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审判
斯坦尼达斯站在士兵组成的人墙后,看着拥挤嘈杂的人群,心中百感交集。
他当然明白这群可怜人在马上来临的寒冬中会有多么难熬,他们缺衣少食,没有依靠。每当看到天上飘下雪花或者晚风凌冽了一些就直打哆嗦。斯坦尼达斯每年冬天都得处理好几十具尸体,都是因为饥饿与严寒。
可这不意味着他们就有权利问贵族开口要钱,甚至聚众暴动。
骑士团的士兵在老城墙的北边,封锁了安萨里区通往王下区的所有路口。士兵们将长枪横置,连成一排,挡住人们前进的道路,楼顶上还站着一些弓箭手,紧张地观察着人群。
现在渐渐临近中午,人们虽然还盼望着能领上传说中的五个银币(可有好几百个人领到了呢!),但也不想早晨那样疯狂了。
早上他们被士兵拦住时,大家都跳起来骂士兵混账,或者拿着石头往士兵的身上乱扔,几次都差点冲开这堵人墙。不过当时在场几位军官拿着刀,冲上去乱舞了几圈,随手抓住了几个人才总算镇住了场面。
现在来自安萨里区的人们都明白这钱是没太大希望的了,可是谁能阻止他们期望王室能够施舍一些衣食炭薪呢?大家干脆坐在地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地瞟一眼士兵们,好像什么时候能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这也只是一个念想了,骑士团安排了一些嗓门大的士兵轮流站上一个木头搭的台子上,不断地向着人群喊话:
“大家回去吧!”
“谣言的源头夕丁·兰德已经被抓住了!”
“私自冲击王宫还要坐牢的!”
诸如此类的话可没让人数少下一成,人们心里都气愤地想:回去接着挨冻吗?这里至少人多暖和!
这会儿,一队士兵从斯坦尼达斯的后方走了过来,领头的军官骑着马,没带头盔,留着一头到肩膀的黑发。他的眼睛在士兵和平民中扫来扫去。
斯坦尼达斯认识他,是十二营统领吉丁,也是大团长的亲信。
吉丁看到了斯坦尼达斯,在马背上喊道:“喂!该换班了,大团长要见你,赶紧去!”
斯坦尼达斯敬了个礼,心里纳闷为什么统领会来第一线?不过没有问出口,他拿出令牌走过去递给吉丁。
吉丁在马上用三根手指捻起令牌,问:“你知道大团长现在在哪吗?”
斯坦尼达斯是和大团长一块儿出的营地,知道大团长正在往北走两条街的一座教堂里,但他是谨慎地回答道:“请大人告诉在下。”
吉丁把令牌往北一指,“过去两条街,有个教堂,就在那。”
“明白了。”
斯坦尼达斯又敬了个礼,吉丁不再理会他,开始大声指挥手下换班。斯坦尼达斯也快步向教堂走去。他能猜到这时候让他过去做什么事,他在早上就被叮嘱过,斯坦尼达斯知道什么东西都安排好了,他只要照着计划进行就行了,而这不正好就是他的长处吗?可他一定都不感到轻松,难道是天气的缘故吗?
本来到了中午,气温会暖和一些,可斯坦尼达斯还是感受不到任何差别,天空上仍然阴云密布,一点儿阳光也透不出来。街上已经戒严,左右的商铺全部关门,家家户户慑于寒冷,也紧锁门窗。除了一队队士兵,没有半个行人,走在路上就像进了鬼城一般。
走到教堂门口,斯坦尼达斯注意到有两辆马车和两匹马在一旁。向门口卫兵交了武器,斯坦尼达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摘下头盔,走了进去。
这个教堂不大,只有十排座位,里面没有卫兵,大团长孤零零地坐在第一排左边的一个位置上,他低着头,好像在祈祷。
斯坦尼达斯有些犹豫,不知道怎样出现才合适,好在大团长已经扭过头,招呼他过来。
大团长指着他边上,示意斯坦尼达斯坐下,斯坦尼达斯以为他会有什么指示,但是大团长却先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
“年轻人,你会有什么要向神忏悔的事吗?”
