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路遇张夫人
慕容冲默然无语，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慕容鲜卑是他的族类，大燕是他的家国，慕容苓的话没有错。错的难道是自己？让天下生灵避免涂炭，自己又有什么错？半晌，慕容冲冒出一句话：“那个人对你好吗？”
“哪里谈得上好，你走以后他就没来过几次。我就是绿叶罢，没有红花，绿叶有什么看头呢。”慕容苓咬咬唇，说道：“不希望他来，他来我会想到你，不知为什么，我们三个终究永远纠缠到一处，解也解不开，扯也扯不掉。”
慕容冲默然，心想，怕是千百年后也捋不清这关系了。
慕容苓紧紧抓住慕容冲的手，说道：“凤皇，你不可能置身事外，不可能躲在藐姑射山和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冰清玉洁的仙子长相厮守，你是俗世中人，更是鲜卑子弟，离不开尘世，离不开恩怨情仇。那个人野心不小，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你的责任，祖辈留给你的责任。”
慕容冲动摇了，他在涧边做过决定，只要谢道韫好起来，他便陪她走遍千山万水，哪怕找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隐居。此事一直压在心底，那时不敢向谢道韫表白，如今又没机会。虽说自己曾是大燕皇族子弟，论门第倒也配得上陈郡谢氏。可他的那段孪童经历像座大山般压在心头。
“凤皇，别再逃避，面对过去的一切，面对将要发生的事。你不再冰清玉洁，只能靠自己去洗刷污迹。我看那个女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女，她的心里真的能容纳下你吗？”
慕容冲脸色雪白，心头宛如插入一根针刺得痛楚万分，猛得转身，像只斗败的公鸡般走开。慕容苓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个人近些年来宠爱一个姓张的女人，你要提防她，她聪明，善解人心，攻于心计。”慕容冲脚步不停径直远去。
慕容苓凝望慕容冲的背影，轻声道：“对不起，凤皇，我不是有意刺激你，我不想，真的，不想。”许久，慕容苓回转身子扑到铜镜前端详自己，眼睛里闪着泪花，喃喃自语：“我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只能靠自己。我老了么，真的老了么？不老，二十六岁不老。”慕容苓瞧了一眼榻上的谢道韫，玉指轻轻滑过脸庞：“近三十的女人一转眼就憔悴了，不行，无论如何坚持住，这是最后的机会，凤皇，你不属于那个人，也不属于这个女人，更不属于你自己”
慕容冲离开凤凰宫，凭借脑海深处的记忆，转过回廊，穿越宫桥，直奔明光殿。
一位天姿国色、优雅动人的宫妆素衣女子从对面的石径翩翩而来，与慕容冲走了个擦肩。素衣女子收住脚步，盈盈笑道：“你？慕容冲？”
慕容冲一愣，他已十年未到秦宫，居然有宫人识得她，瞧这宫人的模样不过二十多岁，从朴素的衣饰看不上去不像有品级的嫔妃。
“你认得我？”
素衣女子星眸闪动：“昨日天王还念道，说慕容冲快到了吧。这些年来天王对将军时刻挂怀。只是战事不断，国事辛劳，个人间的情谊总须放一放。”
“你是谁？”慕容冲更加疑惑。
“妾姓张，天王夫人。”
“张夫人？”慕容冲顿感惊讶，魔国后宫遵循晋制，贵嫔、夫人、贵人并列三夫人，三夫人位视三公仅次于天王后，清河公主慕容苓封淑妃列九嫔之首却也在三夫人之下。这位衣着朴素的女子竟然是天王最宠爱的女人。
慕容冲想来能把后宫粉黛三千的天王迷得神魂颠倒的女子必是万种风情千般妖媚，却不想竟然是眼前优雅娴静如一泓秋水的女人。慕容冲忙躬身施礼：“臣慕容冲参见夫人。”
张夫人嫣然一笑，宛若盛开的梨花，“慕容将军无须多礼。天王闻你入宫便要差人来传，我早想过来探望淑妃姐姐，故而顺路传话。你快去吧，天王在宣室。”
“诺。”慕容冲应允一声，转身离去。张夫人久久注视慕容冲渐渐远去，直到背影消失在宫墙尽头，轻轻叹了口气：“难怪天王喜欢，果然倾国倾城。”
宣室离后宫并不远，慕容冲很快赶到。侍卫迎上前去。魔宫内廷的侍卫多是从氐人良家子弟中精挑万选的英俊少年，侍卫们呆呆盯着眼前的玉人，觉得世间万物的风采全让此人占去，这群素日里以美男子自居的侍卫们竟有一种相形见拙的感觉，慕容冲在他们中间突兀得像鹤立鸡群。
迎上前的待卫打了个楞神，意识到失态，又见慕容冲孤身一人而来，敛容道：“这位郎君，进宫何事，可有诏谕？”说完话，连自己都不相信竟会说出此等温柔的话来，平时的狐假虎威都抛到爪哇国去。
慕容冲淡淡道：“平阳太守慕容冲觐见天王陛下。”话音未落，众侍卫目光“刷”的一下不约而同又盯住他，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慕容冲的心像被刀割渗出血，但他早已习以为常，依旧一脸骄傲，嘴角越发向上抿了抿。
待卫恭恭敬敬道：“在下这就通传！”
时间不大，传来宦官尖锐的声音：“天王宣慕容冲进殿。”
慕容冲跟脚踩青石地面向宫内走去。众侍卫遥望慕容冲姿容秀丽的背影迤逦远去，呆呆不说话，终于，有个侍卫干咳一声，一口唾沫吐到地上，泄愤似嘣出两个字：“兔子！”众人淫猥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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