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蜂毒

四周万马齐喑，十万骑兵肃然无声，唯听旆旗与角弓铮铮作响。老代王什翼犍没有来，一位骑在白马上看上去儒雅的长者立于大旗之下。勿忸于粟磾道：“代王长史燕凤！”燕凤发出猎杀游戏开始的信号：“越过平台，进入竞技场，天祭开始，祝各位马到成功！”

        贺兰女子低声对李栗和肥猫道：“你们两人不要去抢兵器和物品，分开撤，尽量远离他们，找到水源。”

        李栗不想撤，摆在平台的物品诱惑力太大，自己不拿，别人会拿，谁拿到谁就能在未来七天内存活下来，况且他必须抢到一件护身的兵器，那怕他不会武功，没有兵刃更无法存活。

        李栗跑得很快。大学跑八百米，一般都是他拿第一，2分钟左右。他自信这个成绩放到中古应该没问题，假如世间真有轻功之说另当别论。

        很快他发现自己错了。

        牛角长鸣！

        众人轰得一声朝那平台奔去。贺兰女子的反应和速度极快，等李栗反应过来她已经在数尺开外。李栗还是冲了过去，抓起一柄长剑和皮袋，皮袋里有几块干粮。猛冲几步，发现前面有个皮囊，伸手去抓，旁边冲过一人同时伸手去抢。两人同时抓住皮囊的瞬间，他闷哼了一声。李栗的脸上立刻溅满黏黏的鲜血，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那个男子颓然倒在地上，这时，李栗看到他的背上插着一支箭。

        武士们开始互相厮杀。一个似乎是柔然的武士弯弓向他跑来，边跑边射。李栗吓坏了，疯狂的向前跑，用皮袋遮住头，耳边传来嗖嗖的箭声，一支箭钉在皮袋上。李栗冲进前方的密林里，这才喘息稍定，回头望去，大约几十名各族的武士在那堆供给品上你争我夺，一声声惨叫传来。平台上下死尸藉藉。

        李栗定定神，继续逃起来，不停地奔跑，直到逃出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然后开始慢跑，这样能多坚持一段。李栗时而慢跑，时而快走，尽可能远离对手。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他们躲起来，等待游戏结束。

        李栗不停的向前走，偶尔向四周张望，看看是否有人追踪。树林里空寂无人，只听到自己沙沙的脚步声。李栗走了很久，累极了，坐在地上打开抢来的背囊，把射在上面的箭拔出来扔掉，羊皮袍子、打火石、一小块干牛肉、一个盛水的皮囊，可惜里面没装水。没有水坚持不了多久，没几天就会因脱水而身体不适，挨到七天恐怕会死去，必须尽快找到水源，不管溪水还是湖水。

        天色已晚，先休息一下，明天就去找水源。只要找到动物就能找到水源，它们也是要喝水的吧。不能在地下休息，万一睡得太熟被敌人杀掉可就得不偿失。李栗找到附近最高大的一棵柳树爬了上去，爬到最高端的树叉。举目四望，郁郁葱葱，风景尚好，可惜李栗心中充满苦涩。他从来没有想过穿越什么的，虽然他的现代生活很失败，也没打算逃避。阴差阳错，亿分之一的机会竟然和他这么一个广告公司的小职员不期而遇。以前的日子平平淡淡，而今刀光剑影血雨腥风。也不知父母过得怎么样，他们一定很伤心，以为自己掉进大海里。真想回家，真的想，李栗哭了，落下泪来。这一路受尽高车人的羞辱都没哭，想起再也见不到父母心酸难过。李栗恍然看到父亲慈爱的目光，仿佛在说，儿子，活下去。

        是啊，活下去。不管在哪里，不管在何方，人就是为活着而活着。

        幕色降临，第一个夜晚就这么到来。天空陷入黑暗中，同时饥饿扑面而来。李栗不敢吃那一小块珍贵的牛肉干。想起历史课本中说农民没有食物吃，吃野菜和树根树皮充饥，于是取出长剑削下一块柳树皮，刮下里皮比较嫩的部分，放在嘴里嚼。嚼了一口，吐了出来，要多难吃有多难吃。如今想来高车人的硬馒头反倒成了美食。不好吃也要吃，总要活下去。硬着头皮嚼啊嚼，总算肚子里有点东西填充。

        李栗解下腰带，绕着身子和树枝绑了一圈，这样就算睡着时翻身，也不至于摔到地上。此时天已经黑透，乌云遮住稀稀落落的星辰。奔跑了一天该休息了。李栗心中充满恐惧，怎么也睡不着。他知道，那些人早晚要来的！必须休息才有精力对付敌人。李栗慢慢地让肌肉松弛下来，闭上了眼睛。

        眼前又浮现出那美丽温馨的画面：

        她站在他的面前，双手轻盈的叠放在一起低头浅浅的笑。

        雨中擦肩而过，清纯优雅美丽的她如出水芙蓉。李栗疯狂地爱上她，不顾一切的追逐，终于在众多的竞争对手中抱得玉人归。他以为，她就是整个世界，他们会永远在一起。毕业后从繁华的大都市回到家乡的小城，他一路碰壁，而她不离不弃，越发如胶似膝。