斯坦尼达斯很奇怪为什么大团长要问这件事,不过他一如既往的诚实回答道:“有很多,最让我感到罪恶的是,我离乡的时候抛弃了一个女孩。”
“肯定是一个漂亮的女孩。”
斯坦尼达斯先点点头,又摇摇头,“跟这里的比只是一个乡下丫头罢了。”
大团长就像知道了一切,“你跟她私定终身,然后当上了百夫长,却不再联系了?”
斯坦尼达斯耸耸肩,没有因为被准确猜中故事结局而感到惊讶,因为他是大团长啊。
大团长转过头,望着前面,好像有个牧师正在布道讲经,他慢慢悠悠地说道:“我也有很多后悔的事,会比你有过的多十倍。不过都跟女人没什么关系。”
“不,我不后悔,”斯坦尼达斯少有地表示了抗议,“我还是忏悔我胡乱许下了实现不了的诺言,但我可不后悔。”顿了一下,他平静地解释道:“他嫁给了地主的儿子,生活得很好。”
大团长笑了起来,斯坦尼达斯今天是第二次见他笑得这么开心了,这可真罕见。
“不后悔但是要忏悔吗?”大团长站了起来,斯坦尼达斯看到映在大团长眼中的自己“我与你正好相反,我总是后悔,但从来都不会忏悔。”
大团长往教堂的侧门走去,那里通往牧师们起居的地方。
“走吧,去见见那些跟我一样从不忏悔的朋友们吧。”
大团长与斯坦尼达斯走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张镶边木门前,两边的侍卫为他们打开了们,里头有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四周都是书架,房间显得相当狭小,特别是已经坐进了去了四个人。
“剑”“盾”的负责人圣骑士克沃和圣骑士加加里坐在靠门这边的位置,海森公爵的弟弟桑德伯爵坐在里边,边上坐的则是梳着漂亮胡子的大山湾公爵大人。
“让各位久等了。”大团长坐到了门口边的一个空座位上,让斯坦尼达斯坐在边上另一个空位,他介绍道:“这个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个在斯夫亚手下做事的百夫长。”
斯坦尼达斯心里明白这里他的地位最为低下,所以即使是大团长让他做,他也显得有些踌躇,这时加加里鼓励地说了一句:“请坐吧,斯坦尼达斯百夫长,我们想问您一点儿事。”斯坦尼达斯才慢慢坐下去,腰板仍然挺得笔直。
“听说夕丁挟持了你然后去见了斯夫亚统领?”
斯坦尼达斯低下了头,他是真的感到羞愧,“我有罪,我能力太差,不能当场就抓住他。”
“不不不,”加加里挥了挥手,“毕竟是那个夕丁嘛,我也没把握在一对一的时候能逮住他。”
“我也没有,”克沃盯着斯坦尼达斯说道,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你就不要自责了,你只要好好地告诉我们那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斯坦尼达斯点点头,开始复述那晚发生的事情。斯坦尼达斯说得不快,即便所有的场景对话他都已经重温了无数遍,他还是尽力回忆每一个细节,防止出现任何纰漏。
没有人问问题,他们只是静静听着,斯坦尼达斯一直看着加加里说,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边上的大山湾公爵身上。
在前半段,斯坦尼达斯一丝不苟地陈述了事实,像夕丁在什么地方出现,怎么样击败了他;而另一方面,斯坦尼达斯就只能隐瞒甚至撒谎了,比如夕丁告诉他和斯夫亚本人承认对大团长的背叛,哪位斯坦尼达斯还不知道姓名的神秘公爵。
斯坦尼达斯说自个在斯夫亚家里就被夕丁绑了起来,只能在隔壁房间里听到夕丁威胁着斯夫亚,他在最后被放走了,而斯夫亚及他的女佣则与夕丁一块就此消失。
斯坦尼达斯不只回忆细节,他也回忆大团长的教诲——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哪些怎样说。
他觉得自个只是重复大团长的命令,脸上一丁点撒谎的痕迹都没有。也许问出几个问题就会让他露馅,但是所有人都只是默默地听着。
斯坦尼达斯讲完了他该讲的所有,一切顺利,百夫长松了口气,就像刚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该给自己一些奖励了,他开始随意地打量起别人的表情。
但令他失望的是,所有都还保持着他刚进屋见到的模样,他们或许都在思考,可显然与斯坦尼达斯所讲的内容毫无干系。百夫长不愉快地想到了那些在酒馆里唱歌的吟游诗人,他们有时候唱得动情流泪,而酒馆里的人自顾自的聊天,打牌,压根不在乎他唱的是什么。斯坦尼达斯觉得自己就像这么个蹩脚诗人。
不过还是有人做出了反应,海森的弟弟在斯坦尼达斯显得局促的时候,大声说道:“就是说斯夫亚跟夕丁不是早认识的吗?嗨!那可真是有趣了,所有人,陷入夕丁魔爪的所有人都说他们是一伙的!难道他们都瞎了眼吗?”
