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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三老


妍媸黑白失本态,妆成尽似含悲啼。

        对于一个江湖帮派的成员来说,不会拳脚武功,是很可笑的事情。而‘私联堂’的首座,敬新磨、景进、周匝三人,就是这个能吞吐天地的淮右帮里,最可笑的人。

        演员的体貌是相当讲究的。尤其是在皇帝身边演戏的,在被选时,不管男女,色艺双绝是首选条件,外型好胜过一切,再配以琴瑟萧笛,那就更好了。

        当年的李继蟾尚未有时运率领现在这支人马,他敢把这三个人请来,无疑是教练手下人学着如何不受猜忌的揣度心腹,卧底他方。会不会武功也就其次了。

        敬新磨和景进是演参军戏出身的,这种戏并不需要粉末登场,拖着大调咿咿呀呀。吃他们这碗饭的,只需要穿上绿色的演出服,两人同立于台,靠嘴逗贫即可。

        参军苍鹘,是该戏的主角在业内的称呼。敬新磨从业以来,都是扮参军的,这种角儿一般会颐指呵呼、不可一世,但没什么大的本事。靠充脸面装大。而他的好搭档景进,则是扮苍鹘,这种角儿虽总被参军拿来嘲讽,却总能待时的击中要害,从而来逗乐观众。

        二人的合作关系一直达到今天,周匝就不同了,他演傀儡戏出身。搬弄木偶的角儿,即便穿了衣服,也只是在幕后,从不现身。他不甘心就这样,一直寻摸着怎么和其他戏种的磨合,终于看上参军戏的诙谐,他自己的嘴皮子也算利索,一种新的表演方式就此出现。

        参军、苍鹘、傀儡,三者同台,前所未有。人们看惯了台上只有两人的插科打诨,现在多一个完全听摆布的木偶人,靠着操纵者的声音而存在的角儿跃然台上,一时都来了兴趣。

        在乱世惊变中,人们最需要的不是书本上违反感性的强硬鼓励,而是可以面对一切风浪微雨的柔和乐观。尤其是对识字读书不太感冒的普通百姓,完全可在缓解压力的同时重拾信心。三老的艺迷也因此成倍数的增加,他们多是来自唐末频繁纷乱的河南、河东两道,受尽了节度使的剥削,土地爷的戏谑和雷公电母的白眼,苦求无出路,都希望‘圣人能仁,不以百姓为刍狗’一回。而三老的出现,就阴差阳错的做了一回圣人。

        很快,后唐的建立,让李存勖的橄榄枝招了过来。这位同时兼任开国皇帝和教主生父的建伟男儿,决心将唐末以来戏剧之颓靡一扫殆尽。时下风气,纸醉金迷,优伶生来为权贵取乐助兴,身份确实低贱,编排戏剧也从不由得自己,一切也都得按主子的口味而演绎。但也不是完全受虐。姣好的外表,以及不可谓不广的交际面。又可以获得一些除去身份以外的价值索取,金钱和面子,貌似不像演绎本身那样收效甚微。

        虽然这三位也和同行一般不缺钱花,可做为一个爱戏痴迷的票友,李存勖表现出了与寻常豪绅不同的尊敬一面。他居然提出了聘金一说,并希望他们从政,利用社会卑贱身份的感触来帮助朝廷提些意见。优伶的针砭时弊,历来不算僭越,他们的职业职能上,反而早将嬉笑怒骂官场风气、人世百态,当成理所应当了。

        三老从容的接下了这个应酬,也如愿进入官职机构,一段短暂也珍贵的从政经历由此开始。直到兴教门后的第十七年,李家人的再一根橄榄枝伸来,才重启了当年的幸运。这两起时运,算是活在当下的优伶们最好的出头时机了。

        能开玩笑,化解局面危机,比勾心斗角时暗装冷酷要好的多。李继蟾继承了他父亲的眼光,打算把这个惊险江湖玩弄于鼓掌,就必须有这么一批无论何时都能喜乐从容的帮配。

        在郭威还没托付李继蟾查找玉玺下落的时候,三老的最后义演正紧锣密布的开展着,他们决心在各地举办一场巡回演出,以谢观众们的厚爱。这一场封刀罢演,段青萍当然要再去目睹一番。且戏班从秦州出发,以西北走向西南,再折往东北,一路上的站点都是人声鼎沸,安保也由北武林盟和通天教的地方分舵负责,没出一点岔子,就是终点晋阳站不太明朗,杜宇宁突然离世的消息暂时还没有被刘崇通告,三老曾经的通天教成员身份恐有险情。无论如何,这倒数第三站的河中府宝鼎县,是非去不可了。

        可附近驿站所供商民使用的驿驴,几乎都被百姓骑去了看戏了!段青萍只能恨自己没让李继蟾这个龟孙儿步行回去,把一人一标配的马匹匀出来给他二人坐骑。

        甘忌只笑道:“怎么样?我说了的吧?应验了吧?走吧,你又不是没底子,使出你的上乘轻功来,和一同奔到宝鼎县去,我看看我爷爷的轻功,到底是什么样的?”

