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离山寨,更向西行; 责难堪,如运辎重
后来才知道,这天夜里同时起火的还有陈家店铺、绸布庄及药铺等多处。陈劝耕是大清早赶过来的,把脸绷得铁青,问一个货场管事的:“人怎么样?东西没了可以再添置,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话虽说得轻松,可表情却不那么轻松。这是陈家,换了小户人家,早该哭天喊地了。
“所有的山货、茶叶、竹木器都完了,老爷!干活的死了四个,伤了七个”管事的哭了起来。不仅如此,还有几家店铺也跟着遭殃。就连货场旁边的保安队也没能幸免,被烧得一片焦黑。据说失火时那帮家伙还在酒楼喝酒打牌,只有两个家伙在家看门,见着起大火,吓得只穿了个短裤就往外跑。
“行了,行了!”陈劝耕有些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好生安葬死者,优抚伤者,找人把货场收拾一下,生意总还得做嘛!”
“那几辆军车也报废了还有,弟兄们手头上的家伙也都成了真正的烧火棍。”站在他身后的夏作鲲躬下身子,灰头土脸地说。他也被吓傻了,如果在军营里出了这档子事,就是陈老妖肯饶他,商总司令也会要了他的小命的。
不想,陈劝耕却还是那个腔调:“多大的事啊,也值当一说?回头跟老二说说,再调几部过来就是了。至于你们手里的那些吃饭家伙,老夫手也有些,等会儿你们过去自己挑一些就是了。看样子这里你们是住不成了,把老三的院子收拾一下将就着住吧!”这把火烧得实在狠,陈家至少损失几万大洋的货物。
“都过去住不下吧!”夏作鲲有些为难。可这个客栈已经烧成焦土一片,必须找地方住才行。本来车上还备有几顶行军帐篷,也被大火烧了个精光。要说他也有责任,汽车怎么能停在堆满易燃物的货场里呢?并且,晚上连个站岗放哨的都不留?
“放心吧,就是一个连也能住得下。老二每次回来可都是带着大几十号人,你这点人算什么?”陈劝耕心里早就有了数。
陈家周围的商铺都过了火,不过扑救及时,并没有什么大的损失。鞠远兴带着这帮狼狈不堪的兵进了陈家大院,雨莹正使唤着下人们收拾院落,见他们进来,就命人把他们带到了登风苑里。这个院落果然很宽展,也是一个“三坊一照壁”的院落,有照壁字画,花木摇曳,令人满目生辉。
仔细观察,这其实是两处院落,一中一洋。中式在左,洋式在右。在幽静的竹林中有套欧式别墅映入眼帘,茂密葱茏的竹子沿着小路错落有致地站成两排,翠绿的竹叶则在顶端逐渐合围,形成了一个圆拱形的“屋顶”,浓烈的阳光和炙人的热气就这样被隔绝在外了。那幢别墅洋房完全采用西式建筑形式,阳台、走廊、落地玻璃窗,四周花木盆景,环境幽雅别致。虽经岁月的洗涤,红色的朱漆门窗及大理石雕刻的白色围栏仍不失其当年的风华。
院子南边还有一个小礼堂,大概有一百多个座位。据说陈家当年还有一个戏班子,后因姨太太出了事,戏班子解散了,戏园子也就废弃不用了。不仅是它,就是整个院子,也因三爷的出走,几近荒废了。三爷一直是个迷,不过陈劝耕能为他修造这样一个大宅院,说明这位少爷在他心目中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陈雨莹满面春风地进了院子,安顿下人帮助士兵们收拾房间。她指着别墅和那个小四合院说:“那里面就不要进去了,其他房子兄弟们随便住。本来是让两位长官住在客房的,不料想马行长、洋神甫车子没了,也就住下了,请长官们就在此将就一下吧!”
“陈小姐客气了,这样的条件还能说是将就啊?”鞠远兴呵呵一笑说,“比起在队伍上风餐露宿,这里已经很是神仙般的日子了。只怕时间久了,会让弟兄们乐不思蜀的!”