桑德转向大山湾公爵,“您难道会相信吗?”
“也不是所有人,”加加里解释道,“那个叫莫娜的歌唱演员也被一块抓了,她现在还吓得一句都不能说呢。”
“说来也怪,其他人都是直接放走了,只有她还被夕丁那伙人抓着,她是我们的人好不容易才救出来的。”克沃摊开双手说,“也许她身上有更重要的情报。”
大团长善意地提醒道:“还有一个人质没有救出来,斯夫亚的女佣不也还在那伙人手里吗?”
“他们是一伙的!是一伙的!”桑德的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到斯坦尼达斯的脸上,“那个女佣跟他主子都是帮凶!大团长,您不能包庇他们!”
“但我想这位百夫长是个很好的证人来证明斯夫亚是被迫的。”
“演戏!他们把他放出来就是为了迷惑别人,我们千万不能让斯夫亚跑了!”
大山湾公爵手指拉着他的胡子尖,轻轻说道:“也许是受他那个女佣蛊惑的呢?那个女孩不是跟着夕丁的同伙不知道去哪了吗?”
“光明神保佑,”桑德看着公爵,脸上尽是不可置信的表情,“您难道也认为他是无辜的?”
大山湾公爵优雅地笑了笑,“没有,斯夫亚肯定有错,他或多或少都得付一点责任,但如果是受人蛊惑或者胁迫就大不一样了。您说呢,大团长?”
“这太荒唐了!所有人都见到斯夫亚和夕丁在一块计划着恶毒的计谋,他可以随处走动,甚至那笔煽动平民暴动的钱都是他付的!”
“请允许我代他道歉,”大团长微微颔首,眼睛还盯着大家,语气非常正式,“我的部下可能被不洁的感情冲昏了头脑,又或者被夕丁的屋里吓破了胆,但绑架与殴打人质毕竟没有他的一份······”
“谁知道呢,他们都被套上头套!”
“不能因为猜忌就让一个年轻有为的统领蒙受冤屈。”尽管桑德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团长也丝毫不为所动。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眼下人质已经平安救出,夕丁也给两位圣骑士送进了牢房,我觉得最重要的事是外面随时冲破封锁的十几万平民,不如······”
“这是两码事!去拷打夕丁,去问他斯夫亚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没有用的,伯爵大人。”克沃有些挖苦的意味,“您尽管去试,我的鞭子都抽断了,他也不会吐出一个字,他可是夕丁·兰德啊。”
公爵把手放在腿上,脸上有一股心满意足的感觉,“我也觉得大团长说得对,现在最关键的是解决好这场大规模骚乱,我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看到又一场血腥风暴。”
斯坦尼达斯一时不知道公爵说的是什么,想了半天,才记起来大概是十年前发生的一场大规模暴动,那时候斯夫亚年龄还小,不了解具体的细节,只知道后来参与的老兵谈起来都还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
大山湾公爵把手放在桑德的肩膀上,友好的说道:“我看大团长说得有道理,而且斯坦尼达斯不是一个很好地证人吗?我会跟您一起去见海森大人的,他也会赞成的。”接着,他又转向大团长:“那么大团长,您对现在的情况有什么计划吗?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大团长礼貌地对公爵的支持表示了感谢,然后说道:“现在的问题还不是那么糟糕,世界上只要冬天冷一点,市场上的面包稍微贵了一些,他们都得闹一闹,这是迟早的事。对付这些我们早都有了应对方案,可是这回有些棘手了。夕丁胡扯了一个国王的旨意,虽然内容完全是瞎编乱造,可他圣骑士身份可货真价实啊,这城里不少人认得他的名声哩。那他们可就有理了,毕竟有国王陛下的支持嘛!平时的话,请陛下出宫,安抚一下应该也就好了,可现在的陛下的身体状况······光明神保佑,怎么能够请陛下做这种事呢?”
