事大，敢情君上宣示议政方略。”一个族领站起，对着熊通一躬。
“自我先祖被周天子封子爵，都丹阳，于今三百年也。”熊通霍然从案前站起，在大殿上踱着步子，声震屋宇，“然中原视我为蛮夷，长期蔑视，数度攻我，使我百姓涂炭，其后又于江汉之间大封诸侯以遏制于我，此，楚人之耻也。”熊通痛心疾首。一番话，辞色锋利，大臣们顿感汗颜。虽则治国头绪繁多，然也并非无迹可循。大臣们所以默然者，是想再看看国君心性，若贸然谏言，而于国君之道相背，岂非不妙。人同此心，心同此理，大臣们一时默然也就不足为怪了。然则，国君寥寥数语，已见勃勃雄心，大臣们原本的一点私心立时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诸位且看，”熊通走到挂在大殿西首的立板地图前，“楚之东部，申国与我隔汉水相望，申楚之间，尚有邓国、卢国，东面还有一个实力雄厚之随国（周王朝为阻止楚国崛起，曾大封诸侯，史称“汉阳诸姬”，随为汉阳诸姬之首），楚之西部，乃实力强大之庸国，楚之南部，乃罗国、权国，如此危局，宁不见呼！不思强大楚国，宁非楚人之耻哉！”一席话如霹雳雷霆，大臣们冷汗直流。国君说的没错，楚国有倒悬之危，为何自己未曾想到，大臣们直是汗颜无地了，同时也对这位新任国君大为钦佩。
熊通喘了口气，开宗明义：“惟其如此，今日朝会，只一个议题：如何强大楚国。列位有策，尽请直言。”
“君上。”一个身材挺拔的中年人从案前站起。
“奥，叔父有话？快说。”熊通显得颇为急切。
熊通口中的这位叔父，乃是楚国大夫，若敖熊仪之子，霄敖熊坎之弟，芈姓，名熊伯比，因封于斗邑，故称斗伯比，乃斗氏鼻祖，其人智谋无双，识人精当。楚武王中后期，削弱了莫敖职权，设立令尹（相当于中原诸国的丞相），于是斗伯比被楚武王任命为令尹。他辅佐楚武王，参与国政决策，在楚武王攻随及助楚武王称王的整个过程中，立下了赫赫之功，成为楚国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令尹之一，这是后话。
斗伯比走出座案，对熊通一躬，又对群臣团团一拱手，缓缓说道：“楚国大势，君上已然一举廓清，不必再述。今欲求存图强，唯有先行富民，而后强军，结盟强邻，其后视天下情势征讨诸侯。”
“富民之策如何？”熊通两眼闪光。
“富民之策有二：其一，师夷种粟之法。自我先祖南迁至今，种粟仍是沿袭先祖之法：先砍伐树木等枯根草茎，草木晒干而后焚烧，焚烧后土地变软，而后直接种粟，如此一年后便易地而种，产粮极低。我闻南方诸夷种粟，先烧草以为肥，而后下水种粟，草与粟并生，高七八寸时，除去杂草，沤于水中，既作肥，又使粟生长，如此产粮极高，且可重复种粟。其二，开放商业。准许商人自由进入楚国，与楚人市易，如此可使财货周流，增强国力。”
“强军之策如何？”熊通听的怦然心动。
“楚国精于铸造之术，故我兵甲精良。然则，数百年间，楚国军争多有败绩，仅一方圆不足五十里之权国，先君熊渠至霄敖皆未能灭之，何也？军制落后而号令不一也。强军之策二：其一，由国府出资，招募精于铸造之工匠，铸造精良甲兵，配发全军。其二，师华夏之军制，建三军。三军者，中军、左军、右军也。而后裁汰老弱，招募精壮以充军实，并加造战车，检贤者任军务统率，勤练战法，不出三年，可成。”斗伯比戛然而止。群臣听得肃然。
熊通继位，一心强大楚国，然而方略如何，苦思良久却无成算，斗伯比一番论说，将富民强军之策说得清楚明白，熊通霍然开朗，一扫先前阴霾。熊通从案前站起，声如洪钟：“诸位，可有异议？”
“我等无异议。”众臣慨然拱手。
“好！”熊通拍案定策，“请叔父总揽全局，行富民强军之策，有任何难处，熊通一力当之。命大夫斗缗为统率，专责三军筹划建立，习练战法。其余众臣，各尽值守，同大楚国。”
“谨遵君命！”群臣慨然领命。
朝议结束，群臣各归值司，斗伯比却留了下来。
“叔父尚有何事？”正欲回书房的熊通一抬头看见了斗伯比。
“尚有一事禀报君上。”斗伯比笑道。
“走，书房说话。”
注1：据说斗缗乃斗伯比之兄，然笔者未找到相关史料，故不采用，如有读者知晓详情，烦通知笔者，先行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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