“暮云散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雨莹妩媚一笑说,“难道鞠长官就不留恋这里?要知道我们这里可是山好、水好,人也好啊!”
“记得宋代诗人彭天益曾有诗云:‘江汉西南万里来,双流合处耸崔巍。神鳌载得蓬瀛去,金粟擎将世界回。’说的就是大别山啊!”
雨莹笑道:“鞠长官好兴致,这首诗我也很喜欢。我也上过几年的师范,本想当一个教书的先生也就足了。可不曾想爷爷不依,硬让我帮他打理生意上的事,这一来二去的,学业就荒废了,快成一个山里的民妇了”
“陈小姐天资聪明,明敏过人,你若是民妇,那个‘民’一定是仙人了。”正说着,一个下人慌慌张张跑过来传话说:“大小姐、鞠长官,老爷请你们二位过去,就在养心斋书房候着呢!”
二人虽感意外,但不敢有慢,便匆匆过去。这是南薰院里的一个别院,门脸不大,里面也很紧凑。进去时,陈劝耕正在院子里踱着步子,见二人进来,他连忙上了门闩。接着又进了正厅,也把第二道门关严上闩。动作十分敏捷,根本不像是年过七旬的老人。
“雨莹,昨晚是怎么回事啊?”陈劝耕刚一坐定就耷拉着眼皮问。让人觉得他受到了某种隐晦的挑战。
“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昨晚的事我怎么会知道呢?”见陈劝耕这副架势,她有些惊慌失措了。
“别看爷爷老了,可有些事啊谁也别想瞒着我。丫头啊,心急吃不上热豆腐啊!你打小就像个男孩子,泼辣能干,有股子野劲,爷爷喜欢。可这件事你给老夫办砸了”陈劝耕声音不大,可声声震人。
雨莹扑腾跪在了地上,哭着说:“爷爷,我错啦”
“错了!错在什么地方啦?你啊,自作聪明,自以为是!要在从前,老夫非打折你的腿不可!”陈劝耕终于不再克制,顿足喝道,后面的话更加难听,“女孩子就应该像个女孩子的样子,你这样做成何体统?本来你是嫁出去的人了,家里的事不应该再去搅和了。老夫之所以由着你,那也是想历练一下你,可你也不能蹬鼻子上脸啊!”
雨莹呜呜哭出了声,身子还不住地瑟瑟颤抖。
“至于鞠长官嘛,老夫觉得有些事你也应该解释一下。昨晚你们得到了字条为什么不告诉老夫一声?知情不报的后果是什么?当兵的不怕死不假,可老夫问你,你有几颗脑袋啊?”陈劝耕迷离着眼盯着鞠远兴发问,“用意何在!难道就没有想到贻误战机?设若老夫及早知道,还能让他们如此造次?”