大团长止住了话头,好像等着有人给他递上一杯茶,他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道:“所以,我建议,尽快将夕丁当众处决,让所有人明白他是一个罪人,一个满口胡言,发了疯的家伙······这场危机也就可以渡过了。”
大团长说得风轻云淡,听众也波澜不惊,他们也早就想到了这个结局。
“尽快是多快?”克沃问。
“明天上午最好。”大团长不假思索地答道,“别让事情再发酵下去了。”
加加里皱起眉头,“不可能,他甚至都没有被正式宣判有罪,而且他跟我们一样,现在还是圣骑士。明天上午,起诉卷宗都拿不出来。”
“他已经认罪了吧?”公爵问道。
“他没有做辩解,但是我不认为他觉得自己就该被判死刑。”加加里摇着头,“从人质的口供里······”加加里突然掐断了自己的话头,他明白了这是个什么情况。大主教失踪了,而夕丁想要找出他的下落,继而怀疑起了所有有权有势的人物,这种动机根本无法公开审判,所有人都会颜面尽失。
“无所谓了,这是特别时期。今天让他签字认罪,明天就公开行刑吧。我会去说服其他公爵的,大家都会赞成这样一个明智的判断。”大山湾公爵轻松地说道。
大团长低头致意,“感谢您的理解。”
桑德仍然很不满的样子,嘟囔道:“好嘛,结果一个共犯也没有,庞夏是冤枉的,斯夫亚也是冤枉的······上天堂也得找个伴吧!”
公爵笑着说:“帮助好人免除冤屈不是好事吗?没有什么不好的。”接着他提醒道:“对了,斯夫亚那个女佣也加上通缉令,唉,女人总是害着男人啊。”
桑德猛地站起身,这个伯爵身材相当高挑,斯坦尼达斯以为他又要大声指责,但其实他的声音第一次温和下来,“既然这样,我也没有什么别的意见了。我得走了,我跟海森公爵还要见一面。”
大山湾公爵也跟着站了起来,“那我与您一块儿去,跟他好好讲讲现在是什么情况。今天真愉快啊,抓到了夕丁,大家也都平安无事,还证明了两个人的清白。”
大团长跟其他人也站起身,送公爵和伯爵一块走,大团长拉着公爵的手,说:“是的,斯夫亚也能稳稳当当地继续在我这里当差了。”
公爵微笑着说:“请代我向他问好。”
一行人走出了小房间,出了教堂,在门口目送了两位贵族的马车离去。
在马车渐渐远离后,斯坦尼达斯发觉这外头仍然冷得厉害,加加里和克沃向大团长告退,“我们也需要走了,还有大量的工作要做。”
“当然当然。”
加加里显得如释重负,不管怎么样,这件麻烦事都要结束了,克沃则阴沉着脸,稍微向大团长行完礼后,就快步向自己的坐骑走起,他大概还思考着很多问题吧。
再送走两位圣骑士后,大团长让斯坦尼达斯去休息,“晚饭后去接班,你下午应该睡一下。”大团长站在寒风中,心平气和地看着远处,那儿隐隐约约有无数的人影。
那副样子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斯坦尼达斯明白大团长刚刚化解了一次危机,不是远方那十几万平民的危机,而只是是关于一个人的危机。
如果斯夫亚被定罪,大团长会受多大影响?
斯坦尼达斯没有再想,他敬礼的手打消了这个无谓的念头,不会有大团长应付不了的事。斯坦尼达斯现在更加坚定了这个信念。
他听到一阵阵钟声从远方响起,神圣庄严,简洁明了,毫无偏差,永远公正。
斯坦尼达斯忽然想起了一首古老的诗:
我们都是时间的俘虏。
十二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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