        段青萍苦笑道:“少逗闷子了!你爷爷还真肯把你甘家的绝学藏着不交?”

        “是真的!我不都在路上和你摆完了嘛?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呢?”

        他又耍起了小孩子脾气,撅着嘴怒视着她。段青萍可不想纠缠这些,正色道:

        “说点正经的吧!三老在河中府可就只停这一站,在宝鼎县的东岳庙里,绝对的人声鼎沸。你跟我去了以后,可千万别走丢了,记住了嘛?”

        “去庙里干什么?在县城里演不行吗?”

        “可能他们是顾及到了些什么吧?不过呢,我们通天教里也有规矩,无论寺庙道观,都是当今各教派的驻点和道场,和天下教派打通关系,有助于以后称雄!而且我们教中并无完整的教义教理,与佛家道家相比差下一大截!现在俯首也是应该的,小李子十年前准备来北方发展的时候,就言明了这个态度。拿五台山来说,那里是文殊菩萨的道场对吧!也算是北武林盟所属的一家势力。我们初来乍到,为了表敬意,就曾给过寺中的海清住持七十万两白银。时年正逢饥荒,平卢节度使杨光远告密契丹,引发辽汉一次战争。百姓流离失所,海清主持就萌生了救助苍生之心,可连庙中佛陀都好久没重塑金身了,能力实在有限。忽来这一笔巨款,久旱逢甘露,当下喜笑颜开的,我们见机说明来意,想协同借地,一起发展后,他们也满口同意,无论如何也不质疑我们!”

        甘忌见她如此高视释、道二家,又想起祖父骂他们是奇技淫巧的话,嬉笑道:

        “你这话要是被我爷爷听见了,他说不定还要抽刀子跟你干一架呢!”

        段青萍也笑道:“是呀,甘拜风生来厌恶释儒道法,江湖人倒是都知道他这个脾气!”

        “既然是庙里,可有什么特别的景儿嘛?我怕万一真走丢了可不好。”

        “有一处飞云楼!完全的采用木质结构,连固定用的钉子都是木质的,中原之地,能工巧匠多如牛毛,能有这个本事的却少之又少,晋阳好像也有一座,但只是徒有虚名,挂个牌子而已,东岳庙也是好福气,能攀上这处景儿,武成王黄飞虎要是泉下有知,一定高兴!”

        “中原既是久经战乱,守那庙的人估计也都走了,庙匾上,必都沾上了一层厚灰!要是黄将军当真做了东岳大帝,说不定成天念叨着叫人间的徒子徒孙想办法给他迁址重建呢!”

        “迁址!那可不行!哪儿可是前朝太宗皇帝平叛后所建,风水宝地!肯定是叫风水先生们看过的,就算是乱世衰年,这地方也不能动啊!况且如今,整个北方一块好地皮都没有,通通被战争打的千疮百孔的,你这是平白无故的给出难题啊!武成王要是听见了!非要通报一声阎王,在生死簿上给你记上一笔不可!”

        甘忌第一次见段青萍能如此开怀的聊着,心中更是兴奋。看来,自己是不免要和这个通天教的副教主,发生点什么了。

        “哪有这么严重!地狱冤死者不计其数,难道都是得罪了神明才身首异处的嘛?如果真是这样,那武成王也太小心眼儿啦!如何担得起一军大将!”

        “你说的地狱,那里也确实有,而且,全天下的东岳庙中,都会在正中地底挖出一块地室来,构建的和阎王殿差不多,专用泥面塑造出鬼怪模样,还有什么油锅锯齿,刀山火海的样儿,要是哪一块泥巴不幸被塑造成人型!那可就惨了,不是缺胳膊少腿,就是腰斩剖腹,场面十分作呕,而且那地室中又没有窗子,无一丝光亮,与外界的隔板并不结实,虽然藏的隐秘,但依旧有好奇者想一探究竟,胆大的倒也没什么,若是妇女儿童无意失足踩空,可得被吓个半死,我走江湖时,这种事各地也都时有发生。”

        “既然如此,这倒是个好去处,我就舍命陪美人,进去瞧个一二,免得段姐姐出了闪失。”

        段青萍忽的板起脸来,抿嘴咬唇的一瞪眼,怒道:

        “小屁孩,油嘴滑舌的!要是在不着调,我这身拳脚,可不是吃素的!”

        甘忌忙做出了一个害怕的鬼脸,一张俊脸立时扭曲,躲到段青萍身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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