这大大出乎鞠远兴意料之外:他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些?细想一下也没有对外人透过半个字啊!既然这件事他都知道了,那么他去找焦老太及到后山的事恐怕他也
“本想报告老太爷,可已经是夜半十分了”只能用这些话解释。
“恐怕不是这么想的吧!老夫也清楚,你们都想早点走,走得远远的。你好回去复命,他们好过上安生的日子。你们也没有什么不对的,可老夫就有错了吗?老夫就愿意这样担心受怕地窝在这儿吗?站在后山顶上,鬼子隆隆的枪炮声都能听得见了,现在是大敌当前啊!你们说说,跟老夫来这么一手意图何在?不就想逼着老夫走嘛!”陈劝耕冷冷地扫视着他们,缓缓站起身说,“陈家立业百余年了,从来没有离开过雷公寨半步,就是太平天国闹事、辫帅起兵、中原大战、共产党暴动,我们陈家也是毫发无损可是啊,老夫也清楚,这次不同啦,倭寇要灭中国,倾巢之下安有完卵?老大老二都劝老夫走,连保罗神甫也在劝老夫,现在看来,是不走不行啦!”他的目光一直留恋在古色古香书架上,时不时发出一声声叹息。
鞠远兴像是如释重负:“有时后退一步海阔天空,况且,到后方去也是暂时权宜。多则三二年,少则一年半载就能回来。老太爷准备何时动身?”这时,他已经完全清楚了陈劝耕的真实用意,他已经下定决心了。
陈劝耕冷笑道:“随时。”他的淡笑让人琢磨不透。他上去把雨莹扶起,爱怜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把这件事托付你们俩比较合适。雨莹为了掌管这个家,不惜重手,不惜老夫这个颜面,那种狠劲辣劲跟绍武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非常之时应用非常之人,老夫相信你能办妥这件事。”说着,他把一个账薄一串钥匙交到雨莹手中。
雨莹又是一脸的泪,嗫嚅了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鞠长官宅心仁厚,火中救难友之英勇不顾,非一般人能及。陈家虽大,却少长官这样仁义之士,此事就拜托啦!但是,老夫不敬刘玄德的仁义忠厚,不敬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不敬袁公路的四世三公,不敬孙伯符的勇猛过人,唯敬曹孟德的全能之才。长官当记,遇事不可书生意气,固执己见。老夫决定,鞠长官带你部全部人马,随时准备出发。至于那个夏处长,可暂且不顾,他有些成事不足啊!马崇良、保罗大神甫与你们随行,千里路上,也好相互有个照应。丫头啊,你把雨萱、雨蓉也带上吧!雨萱若不愿留在她老子身边,就带到西安交给逸轩和表少爷少峰。雨蓉还是留在二爷那里吧,他是叔老子,知道该怎么照顾三丫头。”
鞠远兴、陈雨莹二人点头称是。若把老成持重,老谋深算,用在陈劝耕身上都不为过,他的经历不算太复杂,平时言语不多,既使是需要他说话,也是言简意赅,极为简洁,但句句都说在点子上。看上去很少指点江山,很少评论大事,但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仪态,让人很难深入他内心。不管多大的事,多难的事,他都表现得不亢奋不消极,应对自如却不惊慌。
陈劝耕缓缓起身,推开木质屏风,便见里面有一个小门。它的外部跟墙体浑然一色,不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打开它!”雨莹打开小门,里面一片漆黑。秉烛入内,果然是个密室。面积不大,放满了各种古玩珍品,二人不由啧啧称奇。陈劝耕年轻时就喜爱古玩,当时清朝土崩瓦解,国宝四方流散,很多王宫贵族、八旗子弟失去生活来源,把祖先遗留的或从宫里偷的古董拿来典卖。他的收藏品种繁多,凡彝鼎、铜器、古玉、瓷器字画、唐三彩无一不在收藏之列。
又到一个墙角,陈劝耕又说:“打开它!”雨莹在墙上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门。陈劝耕说:“门在地上!”鞠远兴恍然大悟,掀开木地板,揭开石板一看,里面是一个石洞。几个人艰难地进到洞子里,发现里面的空间很大,至少有两间房屋那么大。揭开雨布,但见有几十只木箱整齐地码放在地上,陈劝耕又说:“打开它!”
雨莹打开一只箱子一看,不由惊叫起来,里面全是黄灿灿的金条!古往今来,人们对它孜孜以求,因为它就是财富、地位甚至是一切。其实大悲与大喜皆源于人类自身,对黄金的认知皆因人而异:受惑者,视黄金法力无边,无所不能;拒惑者,黄金或位得其所,锦上添花。这些东西对于这位贪恋钱财的陈雨莹来说,又会意味着什么呢?
