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圣骑士在牢中
夕丁躺在茅草上,认为自己已经醒了。之所以是认为,是因为他不知道现在是生是死,是在天堂还是在地狱;他也不知道之前不断在脑海中浮现的各种怪诞景象到底是迷梦的杰作还是自己的回忆的扭曲?亦或是灵魂出窍见到的不切实世界的样貌?
姑且就当那些谜团是梦吧,因为夕丁现在除了能体会到它们所带来的迷惘外,对内容已经完全记不起来了。
我还在地牢里。
夕丁花了一点时间才搞清楚自己的处境,这得益于肩膀上的箭创提醒了他。不过其他地方,包括被克沃狠狠抽打的地方却没有什么感觉。圣骑士惊奇地发现自己没有被套上沉重的镣铐,大概他们觉得对付他这样虚弱的人,没有必要再多上一道锁了。
夕丁的手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摸索着,他触到了自己的大腿,在克沃动刀子的地方摸到了一圈绷带。厚度,松紧都恰到好处,就好像自己亲自扎的一样。
会是谁做的呢?夕丁想了一会儿后,泄了气,不过是一个手熟的狱卒吧。折磨一个人却又不能让他随便死,所以总得有人懂这些手艺。
他没有试图翻转身体,随便乱动会刺激伤口,他望着什么也看不到的天花板,一片漆黑就像没有星月的夜空——也许这就是天空呢?夕丁搞不清楚,他脑子里面想现在什么时候了?也许过去了几个小时,也许半天,也许一天,也许更多。他希望感受一下肚皮的讯号,但没有如愿,他太虚弱,连饥饿也感受不到。
真是窝囊。
夕丁想哭,想像一个委屈挨打的孩子一样大哭一场,为了大主教,为了卷入漩涡的同伴,为了外头必然失望的十几万安萨里居民,为了所有人,当然也为了他自己。
可想一想吧,他得从眼睛里挤出水来,让胸腔剧烈地起伏,让鼻涕泗流然后用力擤掉,让喉咙张开,震颤他的声带,做这些事又得费多大劲啊!
夕丁曾经无数次地出生入死,但在今天,伟大的圣骑士终于尝到了真正苦涩的味道。他多么希望这死寂的牢房能多些动静,有第二个活物,就算是老鼠蟑螂也行······他开始怀念黑荆棘酒馆里的喧闹了。怀念那劣质的啤酒,怀念那平静闲适的生活,怀念那的朋友们;至于他还在王都供职风光的日子,那些让他在流放后朝思暮想的好时光,反而想不起来·····太遥远了。
夕丁扭了下头,他可以看到牢门上下两处散着一点光亮,他期盼有人能进来,不论是谁都行,只要他能够进来跟他说上两句话,告诉夕丁现在什么时候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其他人被抓了吗。
就在圣骑士怀疑自己已经被遗忘的时候,一束光撒到他的脸上,不是什么幻想,他真切地感到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门开了。
牢门仿佛是自动敞开一样,慢慢地让出路来,一个高大身影挡在门口,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光附在他身体轮廓上让他显得熠熠生辉。夕丁对这个身影似乎非常熟悉,但无法在这样的灯光下,而且又是背光的情况下分辨出他是谁。
那人走进了牢房,铁门在他身后阖上,牢房再次归于黑暗。
夕丁听到他的袍子在地上发出的窸窣声,他走了上来,然后就在夕丁身边坐了下去。
他握住夕丁的手,亲切的触觉让圣骑士简直就要喊出来了。
“啊,老马!”
“是的,夕丁,是我。”马卢的声音柔和轻缓,而他枯槁的手,则让夕丁感到老人依然拥有着无比坚定的精神。圣骑士像个孩子似的紧紧攥住了马卢。
“你为什么在这?”
