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草苻应王

慕容冲步入殿堂，一室为之明亮。

        未央宫宣室乃魔王苻坚的书房，迎面墙上悬挂一张巨大的山河形势图，大秦王国占据天下一半版图，将晋、代、凉三国挤压到四周。魔王苻坚傲立在地图前，挺拔的身形犹如一柄长枪，绣着日月星辰宽大的黑袍垂到地面。四方脸，头顶微微隆起两处利角，浓眉下的瞳仁中隐隐泛着紫光，双眸深邃，如同望不到底的深潭。络腮胡与黑袍融为一体，嘴角微微上翘，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态。魔王脸庞挂着难以描述的柔情，说道：“凤皇，你一点没有变化，依然”顿了顿，思索下面的字眼，半晌道：“倾国倾城。”

        慕容冲向前跪拜行礼，面对曾经征服过自己身体的男人，声音不觉微颤：“臣慕容冲叩见天王，陛下一统天下，混一四海。”

        苻坚呵呵一笑，“你怎么学起姚苌的语气来，他每次见朕总这么一套大话恭维，可朕知道其实他心里不爽。想当年我们氐人族大败羌人族，砍下他哥哥姚襄的头颅。我不想这样。可王命不可违，我只能从刑场上救下他。”

        慕容冲道：“姚苌蒙陛下相救，臣的五叔蒙陛下收留，臣蒙陛下恩宠。浩荡王恩时刻不敢忘怀。臣真心盼望陛下统一天下，万民安居乐业，不再受刀兵之苦。”

        “哦？”苻坚浓眉轻扬，“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了解朕。四年未见，你成熟许多，不再是那个心中充满仇恨的少年，不枉朕疼你一场。世人说朕穷兵黩武，滥用民力。朕取列国，非炫耀武力，旨在终朕之世不再有战争。我知道你们慕容鲜卑人心里充满仇恨。仇恨是人类最可耻的性情。我们氐人族的祖先来自秦岭山脉丛林深处，用身体和头上的利角开拓土地，承受饥饿、病痛、灾难，还有羌人族的威胁，为什麽我们不能在平原和绿地之间生活？”苻坚踱到地图手指秦岭山脉略阳附近的群山道，“就在这里，朕听先王说过那时生活的艰难，好在我家到处都是蒲草。”

        慕容冲第一次听苻坚讲述氐人族的过去，苻氏原本不姓苻，据说以前姓蒲，原来是蒲草的意思啊。

        只听苻坚继续说：“八王大乱，中土不太平，你知道自八王之乱以来中土每年要死多少人吗？秦岭也不例外。秦岭人很少有人活过四十岁，不是因为气候和饥饿，而是因为战争。胜利者成为主人，失败者沦为奴隶。羌人族捕捉我们当做奴隶送给汉人，其后，匈奴族来了，羯人族来了，他们凶残的像恶狼野狗，彼此撕咬，盼望夺走对方的一切，财物，女人，孩子”苻坚露出一丝得意的神情，“后来我们族类想，与其被他们抓来捕去，倒不自己走出大山。我们来到黄河下游的枋头，臣服于羯人族。在枋头的十年里，我们比羯人族更快的进化，看看吧，我们氐人族出了多少优雅的名士，堪比王谢。而今朕已经征服中土，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争斗了。如果征服天下，那么天下就将太平，一年消除诸族类之间上百次的战争，会挽救无数人的生命。”

        眼前高高在上的人使自己国破家亡，却又有肌肤之亲。南方人称他为魔王，其实他不喜欢杀人，无论汉人、羌人、鲜卑人。慕容鲜卑亡国，他没有杀鲜卑人，连叔父慕容评那样的误国奸贼也没有杀。王猛处心积虑陷害叔父慕容垂，苻坚赦免了他。燕国诸王全部做了边境太守。慕容冲想，苻坚说得这些话足以相信，他这种人是不肖于扯谎的。发动战争对慕容鲜卑有利，既然他要做，也就没有理由阻止。只是苻坚口口声声以诚待人，人们是否能以诚相报？四海一家，说来容易，除非氐人不做主人。这些话慕容冲只能心里想想，嘴里却道：“陛下圣明，臣竭心尽力辅助陛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苻坚眯起眼来打量慕容冲，似乎想从中窥探出慕容冲的话到底有多少真情。良久说道：“佛祖派我到中土拯救这方众生，他人不信，你是见过的。故而我不称皇帝，称天王。有佛祖护佑，还怕那些魔怪仙道。一统天下，众灵归化，理所必然。”

        苻坚所说受佛祖委派，慕容冲知道其中原委，苻坚出生于佛寺漳水边的西门豹寺，生下来后背有八个字的谶文：“草付臣又土王咸阳”。纹身是天生的。亲眼看过这八个字的都相信苻坚应佛命。慕容冲当然见过，还是见过最多的人。“草付”是“苻”字；“臣又土”是繁体的“坚”字，也就是说，苻坚将来要在咸阳称王立国。那时苻家姓蒲，还在枋口替羯人卖命。苻坚的爷爷蒲洪正是看了孙子后背的天生谶文，才改姓苻，并决定回关中，从而奠定苻氏的基业。

        苻坚突然问道：“你离开长安之时曾立过誓，有生之年不再踏入此城，听调不入朝。何以自违誓言？”

        慕容冲实在不想回长安，回蒙受屈辱的地方，他确实立过誓言，而且对着慕容鲜卑人的神灵真龙大帝起的誓。为了给谢道韫治伤，管不了那么多。他早想过即使用自己的命换谢道韫的命也是值得的。至于为什么会这么做，他也说不清。世上有很多事说不清，说清了，也就结束了。

        慕容冲没有说实话，跪伏道：“臣未得到玉玺，有负圣望，特入京向陛下请罪。”

        苻坚沉默一会问道：“你杀了丁零王？”

        “正是。”慕容冲回道：“玉玺并不在丁零王处，同行将领均可作证，只是我们在回京途中潼关道遭到高车人的截杀，五百将士只剩一百余人。”

        苻坚似乎对慕容冲的话毫不怀疑，自言自语道：“高车狼人？他们不是呆在塞北么？怎么会到中土来？”

        慕容冲道：“确系高车人无疑，我的属下中过高车护骨氏的寒冰爪。袭击我们的不仅仅是高车人，还有乌桓轻骑。”

        “哦。”苻坚浓眉一挑，瞳孔中闪动紫色光芒。“塞北的高车人和河北的乌桓人竟然都到了河南，谁有这么大的能力调得到他们。”

        苻洛高大的身躯浮现在慕容冲的脑海，可他不能说，疏不间亲，这点分寸还是拿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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