“这是陈家几代人的积蓄,有黄金一万九千余两,白银九万余两,银元一百余万元,还有些珠宝玉器之类的东西。另外淮南银行也有一万三千多两金条、两万八千多两白银放在了这里,里面那几个箱子是保罗神甫的东西,有些钱财,更多的是一些古董杂玩之类”
“爷爷,怪不得您一直不让外人进书房呢,原来秘密在这里面呢!”雨莹又有了兴致,双眼泛出异样的光彩。
“拿到后方去吧!不能留给鬼子一毫一厘。”这期间,日军铁蹄践踏之处,国土遭躁躏,生灵被涂炭。沦陷区人民为逃避日军的烧杀淫掳,纷纷携妻带子、呼儿唤女被迫离开世代居住的家园,辗转迁徙,奔向大后方和安全区域,从而形成了巨大的难民潮。而像陈家这样的“难民”,天下鲜有。
回到书房,陈劝耕又饶有兴致地带鞠远兴、陈雨莹到二楼的藏书阁,这是几间套房,包括文史、诗萃、黎光、稀古等书斋。据说,为兴建这座藏书楼,陈劝耕总计花费了一万余两白银,收藏这些书耗费更多。内有宋本、元本二百余种,明本四百余种,清本一千余种,方志四百余种,抄本三百余种,其中有很多的海内孤本善本。
对这些书籍,陈劝耕一般不轻易示人,对古书的保管也从不马虎。图书陈列也如排兵布阵,井然有序,分类详细,条理清楚。除了讲究排列,他还注意编制藏书目录,不仅记载了藏书,还方便随时检索和整理。
置身书斋,一下子就能感受到陈氏先辈们甘守宁静的志向,敦厚的家风,豁达的内心境界。那“日射风平第、星交龙字长”“月行疑读画、花坐当熏衣”不正是陈家大院如画风景的真实写照吗?“人得其门孝第忠信、出由是户元享利贞”“诗礼相传端本务、耕桑以外不关心”难道不是陈家世代相勉,刻苦向上的教诲?而“烟火数家桑麻共话、云霞三径松菊长存”“数橡安隙地、三稚待良朋”又是雷公寨农家生活的和睦、恬静的真实描写。
“跟那些身外之物相比,这些才是真正的至宝!古人嗜书如命、敬书如神,以及学人对书的那种痴迷和敬畏,让老夫不胜感慨!鞠长官,你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些东西送走,早些年早稻田大学来人,想用万金来买这些东西,都被老夫断然拒绝了!”陈劝耕似是感慨地说,“中华五千年,留下的东西不就是这些书嘛,没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跟蛮夷还有什么区别?”
“晚生明白!”鞠远兴觉得,眼前这位乡绅太过传奇了,奇得如同传说中那种仙风道骨的“仙”,穿越古今的“神”。
回到登风苑时,一群兵正在小舞台上闹腾,那一招一式还真跟唱大戏的一样。田泥鳅蹦蹦跳跳跑来说:“杨长官过来找您呐!队长昨天那出‘英雄救美’的戏可真带劲,只可惜我不会编词,要是会了,我们几个准备演一出哩!”
鞠远兴嘿嘿一笑说:“你们不要闪了腰啊!杨长官恢复得怎么样,什么时候过来的?”
田泥鳅学着杨映秋的样子,扭着腰肢说:“泥鳅兄弟,鞠长官呢?噢,不在啊,等他回来让他来一下,奴家备有香茶”
众人大笑不止,鞠远兴也被逗笑了。然而笑声还没有落地,却又听到外面有人喊:“田泥鳅兄弟,鞠长官在吗?”刚才还在偷说人家,人家这会儿就来了。
“杨长官,队长回来啦!”众人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杨映秋有些莫名其妙:“什么事啊,这么热闹?”