“因为我们需要见一面。”
马卢的声音透着一股毋庸置疑的智慧,让夕丁觉得马卢已经回答了他的问题。夕丁回忆起了过去,马卢一直就是一副神出鬼没的样子。
这个和塞拉同辈的修士几乎没有再教会系统里有过一份正式职位,极少去教堂(那里的人也不欢迎他)也不像市井小说中那样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研究着黑暗魔法,而是在王都的各个角落出现。夕丁在执行任务的路上见过马卢无数次,他甚至几次在赌场和妓院里见到了马卢,即使夕丁确信马卢不是去消费的,不过还是觉得这个老人被打成异端也并不冤枉。别的牧师有时候也会去,但决不会像马卢这样大摇大摆地坐在那些低俗场所跟人聊天。
夕丁嘴巴张了张,一个念头在他脑中闪过,虽然很奇怪,但会是最好的解释。
“啊,我知道你来干什么的······临终祷告吗?”
夕丁想着至少装出一副打趣的腔调,但是实际说出口时,他已经近乎承认了,悲哀的语气让他感到丢脸。
马卢没有回答,一段时间的沉默后,夕丁悲凉地说道:“果然是这样吗?”
夕丁叹了口气,他想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但是他的声音仍然在发抖:“什么时候?”
“天亮之后,是绞刑。”
“在哪?”
“老地方。”
夕丁知道“老地方”就是在安萨里区的中心贸易广场,那儿中央树着圣徒米伦的雕像,周围大都是卖油商。那儿说不定已经立起了骇人的绞架。
“现在几点了?”夕丁想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夜里一点。”
“一点了······”夕丁觉得自己还应该问点什么,可是结果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脑袋里已经没有余地留给体味伤痛,一时间什么样的感情都好像没有意义,没有非常难过的感觉,也没有解脱感,他刚知道自己被判了死刑,却又好像跟自己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他现在还是担心的是马卢要是问他:“为什么不按我说的离开王都?”他该怎么回答?他辜负了马卢,他害怕让他见到自己这副窘态,但马卢可能已经知道了一切。
马卢没有问这个,他只是平缓而且丝毫没有责备地问道:“你有想过这样的结局吗?”
“想过。”大限将至,夕丁感到头脑清醒起来,“我想过最后还是得把自己的命送在这儿······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这么狠。”
“你做得太······”马卢没有继续说下去,夕丁接道:“太愚蠢了,我废了这么多功夫,但什么也没有找到。”夕丁干笑了两声,粗粝的嗓音让他都分辨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不,你还是给他们造成了**烦。多少年了,第一次有人能在王都动员这么多人。”
夕丁咳嗽一声,“老马,你真有意思,我只是想脱身······而且没有什么意义,白天他们看到我被吊起来的尸体就会散去······不过我还是很高兴,你能这么说。”
“值得你骄傲了。大贵族们都为了这场动乱忙得够呛,我还听说总管都忍不住动手打你。”
“哈哈哈哈···咳咳。”马卢伸出手放在了夕丁的额头上,夕丁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是啊,那个老头子可气得半死,能看到那副蠢样死也值了···我知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现在终于逮到机会了,哈哈哈哈。”
夕丁又咳嗽了一阵,他捏紧马卢的手,虽然一天颗粒未进,可跟马卢说会话,让圣骑士感觉自个得力气又回来了,“对,他看我不顺眼,嘿,难道我就得讨好他们吗?他们就是些无耻败类,永不会满足的蛀虫。我以前还不知道这些,可这几天,那些家伙可告诉了我的东西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那帮子粪蛆,还好意思发号施令,自以为是高贵的领主啊!”