        无所谓海枯石烂，只是诱惑不够大。

        一百万诱惑大吗？足够击碎五年缠绵的感情。

        男人抓住她的手，转身走向黑暗中。她回眸一瞥，满目凄然。李栗想大喊，却喊不出声音，猛然惊醒。

        周围仍是一片黑暗，不远处传来噼啪的声音，接着看到火星，继而是一个小火堆，一会儿火堆上方现出四只手。

        他们怎么想的？李栗心中充满疑惑。黑夜点火意味着告诉对手，“来，我在这儿，来杀我吧！”

        真是太愚蠢了！李栗紧紧抓住树干，心里突然升起莫名的恐惧，不，不是太愚蠢，而是过于自信。

        果然，人影晃动，刀光呼喝声喊成一片，一声声惨叫传来。不到一刻钟的光景四周又暗了下来。之后传来欢声和笑语。“契丹人干掉了，加上之前的库莫奚、解如，我们干掉三个部落，杀死二十七个人，三部完蛋了。”

        有人啧啧赞赏道：“邓将军武功盖世，神机妙算，略施小计便灭掉东方最勇猛的部落，看来用不了七天就可卫冕第一。”一声阴森森的冷笑传来，“小小契丹何足挂齿，老夫不稀罕什么天下第一的虚名，震摄索虏及塞北诸部，完成天王大业才是诸位此行的目的。”

        “那是，那是，有邓将军冲锋陷阵，天王扫清六合，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只要铁弗部忠心服侍我大秦，朔方草原乃至漠北便有你们一席之地，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子，你说是不是啊？”

        先前说话的人诺诺连声，另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天下大事分分合合，秦灭六国后群雄并起，高祖一扫宇内，汉末三国鼎立终并于晋，而今天下四分五裂，秦王灭强燕一统北方志在四海，天下英雄岂有不来相投的道理。”

        听到这声音，李栗差点从树上掉下来。肥猫刘穆之！他的身体从树杈向下滑落，面朝地面，幸好他预先把自己绑起来，腰带固定住身体，否则后果不堪想像。树枝发出轻微的嚓嚓声，好在那些人听肥猫说话似乎没有察觉。

        “哈哈”那人哈哈大笑，“小子，老夫越来越欣赏你，年纪不大，懂得道理蛮多。事成之后，老夫定向朝廷推荐，天王爱惜人才，封尔一官半职，岂不强于做个小小的跟班。”

        “后生感谢前辈提携。”肥猫说：“前辈想继续守株待兔？”

        “有何不可。”

        “这样，咱们的目标就大了。”

        “哼。”那人冷笑道，“纵他们联手而来，老夫何所惧！”

        天渐渐明了，晨曦满天，树林深处传来鸟的鸣唱。李栗尴尬地吊在树枝上，由于长时间用力，肌肉哆嗦起来，却不敢用力回到树杈，害怕发出声音让敌人惊觉。想着刚才他们的对话，肥猫真和敌人在一起，难道他背叛了我。我倒不算什么，可刘裕是他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啊。再说，晋国与秦国是敌对国，他的行为等于背叛自己的国家。

        刘寄奴，你交的这是哪门子朋友啊。李栗鄙视肥猫，无限同情自己的肉身。突然只觉脑海深处有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一闪，“不可能，肥猫不会背叛我，绝不可能！”

        李栗吃惊的发现自己并不晓得这个声音从哪里来，也是来自脑海深处，可它实实在在不是自己的思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却又不知道哪里出了错。

        燃烧的火堆熄灭，冒着淡淡的轻烟。林间空空如也，刚才的人忽然蒸发掉了。李栗轻轻喘了口气，“快走。”心里暗暗道，翻身爬上树枝，正准备离开。突然李栗感觉旁边树上有一道灼灼目光。也许是只松鼠吧。不，李栗怔了一下，那双目光太亮了，根本不可能是动物的目光，而是训练有素身负武功人的目光。有人从树叶的缝隙中盯着他看。天啊，李栗全身一颤，他竟然没有发现旁边的树上有人。这个人很可能一直都在这里。林中所发生的这一切时，他肯定听到了。他是谁呢？李栗和那人默默地对视着，那人悄悄伸出手指挪到嘴唇处做出一个噤声的动作。

        静静的篝火，空荡荡的林地。他什么意思？正寻思间，只听传来一阵脚步声。

        七八个身材强悍异装打扮的人手持兵刃出现在林间空地，其中一人发现火堆边残留的燃焦的动物骨架，“酋长大人猜得没错，这里的人果然不少，林地间死去的契丹人看来全被他们杀死了。”

        一个身材欣长的中年人沉声道：“契丹大人羽陵石也算塞北东部一等一的高手，竟然一刀毕命，杀他的人的刀法快得很呐。”

        “可惜他们走了。”