“队长想让您请他喝茶哩!”章儒铭一本正经地说。看着他斯斯文文的样子,杨映秋反倒有些糊涂了:“好说,去吧!”关于“六口茶”的事,他也是后来才听说的。大伙喜欢杨映秋是她的大方、淳朴,能开得起玩笑。还有就是心地善良,没有长官的架子,跟这帮当兵的也是称兄道弟的。
田泥鳅又说:“是那种‘六口茶’!”说着又捏着嗓子唱开了:“喝你一口茶,问你一句话。你的那个爹妈噻在家不在家?”大伙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又是一阵爆笑。
杨映秋也笑了:“好啊,十二口茶也有的是!队长,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二人出了院子,杨映秋抬脸说:“鞠长官,非常感谢您的救命之恩,虽说大恩不言谢,可我还是想说咱们有情后补。不过,看起来情况的确不太好,昨晚失火时我是完全可以逃出的,可就在我准备离开时却被人打倒在地,后面的事就不清楚了”
鞠远兴吃惊不小:“可看清他是谁了没有?”联想到他冲进去时,她的房门的确是锁死的,显然是有人想置她于死地。
“没有!”杨映秋连连摇头,“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我们自己的人,因为靠里面几间客房住的都是我们的人”
“看起来以后应该更加注意了,这几天我总觉得有些不对,是有人在对我们下手了。”他想把寨墙黑衣人的事说出来,但觉得暂时还没有必要,就没有提及,“你要注意那个英姑,她来路不明。”
杨映秋不解地说:“可是她昨晚没有住在这里啊!”
“我是说以后,这次虽与她无关,保不住下次就会有大事发生,多留个心眼终归要好一些。”
杨映秋点了一下头,又问:“刘铁腿他们哪儿去了?”
“怎么,有事吗?”鞠远兴有些意外,“不是说过了嘛,被我全部轰走了!”
“夏处长怀疑火是他们放的,还扬言要严惩他们”杨映秋边说边观察鞠远兴的表情。
“怎么遇到这样一个糊涂虫呢?”鞠远兴愤然说道,“这帮兄弟来是干什么的,他们知道了能不寒心吗?他怎么不动动脑子呢!”
“他说他把遣散刘铁腿几个的想法说给你了,准是那几个人想不通才动了歪心。”
“真是不可理喻!”他愤然转过身去,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从他肩膀的起伏来看,知道他肯定是怒不可遏,“你也少理他!”
事还真的是没完没了,傍晚时分赵铁锤带一帮人把保安队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哭爹喊娘。鞠远兴闻讯后急忙赶到林记百货铺,经过一番询问,才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原来是保安队长调戏了英姑,干妹子受人欺辱,赵铁锤气不过,喊上几个兄弟就直奔保安队,二话不说就是一顿暴揍。
事已经出来,除了跟人家赔礼道歉,把赵铁锤大骂一通还能怎么办?可那领头不依不饶,跑到陈家门口吵闹着“严惩兵痞”,不报此仇誓不罢休。就又惊动了陈劝耕,他出来一看那些衣冠不整、脸上血迹斑斑的保安队员,心里就明白了差不多:“一个槽里拴不下两头叫驴,吃饱撑着啦,闹什么闹?”
双方各持一词,又是一阵争吵。陈劝耕冲着保安队大发肝火:“你们无法无天了,这个月的薪水都没有了,都给我滚!”他们就滚了,鞠远兴等人也觉得脸有些发烫了。
夜半三更时刻,鞠远兴等人突然被唤醒,陈老爷要求连夜出发。鞠远兴来到院子里时,陈家下人们正忙着从甘泉苑陈绍武的院子里往外搬东西。门口停了三辆大卡车,还有一辆小轿车,陈劝耕亲自指挥着装车,雨莹也在对一帮下人指手画脚。见鞠远兴过来,雨莹说:“找几个利索点的赶紧从南薫院里搬东西!”