“我知道啊,我知道啊······”
“唉,我现在真想回家,不是王都,是黑荆棘。我还再见他们一面,你知道的,那三个人,他们被抓了吗?没有?太好了,我希望至少他们能平安回老家。但老实说,他们也是群混蛋,那里的大多数人都是混蛋。
“霍塔,就是那个大个子,他是个屠夫,他的本事我没得说,一个人就能抵五个人用,他杀猪就跟宰鸡一样轻松,可他什么时候才能不短斤少两啊?他卖肉的时候就个变戏法的,我永远搞不明白从秤上到你手里为什么会少那么多!那个叫哈拉仑巴的地精,是个蹩脚的吟游诗人,总是吹嘘自个的作品多厉害,可实际上呢,只能在别人家里办婚庆葬礼的时候献唱和写讣告混饭吃,除此之外就是写些正经书商永远不会会出版的作品来赚钱。还有那个叫斯加拉的蜥蜴人,我第一次见他就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谁知道他千里迢迢跑到黑荆棘是为了什么?他的嘴巴就跟他的牙齿一样锋利,他的心跟他的血一样冷,但这样一个刻薄的家伙做事倒不含糊,所以总有人请他去帮工,只要雇主能忍受得了他的挑剔。
“他们还有其他人去喝酒总是要想尽办法占老板便宜,他们总是赖账,一赖就好几个星期。真好笑,就好像老板会有一天会忘记似的,老天保佑,到世界毁灭他都一清二楚。对了,还有那个讨厌的酒保,叫拉加还是拉卡来着?永远不多斟半杯酒,什么五杯送一杯,一周赊两杯,在他那儿统统没有!没有人能在他眼前耍花招,偷偷喝一点让他补满全会被他发现,可是光明保佑啊,他有时候确实没倒满酒啊!不过我知道老板就喜欢他这样的人,工资也给得更多。还有黑荆棘的镇长,可怜的老撒鲁修,多么好的人啊,我从没见过他跟人红过脸。我去他家里也总是要热情招待我,我还记得那天在他家里吃饭,突然传来一声鸡叫让他脸色多惨白啊,可我难道就不知道他把鸡给藏起来了吗?唉,可他有那么一位凶悍的夫人,那个母狮子要是发起威来全镇人都害怕,没有一个人敢跟那个婆娘吵架,可怜的老撒鲁修,我又怎么能责怪他的小气呢?
“我就是喜欢他们,我喜欢他们指着鼻子骂娘,我喜欢他们喝酒发疯,我喜欢他们占别人便宜,我喜欢他们刷的小聪明,这有什么关系吗?不只他们,还有其他人,只要不是那些该死的贵族我统统喜欢,我跟他们不都是一样的吗?我没钱的时候不也死皮赖脸地想讨酒喝吗?
“但我们难道做过什么丧尽天良的坏事吗?拿着刀子逼农民交租吗?抢走他们的羔羊做高利贷利息吗?两面三刀去诬陷自己的兄弟吗?强迫别人的妻子和女儿吗?不!不会的,他们有那群渣滓不曾拥有的荣誉感和骄傲,他们在乎邻居的看法,在乎同乡的评价,没有人可以指责他们!
“让神保佑他们吧,他们的智慧可从不害人啊!”
夕丁感到一张温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马卢揾去他还没有注意到的泪水。马卢的手指在他的皮肤上微微颤抖,圣骑士听到马卢的声音饱含喜悦:
“我想他们听你这么说,他会高兴的。”
夕丁的嘴巴张得老大,他几乎能在漆黑中看见马卢满意的表情,圣骑士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一束生命的圣光划破了浓雾,迷失的驳船望见了明亮的灯塔。
他想要用手肘让自己坐起来,马卢饶过伤口体贴地扶着他,“老马,你能帮我?”夕丁压低了声音,拼命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让临终祷告见鬼去吧,你是来帮我的,对吗?”
“你拥有一群充满智慧和勇气的伙伴。”马卢又回到了平静的语调,“他们有从泥土里长出来的狡黠,非常漂亮,夕丁,你该为他们感到骄傲。因为他们和你自身,你拥有了不逊色于任何贵族的力量。”
夕丁靠着墙壁上,对马卢的话似懂非懂,他正想问,从外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哨。所以
“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见。”马卢站了起来,转身走向了牢门。
“老马!”夕丁喊住了马卢,他听到修士停下了脚步,不过不知道他有没有转头对着他。圣骑士看到了希望,也开始对现在发生的事情充满了疑惑。他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可哪一点是最重要的呢?马卢又能告诉他什么?
“老马,”夕丁吞了口唾沫,虽然觉得这个问题非常愚蠢,可这显然是他现在最在意的东西,“你真是个巫师吗?”
空气一时凝固,马卢就像倏忽消失了,圣骑士后悔问出这么一个问题,可他还是对答案满怀期待。过了一会儿,传来了铁门打开的吱呀声。
“从来没有什么魔法。”
马卢离开了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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