        一阵冷笑声传来，“谁说老夫走了，吐突环，你觉得能活着离开此地么。”声音响处一个手持长刀的老者从密林深处转了出来，身后涌出数名大汉。

        那被称做吐突环的人不甘示弱，冷冷道：“久仰，久仰，原来是纵横中原从无敌手的秦国四大护法神将之首的金刀无敌邓羌，以您老人家的身份，不想竟然来到塞北草原与我等野蛮化外之人争高低，岂不让人诧异。某虽不才，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吐突邻部虽草原弱族，但也不乏勇猛的武士。邓老将军若想全身而退，也没那么容易吧。”

        听到邓羌的名字，李栗惊出一身冷汗，原以为会遇到到拽牛尾巴的牛人张蚝，竟然遇到更牛的邓羌。据历史记载，邓羌文武双全，骁勇无比，又精通兵法，纵横河南不可一世的羌人首领少年英才姚襄即为此人所杀，张蚝亦为此人所擒。邓羌独自率军破慕容鲜卑十万大军。伐燕之战豪饮破燕军，一路追击到龙城，灭掉称霸中原不可战胜的慕容鲜卑建立的王国。

        邓羌颇觉奇怪，自己前年去蜀地平叛，去年回长安，不久前接受天王密令，悄悄来到朔方草原。为摸清代国虚实，邓羌降阶混在铁弗匈奴勇士中参赛，竟然还是被人认出。他细心研究了敌人，看来敌人也非泛泛之辈。

        邓羌也不打算隐瞒，冷笑一声，挥手道：“老夫重任在肩，得罪了！”匈奴铁弗部武士各执刀矛冲将上去，与吐突邻部的高手杀成一团。那吐突环伸手也是了得，一双金环使得虎虎生风。铁弗匈奴人一时竟然占不到便宜。邓羌正待出手。只听脚步声急，十名头戴头笠的青衣人手握短刀以相同的速度出现在邓羌身边，呈半弧状将他围住。

        邓羌冷冷的瞄望向带队的头领，大声道：“高迄寒，你们高句丽人野心不小，可谓自不量力，竟然对塞北有所染指。”

        高句丽人的头领似乎对邓羌随口叫出他的名字感到惊讶，下意识紧握钢刀：“小兽林王差在下前来参加草原祭天大典并非意与上国为敌，不过身在游戏之中也是身不由已。”

        “哈哈！”邓羌仰天冷笑，“就凭你们几个鼠辈蛮夷，也想阻挡老夫。”说罢，长刀一横，身形晃动向高迄寒欺来。高迄寒未料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横刀挡去。哪知邓羌是虚晃一刀，长刀猛的砍向高句丽武士。出刀之快疾如闪电，两颗头颅应声落地。

        高句丽人招数怪异，可也难挡魔国第一将的虎威，三招两式下来十名高句丽人只余三人。高迄寒原本以为和吐突邻人联手能杀掉邓羌，这才知道事情没有想象那么容易。一声呼哨，向后跃去，三名高句丽武士紧随其后狼狈逃出树林。

        形势再度转向有利于铁弗人，吐突邻人一个个死去，最后只剩吐突环独立奋战，最终死于乱刃之下。

        李栗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杀人的场景，而且一次死掉十多人，鲜血飞溅，惨叫连连，听得心惊肉跳。惨呼声渐渐平息下来，突然空中飞过两个黑乎乎的东西落向邓羌等人的头顶。李栗听到低低的嗡嗡声，林间突然涌出一团密麻麻的乌云。当然不是乌云，而是数不清的黄蜂。

        激怒的黄蜂疯狂地在林间众人的头顶飞舞着，向人们攻击。

        邓羌等人反应很快，迅速逃跑躲避。邓羌挽起刀花，一只只黄蜂撞在刀锋坠落。李栗看到有人倒下了，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翻滚，之后就不动了。

        “有毒！”有人大叫起来，咒骂声不绝。

        掷过来的两个蜂巢已空空如也，群蜂追击逃跑的敌人，瞬时没了踪影。攻击邓羌的群蜂被刀锋所伤，落满地面。

        只听有人轻轻拍起掌来，清脆的声音飘来：“好刀法，想不到名震中土的快刀王竟然玩起杀蜜蜂的游戏来。”

        紫衣飘飘。修长的身材，高傲的表情，冷冷的眼神，清冷孤高，遗世独立，不是贺兰女子又能是谁。

        “暗算伤人，算不得大丈夫。”

        贺兰女子一声轻笑，“小女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丈夫，更不是你们中土人眼中的什么君子。小女子只知道朋友来了有马奶酒，若是恶人来了，毒蜂那是轻的。”

        “卑鄙无耻。”邓羌的话语中明显带了怒气，一改刚才的镇定自若，手中的长刀便要出手。

        “呀，邓将军的脚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些黄蜂都是蜂王，毒性很大。小女子劝邓将军稍安勿躁，别着急用力，毒入心脾会死人的。”

        李栗这才发现，邓羌的脚肿起来，肿包竟然大得有如桔子。只见邓羌挥刀刺破肿包，一股绿色的液体从靴子渗了出来。

        邓羌在散毒，毒液流出会减轻对身体的伤害。

        贺兰女子的弯刀悄然出鞘，寒光划过明亮的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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