田泥鳅带上一帮人跟着雨莹去了南薫院。陈劝耕刚要说什么,这时走过来一个高大个洋人和一个矮个头中年人。那洋人看上去很苍老了,有些勾腰驼背了。他身材微胖,头发花白,面堂修得很干净,穿一身教袍,胸口悬挂著一串十字架,表情阴沉,像是才从墓地里回来一样。
“鞠长官,老夫给你介绍一下:神甫保罗先生,是老夫多年的至交;马崇良先生,淮南银行行长,是老夫的世侄。保罗先生、马行长,这位就是鞠长官,这次出行就要靠他了。”
保罗神甫微微颔首说:“我们要对主说,‘以尔圣心,燃灼我心;以尔宝血、洁净我污’,能与长官一起出行,万分荣幸!”这才有了一丝人的气色。
马崇良也恭恭敬敬地说:“希望长官多多照顾!车上还有鄙人的家眷,要给长官添不少的麻烦!”他年纪约摸三十五六岁的样子,鬓角的头发略微秃进去一些,眉毛浓黑而整齐,一双眼睛闪闪有神采。他看人时,十分注意,微笑时,露出一口整齐微白的牙齿。从模样上看,不太像太刁钻的家伙。
鞠远兴微微一笑说:“既然同行,不必客气!”
装完车,陈劝耕又与鞠远兴、陈雨莹一起将东西清点一番,冲随行的老亲旧眷告辞后,这才扼腕叹道:“鞠长官,一路多保重吧!”
鞠远兴有些意外:“难道陈老爷不走吗?”
“一把老骨头了,就不走了!”说着又拭开了泪,“老夫已经七十有二了,去日无多,何必再去折腾?车上家小就全托付给鞠长官了,记住,关键时刻可以舍财保命!”
陈雨莹负气地说:“爷爷,你不走我也不走了!我要留下陪您!”
陈劝耕又叹道:“丫头啊,有你这句话爷爷就知足了。不要紧的,家里还有你奶奶、你爹妈他们嘛?有他们陪爷爷,你还操什么心呐?有机会把你爹妈也送走,爷爷一个干巴老头儿,鬼子来了又能奈何?”
大爷过来说:“雨莹,你就听爷爷的,放心去吧!说不定不久就能回来,你二叔不是在打鬼子吗?”
陈雨莹把头一扭:“我是死是活你管过吗?这一会儿假惺惺地说这些还有什么用!”陈劝耕见状用拐杖狠狠地捣了捣地,还一个劲瞪着儿子和孙女。
大爷叹了一口气,不再做声。大奶奶一直对雨萱和雨蓉说着什么,见他们父女话不投机就过来劝解。不想大奶奶还没有开口,就被雨莹一顿斥责:“你不要装好人,就在这儿等着吧,‘娘家人’快到了,你赶紧迎接去啊!”
陈劝耕再次用拐杖的捣地声警告那位目无尊长的千金:他还在,她还不能在此撒野!这时,远处一个女人的尖声叫骂,刺破了夜空:“你们都滚吧!都死得远远的,跟着那个姑子养的过好日子去吧!”
“后院的人呢,都去干什么了!”陈劝耕闻听大惊失色,急忙带着大爷、大奶奶离去了。众人有些吃惊,而陈家几位小姐还在继续着无趣的争执。雨萱对雨莹嚷嚷道:“大姐这么说实在是过分了,大娘也没有说什么啊,你何必这样说她呢?一家人就要分开了,不能开心一点,干嘛搞成这样?”
雨莹的话锋一下子又指向了雨萱:“呦呵,二姑奶奶果然是明白事理的人,一口一个大娘,叫的可真够甜的。我也告诉你,你大娘早就被那个负心的男人气死啦!你说得倒轻松,你怎么不认你自己的亲爹呢?”
“什么‘那个男人’?大姐不要忘了,他可是你的老子!或许他是对你少了份情分,可是他给了你一条命!一个连自己爹都不尊重的人,还能被别人抬举吗?”雨蓉也站了出来,显然她是看不过雨莹的霸道了。
雨莹冷笑着说:“怎么,说你亲娘老子两句就受不了啦?你们俩合着伙来对我,行啊,不怕别人笑话就来吧!”
见雨莹高一声低一气地在这吵闹,陈劝耕又赶过来喝了一嗓子:“陈雨莹,你以为你是谁啊!没有你爹会有你啊!滚到车里去!”
;
~~b~~
(https://www.skjvvx.cc/a/46/46204/12263845.html)
先定个小目标,比如1秒记住:www.skjvvx.cc 书客居手机版阅读网址:m.skj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